吳若初回到極晝酒吧,從吧臺上拿過自己的背包,在里面亂翻一通,鬼鬼祟祟地找出了一片白色的東西,向服務(wù)生詢問洗手間的方向。
岳皚畢竟是女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識破吳若初腰間那件來路不明的男款運動外套是什么用途?;貙W校的公車上,借著車窗外的路燈,岳皚能清晰地看見吳若初的臉色依舊帶著酒后的緋紅。
“極晝酒吧的老板娘一定想不到,她花大價錢打造的酒吧,居然被對面的恒遇汽修廠比下去了?!痹腊}拽著公車的吊環(huán)打趣道。
“去你的!”吳若初笑罵。
兩天后,魏榮光在校園主干道上迎面撞上吳若初,她遞來的塑料袋里是他借出的外套,疊得整整齊齊,甚至能聞到干燥的肥皂和陽光香氣。
汽修廠里的那次相處之后,吳若初在學校里碰見魏榮光的次數(shù)似乎要比以前多了一些。她跑去機械系找他的時候,也不會總是撲了個空。兩人站在走廊里說說話,有時借順路為由并肩穿行在林蔭道間,或是不約而同感到肚子餓,便結(jié)伴去校門口吃關(guān)東煮和糖炒栗子。不過魏榮光總是來去匆匆,吳若初也從來不會拖著他不放,因為她知道他還有汽修廠和家中老人需要兼顧。兩人相伴的時光雖短暫,卻都是細碎的美好。
魏榮光沒有問過吳若初為什么總來找他,也許他認為那是她愛交友的性格使然。她這樣的女孩子,對一切都充滿了熱忱,每個朋友對于她來說都足夠珍貴,這也就是她善待他的原因。然而,他和她是不同的,他的世界里幾乎沒有光源,而她又太過耀眼,他一面害怕被那光芒亂了心,一面卻舍不得躲避。
吳若初的出現(xiàn)突如其來,勢不可擋,她像是不依不饒的啄木鳥,敲擊著他為自己筑起的重重外殼。他根本沒有作好任何準備,去迎接這樣一個姑娘來到他的生活里,他曾以為自己一生都不會有這種運氣或是煩惱。呼吸著家中滯澀的灰塵時,他常常想起她,耳際回蕩著她的笑語。病床上的外婆皺眉看著他發(fā)呆的樣子,咳嗽著問,“小榮,你在想什么?”
“沒有?!蔽簶s光去給外婆拍背,低聲回答,“除了我以后要做的事,我什么也不會想?!?br/>
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其實說起來,吳若初也不太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她就是愿意朝著魏榮光去,跟他說話,與他同行。當然,她也有許多其他的朋友,日程表上的聚會可以排得滿滿當當,她也很開心能夠去參加那些聚會,結(jié)識新的面孔,可是他們和魏榮光不一樣,帶給她的感受完全是兩碼事。她寧愿犧牲掉任何娛樂活動,或是熬夜把手上的作業(yè)完成,也要擠出時間去校門口等他,哪怕只見上幾分鐘也好。
不久,魏榮光開始競爭系里的一項獎學金,汽修廠去得少了,大把時間泡在了圖書館里。吳若初總算找到了能跟他呆久一點的機會,屁顛屁顛地跟著他去圖書館安營扎寨。他左邊堆著一摞專業(yè)書,右邊就坐著猛啃小說的她。沉浸在小說劇情中的時候,吳若初相對安靜,魏榮光很滿意她不是那種吵得讓人無法學習的聒噪姑娘,不由得在心中表示贊許,可是還沒清靜多久,她就打了個哈欠,合上書湊到他面前,小聲問,“魏榮光,你看了這么久,一點都不累嗎?”
“不累?!?br/>
“歇一會兒吧,我們出去走走,就一小會兒?!彼郯桶偷卣f。
“我沒那閑工夫,你找別人去?!蔽簶s光出言驅(qū)趕。
吳若初當然不肯走,便不再強迫他就犯,只是意興飛揚地探頭去看他書上的內(nèi)容,那些生僻的專業(yè)詞匯令她一頭霧水,她油然而生敬佩之情,這么高深的東西他都能看懂,果然是出類拔萃的好學生。
最后吳若初還是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催眠中繳械投降,不知不覺睡了過去,起先是背靠著書架迷迷糊糊,后來就徹底失去意識,莫名其妙轉(zhuǎn)移到了他的肩頭。他繃直身子,大氣也不敢出,唯恐吵醒了她,自己的緊張就會被她一覽無遺。她睡得香甜,均勻的吐息一陣陣烘著他的領(lǐng)口,他動作遲緩地偏頭偷偷端詳她。她的睡容帶著一丁點傻氣,這是她少有的寂靜時刻。鬢角的碎發(fā)垂在她鼻子前,隨著氣息一蕩一蕩,摩擦著她沉睡的臉,讓人看著都替她癢,他猶豫了很久,還是伸出手,極輕地幫她把頭發(fā)撩到耳后,她多少察覺到了一些,卻沒有醒來,蹭了蹭他的肩,依舊安恬地在夢境中徜徉。
她睡得那么放心,好像對他全然沒有設(shè)防。認識好幾個月了,每天在學校里進進出出,關(guān)于他母親的歷史,她絕不會一無所知??伤€是信任他,就這樣依偎在殺人犯之子的肩膀上,把該有的戒心都置之度外。魏榮光習慣了人們的非議,別人如何看待他,他早已不痛不癢,可是他從來沒有被誰這樣全心依賴過,哪怕只有一小段睡眠的時間。
吳若初醒來時,發(fā)覺自己采用了這樣的睡覺姿勢,不由得心頭亂跳,卻偏要裝得若無其事,從他肩膀上彈起來,生龍活虎地伸了個懶腰,睜著惺忪的眼,細看他的反應(yīng)。
魏榮光動了動胳膊,意在表明她的重壓令他飽受摧殘,“醒了?原來圖書館是你專門補覺的地方?!?br/>
吳若初不好意思地吐舌,目光忽然有些納悶地投向了他手中的書,她記得自己睡著之前,他看的就是這一頁,上面畫著一副很精密的汽車結(jié)構(gòu)圖,令她印象頗深。
“我睡了多久?”她試探著問。
“大概四十分鐘吧?!蔽簶s光瞄了一眼手表。
她想,四十分鐘他都沒翻頁,這張結(jié)構(gòu)圖肯定有很多難點。
那晚他們一起走出圖書館,初春的微風在腳邊打轉(zhuǎn),兩人破天荒地沒說什么話,仿佛不愿去打擾夜涼如水中一些微妙的東西。
吳若初要回宿舍了,叫魏榮光不用送,他們在小路上分開。走出一段路后,魏榮光回頭望了望她的背影,那么充滿能量的一個姑娘,在夜色中卻顯得非常柔弱。
吳若初心情大好地走進宿舍樓,一邊哼著歌一邊回想剛才睡著時的感覺。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她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床邊兩個擁吻的身影在剎那間分開,她認出那是驚羞交加的岳皚和面色微亂的盧凱。
吳若初大腦當機一秒,趕緊退了出去,輕手輕腳把門關(guān)上,捶著額頭暗怪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她本想下樓去,在周圍逛一會兒再回來,可是盧凱很快就出來了,他風情萬種地挑起嘴角,對吳若初露出一個自己人的笑容,然后就沿著樓梯快步消失。
岳皚已整理好臉上的羞澀,站在門框里沖吳若初示意,“進來吧……”
“這下你總不能再說他只是你的‘校友’了吧?”吳若初偷笑著關(guān)上宿舍的門,“大晚上的,把男生領(lǐng)到宿舍里來,就不怕舍管阿姨要你好看?還好進來的是我,不是舍管阿姨,否則你就可以準備后事了?!?br/>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他……”岳皚帶著紅暈囁嚅,“他膽子真的太大了,非說要見我,我先前戴著耳機在聽英語,沒接到他電話,他干脆直接跑來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溜進來的……”
吳若初笑得一肚子壞水,“那……你感覺怎么樣?”
“什么感覺……”岳皚被她笑得汗毛都起來了。
“被推倒的感覺!”吳若初大笑著沖上去把岳皚推倒在床鋪上。
兩個女孩撲騰在一塊兒,岳皚瘋不過她,咯咯地笑著求饒,“好了好了……別鬧了……”
門開的聲音忽然嘎吱響起,舍管阿姨從門縫里探出一顆頭顱,用表情恫嚇了她們幾下,好像在說著“肅靜!”,吳若初和岳皚立時從善如流地消停了,舍管阿姨檢視一番,勉強認同地退了出去。
半分鐘后,確定無人聽見,吳若初和岳皚才爆發(fā)出又一陣偷笑。
笑夠了,吳若初很隨意地坐到岳皚床邊的地板上,而岳皚摟著抱枕靠在床頭,兩人擊了個掌,吳若初說,“恭喜你結(jié)束單身!”
“若初,我一定會珍惜他,一定!”岳皚像個甜夢成真的小女孩,整個神情都是發(fā)亮的,“其實你知道嗎,能喜歡上一個人,而且也被這個人喜歡著,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br/>
“真叫人眼紅啊。”吳若初嘖聲道。
“哎,說說你吧,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我?”吳若初一時語塞,不明白話題怎么突然轉(zhuǎn)變到自己身上,她蜷起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我……可能……”
見她坑坑巴巴說不出所以然,岳皚俏皮地眨眨眼,“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你第一個想到的人,多半就是你喜歡的人?!?br/>
吳若初睜大眼睛,將雙膝環(huán)得更緊,心中的答案撥云見日。
“讓我猜猜,你第一個想到的人,是魏榮光吧?”岳皚一副過來人的洞察之色。
“嗯……”吳若初捧著自己紅撲撲的臉,“對,就是他……我喜歡他,一點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