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三十年前,月神教的教主還是個寺廟的掃地小童,每日最愛的事便是守著山門看云起云落。
雨前的云最為討喜,一簇一簇,一團一團,像是上好的棉絮。
這日小和尚跟往日一樣在山門前掃灑,卻見到一個青衣小姑娘暈倒在門前,小姑娘面色發(fā)黑,顯是中了毒。
“小施主?小施主?”小和尚輕輕喚了幾聲,小姑娘也未見醒來,他只得一邊念著阿彌陀佛,一邊將小姑娘吃力地抱起,往禪房而去。
這是個很小的寺廟,從里到外一共三尊佛,兩個和尚。師傅在上個月圓寂,廟里便只剩下了小童一個和尚。
小和尚會些醫(yī)術(shù),他仔仔細細地給小姑娘把脈,脈象若有似無,仿佛風(fēng)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他又將小姑娘的眼皮翻開,里面的瞳孔因為昏迷而不夠清亮,但是那棕色的眼睛仿佛會發(fā)光一樣,閃得小童慌忙脫下佛珠。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小和尚打著佛號,背起小背簍就去后山尋草藥,因為心緒不寧的緣故,他還差點滑落山腳。
小姑娘的毒并非劇毒,小和尚將藥煎好后,她已然醒了,瞪著眼睛急問他:“渡元大師呢?”
“師傅圓寂了?!毙『蜕写鸬闷降瑢⑺幫胨偷叫」媚锩媲?,“把藥喝了吧?!?br/>
小姑娘是來找?guī)煾档模飞显獾街T多阻截,護送她的武者暗衛(wèi)全都失了命,就連她也差點沒能趕到。
小姑娘不喝藥,只低頭一個勁兒地哭,小和尚不知該如何安慰。斷斷續(xù)續(xù)間,小姑娘才透露說,自己是來投奔師傅的,師傅出家之前,是她的叔父。
“既然大師已圓寂,小女子就不打擾了?!?br/>
小姑娘只歇了兩日,傷都未養(yǎng)好便走了,看著她孤單瘦弱的小身影,小和尚想留她的話始終沒有勇氣說出口。
后來小和尚仍舊看著云,掃著地,心卻靜不下來了。他看那云,像是小施主的臉。
“小施主笑起來,應(yīng)該很好看吧?!毙『蜕谐3_@樣想,想過之后他又覺得莫名羞愧,非得念上好久的佛號才能平息下來。
后來小和尚長成了少年和尚,寺廟里也有了些香客,還多了幾個小蘿卜頭,日日綴在他身后叫著師傅。
這日少年和尚正在給小蘿卜頭們講經(jīng),就聽見外頭吵吵嚷嚷,有小蘿卜頭來說,外頭來了一群武林盟的人,說要抓逃犯。
蘿卜頭們跑出去看熱鬧,佛像后頭就聽得一聲悶哼。
一身夜行衣打扮的姑娘暈在那里,少年和尚本想叫醒她,卻在見到她眉間紅痣時候頓住腳步。
他俯下身,將姑娘抱在懷里,穩(wěn)著步子朝禪房走去。
這么多年來,禪房早有了客所,他卻還是把她抱到了小時候住過的那間禪房,從那日后,那間禪房便被他封為禁地,誰也不讓靠近。
“小施主……”少年和尚輕嘆了聲,懷中的姑娘受了內(nèi)傷,手臂還插著幾枚毒針。
小心挑出毒針,又用內(nèi)力給她舒緩筋脈,指尖放在她的手腕上,脈搏沉穩(wěn)有力。少年和尚默默看著姑娘,一個蘿卜頭在外頭喘著氣喊:“師傅,您怎么在這兒呀,武林盟的人要強闖進來了!”
姑娘被吵醒,少年和尚道:“你且躺著歇息?!?br/>
武林盟來了十多個人,各個眼光爍爍,顯然都是些高手。不過是執(zhí)行公務(wù),倒也沒有不客氣,只道:“大師可見著一名黑衣女子,她乃武林欽犯,我等正奉盟主追殺令前來緝拿?!?br/>
出家人不打誑語,少年和尚承認姑娘正在寺廟里。
武林盟的人要進去抓她,少年和尚攔在外面:“不知是何罪名?”
“為報家仇,屠盡蒼嵐派掌教一家十二口?!蔽淞置祟I(lǐng)頭那位冷聲道,“大師慈悲為懷,但留此惡徒,怕是會驚擾到佛祖吧?”
少年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佛祖自不怪蒼生。施主既然在我月神教的地界,是否也得守月神教的規(guī)矩?”
領(lǐng)頭的愣?。骸霸律窠淌牵俊?br/>
“貧僧剛立的?!?br/>
“……”領(lǐng)頭的反應(yīng)了好半天,才干巴巴道,“大師,便是剛立的門派,也得受武林盟的制約不是嗎?”
“不是。”少年和尚道,“我月神教,不受武林盟管轄?!?br/>
不能說理,那就只能硬搶了。
不過一息時間,武林盟的十幾人全都慘敗。
少年和尚念著佛號,垂首道:“諸位施主請回吧。”
武林盟又派了幾次人過來,一次比一次厲害,卻沒一人在少年和尚手上討得便宜。
月神教的名氣終究是打了出去,少年和尚將寺廟交給了小蘿卜頭,自己帶著姑娘遷去了臨海處,在島上定居。
聽聞月神教不受武林盟管轄,并且有個實力超群的教主,許多想要逃避追殺的惡人都求上島去,想要拜入月神教門下。
少年和尚統(tǒng)統(tǒng)都收入門中,月神教專收惡人的名聲讓江湖聞之膽寒,武林盟正式將其列為魔教。
但奇怪的是,那些進入月神教的惡人們卻再沒出來過,后來有人有幸見著其中一個惡貫滿盈的惡人,卻發(fā)現(xiàn)那人眼神平靜,業(yè)已轉(zhuǎn)了性子。問起他為何還敢重出江湖,他則道是贖罪。
圣姑的名頭,在江湖上幾乎沒人聽過,而在月神教中,卻是神一般的存在。
圣姑住在小島最美的地方,教主給她蓋了一棟漂亮的木屋,那些惡人在正式拜入月神教之前,都會先進木屋,在里面待上十天半月不等。出來之后的惡人,已然消除心中業(yè)障和惡念。
教主就是少年和尚,姑娘曾經(jīng)問他,為何要救她。
教主說:“佛讓我救你,我便渡你。”
“那你愛我嗎?”
教主雙手合十:“阿彌陀佛?!?br/>
至于愛不愛的問題,直到姑娘死都沒能解答。
佛門有舍生取義的功法,唯有女子才能修習(xí),教主將其教給了姑娘。
每渡化一人,姑娘便會減壽一年。
姑娘死在了二十歲那年,教主將她安葬在木屋旁,將那里封為禁地。
后來武林盟的盟主親自找到教主,盟主早查出月神教的一切,便與教主定了約定。
所有要執(zhí)行死刑的惡人,都由其親屬決定是否送往月神教渡化;所有去往月神教尋找依靠的惡人,都由他們負責(zé)渡化。
武林盟對月神教開放權(quán)限,明面上仍舊將其列為魔教,但是核心部分不會對月神教進行干涉。
而那些甘愿做圣姑的女子,大多是渡化后釋然,自愿選擇的。
這樣一個約定,一直持續(xù)到他們遇見東岳教,并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圣女。
從此,月神教的圣姑就非煉魂體不可,再不用以壽命來換取惡人的重生。
所謂渡化,無非是重塑三觀;所謂三觀,無非是與世道相合。
惡人們懂得了自己行的是惡事,自會醒悟懺悔。每個惡人出生之時,都有著最干凈美好的模樣。
他們被渡化之后,執(zhí)行的第一個任務(wù)就是盡力彌補過去犯下的惡事,替亡者養(yǎng)家,替憐者正身。
雖到惡果已釀,但世間卻多一份赤子之心,總歸是好的。
月神教的教主經(jīng)歷了一代又一代,歷任教主的名字都刻在那個禁地里,石碑放了一排又一排。
木屋里放著一塊千年寒玉,玉上雕的是《冰洗決》的口訣。
其第一句,便寫著:
洗凈鉛華,練之忘情。
可惜姑娘一直都沒能知道。
***
驚槐帶著幾個隨從出門沒多久,便有教眾傳信,李一貴的專用信鴿姍姍來遲。
“東岳教異動,海防速援?!?br/>
每任武林盟主都是經(jīng)過大眾層層篩選的,關(guān)于和月神教的約定也封存在唯有盟主才有資格探查的地方。雖然已過幾百年,武林盟跟月神教之間的關(guān)系還是一如既往。
只是到了李一貴這一代,原書中因為驚槐殺掉李順笙,才惹得愛子如命的李一貴擯棄約定,直接跟月神教大戰(zhàn)。
結(jié)果卻帶來一場江湖浩劫。
如今李順笙尚在人世,李一貴自是以大局為重,將臨海的安危全都交付在月神教的手中。
如果月神教都守不住海防,那么派任何一個教派去都是白白送人頭。
驚槐將指條捏成粉末,冷哼一聲:“派幾個人去守著臨海,另外通知霍云天管好自己的地盤?!?br/>
他原本打算親自去救許香薷,可眼下情形有變,他得再去找個人。
為防萬一,他還是將剩下的隱士甲和隱士丁叫了過來。
隱士丁歪著腦袋問:“教主,那我們是去救教主夫人,還是攔東岳教的人?”
“你說呢?”
隱士甲見自家教主眼神不善,連忙扯過隱士乙的肩膀就飛遁:“屬下明白了!”
飛的遠了,隱士乙才納悶道:“我們不是匯報過教主夫人可能移情別戀了嗎?怎么教主還讓我們這么叫???”
“你是不是腦子丟海里泡發(fā)了?”隱士甲回頭朝驚槐的方向看了看,才低聲道,“咱們教主就是想聽聽,過下耳癮……??!”
話剛說完,兩個隱士就齊齊慘叫。
兩人的屁股上各自插了一枚竹簽,疼得齜牙咧嘴。
驚槐眼中冰寒一片,冷冷看著他們倆。
隱士丁一臉凄凄:“教主不笑的時候好可怕啊!”
隱士甲翻了個白眼:“教主笑的時候更可怕!”
那代表著要進黑牢受刑了。
冰洗決是佛門功法,對凡俗修習(xí)之人有限制,所以月神教的教主是不殺人的,但他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寧愿被殺。
所有體味過的人都表示,這樣的感覺一定要讓情敵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