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劍來得太過突然,蘇妖孽來不及收刀,只能猛地沉了一口氣,整個人向地下墜去。即使這樣,他背后的衣衫也還是被劍鋒劃破了一道口子。
蘇妖孽落地之后就勢一滾,抄起長刀正要反擊,卻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方才他向下閃過了這一劍,但是,他背后還有一個人。
文硯。
以這一劍的去勢,文硯斷然會被釘死在車上!
那一瞬間蘇妖孽只覺得腦子里嗡地一聲,控制不住地出了一身冷汗——文硯是蕭隨意一手帶大的,如果就這么死在他蘇妖孽眼前,他不知道日后該怎么面對蕭隨意——
蘇妖孽自地上躍起,揚刀便向刺客背后斬去,只希望還來得及。
車轅上,刺客和文硯的身影交錯而過,快得只看得清一片殘影。便在蘇妖孽躍起的剎那,文硯被刺客撞到了地上,左肩一片血跡。
刺客與文硯分開的轉(zhuǎn)瞬之間,蘇妖孽抓住機會,左手微抬,六枚暗弩盡數(shù)射出。
刺客輕巧地閃過蘇妖孽的暗弩,作勢欲走。便在這時蘇妖孽終于趕了上來,伸手在車廂外壁一按,車頂四角錚地一聲彈出利刃。
刺客被利刃劃傷。
從蘇妖孽斬斷車轅起到現(xiàn)在,隨意樓的殺手們終于反應了過來,迅速從各自的藏身之地躍出,圍住了站在車頂?shù)拇炭汀?br/>
一場暗殺,最兇險的地方是殺手的第一刀。眼下既然沒有人在刺客的第一劍里喪生,那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尤其是在隨意樓占人數(shù)優(yōu)勢的情況下。
蘇妖孽于是決定把刺客留給隨意樓殺手們,自己去查看文硯的傷勢。
——蘇妖孽出道以來,遭遇過大大小小的暗殺無數(shù)次,早已在這樣剎那生死的局面下練出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判斷和反應能力。對他來說,這幾個念頭轉(zhuǎn)過,不過是電光火石的剎那。
于是他這一回頭,正好看到那匹受驚的馬對著地上的文硯沖了過去。
蘇妖孽來不及贊嘆刺客的精妙設計,腳尖一點,直接以后仰的姿態(tài)躍出,半空中旋身出刀,揚手便將馬頭斬了下來。
刀鋒刺入馬頸的那一剎,純粹是出于直覺,蘇妖孽做出了一個判斷——
馬血有毒!
他揚手擲刀,同時一腳將無頭馬尸向后踹了出去,緊接著順勢撲到地上,抱住文硯便往前一滾。
“奪”地一聲,長刀帶著馬頭一起釘入了街心,死馬的眼睛還睜著,露在外面的半截刀身和刀柄兀自搖晃不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地一把刀連著半截血淋淋的馬頭從天而降釘在自己面前,一位正巧走過的行人腦海里空白了一個剎那,然后控制不住地放聲尖叫。
他這一尖叫,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幕。
——一輛染血的馬車停在路上,車轅被平平削斷,馬車的前面還躺著一具無頭馬尸,血流了一地。而馬車四角都是明晃晃的白刃,車頂上還站著幾個妖魔鬼魅般的黑衣人。
然后,仿佛是他們眼花一般,一眨眼的時間,馬車又變成了普普通通的樣子,白刃和黑衣人全部消失無蹤,只有車轅還是斷著的。
蘇妖孽拉著文硯從地上爬了起來,迅速脫掉外衫——他方才反應雖快,外衫背后還是被濺上了馬血——然后摸出藥丸,往自己和文硯嘴里各塞了一把。
文硯左肩一大片血跡,面色有些蒼白。蘇妖孽粗略看了一眼,確認沒傷到要害,這才放心。
也就是這個時候,街上的行人都向這兩個從血地里爬起來的人看了過來。蘇妖孽心道不好,伸手扯斷發(fā)帶,長發(fā)披散,遮住了容貌。隨后他裝作才看到地上的馬尸一樣,啊地叫了一聲,仰面倒了下去。
文硯嚇了一跳,卻聽蘇妖孽以極低的聲音說道:“一會兒有人來查,你就說我嚇昏過去了還滾了一身馬血,被你放到車里去了。車里有一具尸體,小心應付,剩下的事我回去處理。”
——刺客被眾隨意樓殺手斬殺于車頂,尸體正好掉在馬車里,眾殺手撤離的時候尚來不及帶走。
.
如蘇妖孽預料的那般,很快便有官差前來盤問。
“差爺。”文硯弱弱地叫了一聲。
文硯本就是一副文弱毓秀的面容,現(xiàn)在又受了傷,面色蒼白眼神驚惶,聲音楚楚可憐,使得路人甲乙丙丁對他的好感度暴漲,連官差說話的語氣都溫和了不少,“小少爺,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文硯輕輕說道,轉(zhuǎn)過頭去,似乎是連再看一眼都承受不住,“我們走著走著,我肩膀就突然開始痛,然后車轅就斷了……車停了下來,馬卻還在繼續(xù)跑,然后沒跑多遠,馬頭就不見了……”
官差注意到了他的說法,“我們?”
“嗯?!蔽某幰е齑接昧︵帕艘宦?,“我和我哥?!?br/>
“你哥呢?”
文硯的聲音帶著些哭腔,“我哥他嚇昏過去了,現(xiàn)在在車里躺著?!?br/>
一個官差突然問道:“你怎么把你哥弄到車里去的?”
完了,演脫了。
文硯沒法解釋這個問題,但是他的演技不愧是蘇妖孽熏陶出來的,鼻子一抽,挺了挺胸說道:“我還能把差爺拖進去呢?!?br/>
幾個官差都笑了,沒有再追究這個問題。一個官差一掀車簾便要查看,文硯突然喊道:“別!”
官差一愣,“怎么?”
“全、全是血!我哥他滾到那個馬上面了——”
官差掀簾一看,果然一股撲面而來的血腥味,聞之欲嘔。馬車里躺著一個人。
這個官差沒有繼續(xù)追查,何況文硯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他也不忍心盤問這個小少爺模樣的男孩。
便在這時,另一個寡言少語的官差突然說道:“但是你肩上的傷是從前往后的,按照你的說法,那個殺馬的東西是從后往前的,你不能解釋一下這個問題?”
文硯一驚,心想回去一定要蘇公子注意這個官差,面上卻不露聲色地搖了搖頭,面色更加驚惶。
那個寡言少語的官差還要繼續(xù)盤問,他的同伴突然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么。
文硯面上仍是受驚過度的神色,心里卻一清二楚,這是隨意樓通知了官府不要繼續(xù)追查。反正這起刺殺也沒有平民百姓卷進來。
果然,幾個官差又裝模作樣地查看了一番就走了。臨走的時候,那個與隨意樓聯(lián)絡的官差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文硯一樣。
文硯覺得自己蕭隨意劍僮的形象可能崩塌了。
.
蘇妖孽回到隨意樓之后,立刻處理了自己身上被馬血濺到的地方。
——他只是背后濺上了馬血,還隔了許多層衣物。然而即便如此,馬血里霸道的毒性仍是將他背后的肌膚燒了兩個黑斑出來。
蘇妖孽一邊擦藥,一邊仔細回想今天遇到的刺殺。
刺客藏身于馬腹之下,馬受驚之后血流加快,毒素很快就會遍布全身。而刺客那神鬼莫測的一劍,最終的結(jié)果不是要殺死任何人,而是要把文硯逼到地上。
——斬馬,則死在血毒之下;不斬,則死在馬蹄之下。赤|裸裸的陽謀。
這樣精妙的刺殺,即使是在隨意樓里,除了他、蕭隨意和顧之外,也沒有人能設計得出來。
而且,刺客的目標十分模糊……蘇妖孽自己也不敢肯定,刺客的本意到底是要殺他,還是要殺文硯。
他處理好傷口走了出來,蕭隨意手下一個刀主早在門口候著,微微躬身,問道:“要追查嗎?”
蘇妖孽想了想,“浪費人手,算了吧。要是每次有人暗殺我都要追查,隨意樓也不用開了?!?br/>
刀主應了一聲,退下了。
其實蘇妖孽所謂不必追查,還有另一重考慮。
——眼下,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肅王府發(fā)現(xiàn)他失控,因而決定徹底抹殺這枚棋子。如果追查的話,極有可能查到肅王府去……
蘇妖孽換過衣衫,命人重新弄來一輛馬車,然后交代手下去京都府解釋一下這件事。隨后,在等待文硯回來這段時間里,他簡明扼要地寫下了刺殺的具體過程,留給蕭隨意回來查看。
在這份報告的最后,蘇妖孽特地注明:
損失里飛沙一匹,價值百兩紋銀;雁翎刀一柄,價值三十兩紋銀;機關若干,價值約十五兩紋銀;傷藥、解藥若干,價值約五兩紋銀。共計一百五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