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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是亞安局總務處打過來的, 上午與明若星有過聯(lián)系的副處長委派了一名專員, 負責跟進安全屋重建改造的方案。
一番簡單溝通過后, 專員很快就要求帶人到現(xiàn)場查看情況。明若星并沒有自作主張, 他以“保險公司”勘察現(xiàn)場為理由, 將事情告知了何天巳。兩個人簡單地溝通了一下, 都覺得擇日不如撞日,這才答應專員盡早前來, 越快越好。
這邊,房屋的復建工作四舍五入已經(jīng)提上了議事日程;而那邊,老年活動中心門衛(wèi)的工作,也要從今天晚上正式開始了。
按照小美的介紹,門衛(wèi)這個工作的職責其實還蠻簡單——從晚上十點活動中心清場關(guān)門后, 到第二天早晨五點食堂上工為止, 這七個小時之內(nèi),每隔一個小時就在院子里巡回一圈。不巡回的時候, 只需要坐在機房里守著監(jiān)控錄像。
考慮到何天巳和明若星是“雙人上崗”, 完全可以做一休一,而雙休日也另外有人來頂班,那就更加輕松了。
對于小美提出的這些工作要求, 明若星并沒有任何異議??珊翁焖葏s認為他額上有傷需要靜養(yǎng),說什么都不答應輪班的方案,硬是獨自攬下了最近一段時間里所有的工作。
明若星知道他這是維護自己, 心里頭好一陣溫暖, 可嘴上卻還是忍不住促狹:“怎么了, 難道不怕鬼了嗎?”
“不怕!”
也許是因為小美站在一邊,何天巳將胸膛拍得砰砰直響,“大丈夫頂天立地,陽氣重火光旺,天不怕地不怕!”
話說得好聽,不如事做得漂亮——一轉(zhuǎn)眼就到了晚上。由于昨晚臺風過境,家家戶戶都有些小亂子需要收拾。還不到八點鐘,活動中心的幾間棋牌房就已經(jīng)空空如也;隔壁的小操場上,也聽不見孩子們打打鬧鬧的嬉笑聲。
下午抓緊時間補了幾個小時的眠,此刻何天巳已經(jīng)精神抖擻地準備上崗。鑰匙、手電、還有虛張聲勢的警棍是小美留給他的三樣法寶,還有一件反光背心和一頂不知道從哪里弄了來的保安大蓋帽。
“帥不帥?!”他將帽子戴在頭上,故意擺了一個矯揉造作的姿勢。
“我見過更帥的?!泵魅粜菍嵲拰嵳f。
不同于新鮮勁頭十足的何天巳,一整個下午都在認真考慮安全屋復建方案的明若星,此刻上下眼皮正在打架。還沒有等到十點鐘何天巳出門去上工,他就一頭倒在架子床上呼呼大睡起來。
見明若星難得睡得香甜,何天巳也不去打擾。他捎上家伙,輕手輕腳地出了門,瞥了一眼緊閉的靈堂后院大門,快步朝著稍遠點兒的辦公室走去。
晚上**點鐘,在村子里租房住的小美等幾位姑娘還沒有離開。受到臺風的影響,今天一早開始村里降壓供水,活動中心因為有蓄水箱,出水量并未受到影響。她們幾個就小小地揩了一把公家的油水,留在公共浴室里洗完了澡才回去。
機房和澡堂子相隔不遠。閑來無事,何天巳就坐在門口,和姑娘們隔著一堵墻聊天。
他們聊昨天晚上那場可怕的暴風雨,聊何天巳家那只漂亮又兇悍、連村里的土狗都要退避三舍的大白貓。但聊得最多的還是何天巳的那個姓明的漂亮表弟。
正所謂“后發(fā)而先至”——何天巳也是知道的,明若星這個初來乍到的家伙,已經(jīng)迅速在村中各年齡層的女性心目中占了一席之地。但如此直觀的感受到他的人氣,似乎還是頭一遭。
不知哪位姑娘又一次提議,要他幫忙問問明若星有沒有女朋友,何天巳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居然閉著眼睛就開始造謠。
“人家有女朋友的,在s市,我親眼見過!”
墻那邊瞬間安靜下來。何天巳覺得自己甚至可以聽見有人心碎的聲音。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產(chǎn)生負疚感,卻聽見墻那邊傳來了一陣咯咯的輕快笑聲。
“s市啊,那么遠呢,沒關(guān)系,咱們有主場優(yōu)勢呢?!?br/>
“誒誒,過分了啊!”
何天巳知道她們只是說著好玩,可也忍不住糾正:“搶別人對象可是要被驢踢的喔!”
姑娘們顯然也聽出了他的不嚴肅,嬉笑著高聲回應:
“看你們挺般配的,如果是你的對象,我們一定不搶!”
“你們夠了啊……”
何天巳被她們說得啞口無言,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可是笑過之后,內(nèi)心里居然還留著一種余味。
甜絲絲的,有點癢,還有些飄飄然……簡直就像是被硬塞了滿滿一捧棉花糖。
他還想追著這種余味多感受一會兒,想著想著,腦海中就清晰地浮現(xiàn)出了明若星的面容。
平日里傲嬌冷淡的明若星;
關(guān)鍵時刻沉著果斷的明若星;
偶爾也會流露出溫柔一面、甚至柔軟得讓人心癢的明若星;
還有焦慮萬分的、驚慌失措的、脆弱無助的……
等一等,何天巳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最后那一種,他什么時候見過這樣的小明?
他趕緊仔細尋思,然而搜遍了腦海中的角角落落,始終沒能找到明若星流露出那種表情的真實記憶。
如果不是記憶,那么又應該是什么東西?
何天巳苦惱地揪著頭發(fā),仿佛這樣做就可以將答案從腦海里連根拔起。可事情顯然沒有那么容易,而且他也沒時間做太過長久的深思。
幾位姑娘蹭完了澡開開心心地回家去了,偌大的活動中心一下子萬籟俱寂。晚上十點整,何天巳準時閉鎖了前門,打開手電筒,進行第一次巡邏。
也許是臺風一口氣吹走了所有的云朵,今晚的月色格外皎潔。黑夜中的景物們被剝奪了本色,卻又籠罩上一層魚鱗似的月光,無論樹木還是建筑,全都變得神秘起來。
小美發(fā)放的這支手電筒,非常有可能在臺風夜發(fā)揮過重要的作用。此時此刻仿佛居功自傲,亮度和照明范圍都有些不足。好在有月光相助,何天巳很快就順利找到了第一個巡查記錄點。
那是一個固定在木柱高處的紅色傳感器,只有煙盒大小,除了感應火災和附近的動靜之外,還有一個惹人討厭的功能——開啟巡夜模式之后,只要設(shè)定時間內(nèi)沒有人簽到打卡,它就會發(fā)出惱人的警報聲,直到將該醒和不該醒的人統(tǒng)統(tǒng)吵醒。
何天巳對活動中心的布局了若指掌,他在各個院落里迅速穿行,安撫著那些小而易怒的報警器。不過五六分鐘的時間,就轉(zhuǎn)到了靈堂后院的門前。
安靜在這里忽然變成了一種詭異。
何天巳曾經(jīng)警告過自己不能聯(lián)想,可他卻沒有意識到,警告本身就是聯(lián)想的一部分——此時此刻,他的心頭正在無法遏制地浮現(xiàn)起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水泡,泡中閉鎖著的,就是鬼故事中到訪周家大宅的那個怪物。
如果,鬼故事不僅僅只是故事。如果,怪物不僅僅只是傳說。
就在這薄薄的一扇門板之后,曾經(jīng)停放過那么多具尸體?;蛟S那些逝去的人,它們一直都在那里,從沒有離開過……
那么,怪物會不會正悄悄地從井里冒出來;而門縫里頭,又會不會有成百上千蒙著白翳的眼睛,正無神地凝視著這里?
何天巳開始懷疑自己做不了一個好的守夜人。他覺得,像自己這樣聯(lián)想力豐富的人,顯然更應該從事藝術(shù)創(chuàng)造類的工作。
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愿,事實真相則是:他畫的畫就連他養(yǎng)的貓都看不上,反倒是這個夜班門衛(wèi)工作至少給了他一席之地。
?。《嗝幢?,一個沒有才華卻自詡為藝術(shù)家的失敗者。一個得不到承認卻舍不得放棄,如同悲劇本身那樣經(jīng)典的、失落的靈魂……
突然大幅度跑偏的聯(lián)想力幫了何天巳一個大忙——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從單純的恐懼進化成了自我陶醉式的自怨自艾。雖然后者浮夸到了戲劇的程度,但的確非常有效地讓他不再疑神疑鬼。
也難怪有人會說,遺忘一件煩惱的最好辦法,就是用另一件更大的煩惱去淹沒它。
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好歹何天巳順利地完成了靈堂門前的打卡工作。接下來他可以直接回監(jiān)控機房,也可以順道回屋里去,看看明若星睡得踏不踏實。
做這道選擇題的時候,何天巳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憑空從腦海中跳出來的,明若星的那些表情。
它們是那么的攝人心魄、動人心弦,若是親眼所見,必然銘刻于心,絕對無法忘記。
可究竟在什么時候見過呢?
不知不覺又陷入迷思當中,何天巳一邊揪著頭發(fā)一邊轉(zhuǎn)身。可誰知道下一秒鐘,一個長發(fā)凌亂、面白如紙、眼放綠光的“鬼怪”,就那么靜悄悄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
——?。?!
何天巳張嘴大大地吸了一口涼氣,隨即捂住差點要從嘴里跳出來的心臟。
“小、小、小明??。?!把眼睛關(guān)上??!”
雖然他說的話有點不符合邏輯,但是綠光立刻就消失了。何天巳再將手電筒移過去,照出了身穿寬大睡衣、頭發(fā)散亂的明若星。
“人嚇人嚇死人啊你懂不懂!”
“原來你膽子這么小?!泵魅粜且荒樝訔壍卮蛄艘粋€哈欠,“我的瞌睡都要被你嚇醒了?!?br/>
“瞌睡你還跑出來干什么?!”
何天巳心有余悸,難得地沒有好氣:“存心玩我,嚇死我你就開心啦?”
冷不防地聽見了幾個“死”字,明若星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絕對沒有生氣、仿佛也沒覺得委屈,只是突然安靜下來,像是還沒有睡醒、又像有人潑來一盆冰水,把他徹底給澆懵了。
就這樣懵了大約有兩三秒,他終于重新行動了起來,朝著前院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兒?”何天巳覺得有點不對勁,心虛地主動問了一句。
“洗手間?!?br/>
明若星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甚至可以說溫和。但不知道為什么,何天巳反倒因為這平靜的溫和而滋生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罪惡感。
這也太奇怪了——他默默地想道,明明自己才是那個被嚇到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