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將憋在心里的這句話喊了出來，春桃徹底癱在了阿久的床頭痛哭了起來。

    而春榮卻屏住呼吸，不斷地眨著眼，似乎還在回味春桃方才說的話。直過了好一會，她才狐疑地開口道：“你說什么？什么三少爺？春久和三少爺有什么關(guān)系？”

    春桃漂亮的鳳眼當(dāng)真哭成了兩顆桃子一般，她抬起眼看了看春榮，隨后才將一個多月以前，在崔嬤嬤那里初次見到春久的事情和春榮講了一遍。

    崔嬤嬤曾經(jīng)不下一百次地告訴過她，千萬不要將此事說與別人聽。可春桃真的忍不住了，這個秘密以前對她來說不算什么，反正她從未對薛七少爺有過什么想法，可此時一想到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春久，她便如坐針氈。那個秘密忽然被放大一萬倍，她再也無法獨(dú)自承受了。

    這一刻春榮才知道，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春桃，為何會表現(xiàn)出那副似乎天塌下來的模樣。

    也許……也許天真的要塌了……若是薛七少爺一直想不起來春久還好，可若真的詢問起來呢？若是真的追究起來呢？甭說是她和春桃了，就連劉姑姑也未必抗的下來??！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

    要說方才春榮還有那么一丁點(diǎn)幸災(zāi)樂禍的心思，但自從聽了春桃的話以后，她再也笑不出來，再也說不出半句安慰春桃的話了。

    兩個不過十歲左右的孩子，皆是一臉愁容地默守在阿久的床頭。誰都不再言語，那副絕望的模樣，活像在等死一般。

    夜，已經(jīng)深了。出去倒水的春初卻是一夜未歸。這事兒若是放在今兒個之前，春桃定會逮著機(jī)會好好地告上她一狀。可此時她卻根本沒有那個心思，和春榮兩人一直坐在阿久的床頭直到天亮，連什么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當(dāng)然，她們自然也就沒有發(fā)現(xiàn)，那躺在床上的小人兒早已經(jīng)睜開了那雙烏溜溜的杏仁眼。

    蠟黃色的小臉輕輕轉(zhuǎn)動，阿久垂眸看著趴在自己床邊的兩個孩子，一時間心里滿是惆悵。

    和春初說是想讓她們受點(diǎn)教訓(xùn)，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她是不知道該怎樣面對眼前的一切。尤其是這個春桃……

    在她最苦最難的那段時間里，只有劉姑姑暗中接濟(jì)自己。雖然面上是冷淡的，可她知道劉姑姑是在心疼她。只有日日守在二姨娘身邊的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苦。

    在不違背二姨娘的意愿之內(nèi)，劉姑姑愿意抬抬手指幫她一把，可若是得了二姨娘的命令，劉姑姑卻又親手將她推入了地獄……

    盡管知道劉姑姑的難處，可曾經(jīng)的她又何嘗沒有將劉姑姑恨到骨子里。

    阿久有些怕了，此時她面對的只是一些有過過節(jié)的小丫鬟。她不知道當(dāng)那些自己曾經(jīng)恨之入骨的人，再次出現(xiàn)在她面前時，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yīng)。

    是恨？抑或是懺悔……

    畢竟自己曾用那樣慘絕的方法報(bào)復(fù)了他們。

    而眼前這個春桃是劉姑姑的女兒，也是進(jìn)了薛府之后第一個將她逼入絕境的人。她大可以用盡手段去對付她，可如今的她卻再也不想沾上“報(bào)仇”這兩個字。

    也罷，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想在薛府中立足，她必須要與劉姑姑交好，那么她向前邁出的第一步就是春桃……

    至于該如何走嘛，不是還有個薛七少爺？若不是方才聽到這倆孩子之間的對話，她都早已經(jīng)忘記自己的‘身份’是與其他死契丫鬟不同的。也不知曾經(jīng)的她為何要那樣自卑，放著好好的一尊活佛不用，生生讓自己日日活在痛苦之中。如今她若不好好加以利用豈不是可惜了？反正那高高在上的薛七少爺也不會理會這點(diǎn)小事。

    心中有了計(jì)較，阿久也合起雙眼淺眠了起來。她需要養(yǎng)精蓄銳，才有精力去應(yīng)付未來的萬千變化。

    她是涅槃重生的陳氏阿久，這一世除了她自己，否則誰也甭想來左右她的人生！

    說是淺眠，實(shí)際上阿久這一夜是輾轉(zhuǎn)反側(cè)根本無法入睡的。重生后的喜悅，以及對天亮以后所要面對的萬種可能，讓她有些悵然若失……

    漆黑的夜?jié)u漸轉(zhuǎn)為了深藍(lán)色，低矮的小屋里也隱隱約約可以見到人的身影。阿久眨了眨眼睛，開始輕微地活動起僵硬的四肢。輕輕地輕輕地，以及其緩慢的動作坐起了身。

    床邊的兩個孩子還在熟睡中，在這個主子們睡得正香的時候，她們這些做丫頭的，再過半個時辰后便要開始起床干活了。

    阿久借著一絲絲朦朧的光亮，慢慢地摸索到了油燈前將它點(diǎn)燃。

    這里的一切她是如此熟悉，卻又那么陌生。

    做下等丫鬟的那段日子里，阿久過的苦不堪言。沒被賣之前就算陳大會打她罵她，卻怎么也及不過在薛府的萬分之一難熬。

    這段記憶對阿久來說是刻骨的，所以盡管已經(jīng)隔了七年的時間，她還是能憑著記憶找到這房間里所有東西的擺放位置。

    這個油燈啊，對她來說更是熟悉。整整兩年，她從未間斷過在入睡前將她熄滅。就算在最寒冷的冬夜，就算她病到頭昏腦脹，就算她已經(jīng)睡得很熟很熟了，還是會被勒令從被窩里爬起來去熄燈……

    曾經(jīng)的阿久就是那么懦弱膽小，就算年后春桃被選上三等丫鬟分出去以后，她還是畏懼新來的甚至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

    對著朦朧的燈光，往日那些阿久拼命想隱藏起來的記憶又一次重現(xiàn)在腦海里。

    只是她的心境不同了，以前是含怨的、憎恨的，可如今的阿久只是唇角勾出一抹苦笑，便輕手輕腳地?fù)Q上干凈的衣裳，拿著水盆出去了。

    她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特別通亮，就像是一望無際深海上的一盞明燈，不是最閃耀奪目，卻是最最讓人無法忽視的。

    那里面平靜無波，無怨無恨，甚至泛不起一絲絲漣漪。

    想來也是，經(jīng)歷過大悲大喜的阿久又怎會對這些孩子耿耿于懷。記憶之所以深刻，是因?yàn)樵鴰Ыo她太多的羞辱和卑微……

    是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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