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屋里的氣氛格外詭異。

    秦一韶的話沒人搭茬, 往往最善解人意的臨言也跟個鋸嘴葫蘆似的, 一聲不吭。

    秦一韶難免尷尬起來。

    還是關(guān)白越最后開口，笑道：“一韶你也坐吧，高二一班同學們泡的咖啡還挺好喝的。難怪這么多人過來，當服務(wù)生的學妹都忙不過來了。”

    “啊，對了, 我得去幫方甜甜的忙了?！?br/>
    臨言甚至都有點感激關(guān)白越，幫他找了個合理的借口擺脫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他匆匆戴上圍裙就往后廚去了, 然后躲進員工休息室崩潰地蹲在地上抱著頭，無聲地尖叫。

    他走了, 四人桌這里的怪異感終于好了一些。

    秦一韶受不了那股壓抑，故意笑了笑：“怎么今天都在玩沉默是金嗎？都不說話？”

    “說啥？”霍時辰挑著眉毛看了看他，“夸你下手快準狠？是不是還得祝福一下呀？”

    他涼颼颼的語氣怎么聽怎么不對勁。

    關(guān)白越扶額——他家男朋友, 這個世界真的是, 放飛自我了，別人的面子？那是什么？那就不帶給的！神經(jīng)病本病了，可更要命的是白越還是怎么看他怎么可愛……

    于是關(guān)白越也就只是假意拍了拍霍時辰的手, 示意他悠著點, 但根本沒有真的勸阻。

    秦一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是，時辰你什么意思??？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我好著呢！”他順利地、徹底地把他家阿越正式變成男朋友了，怎么不好？

    霍時辰有些嘚瑟地想宣布這個好消息, 被關(guān)白越在桌子下頭踹了一腳, 給他使眼色——黎、秦這兩個人身陷修羅場, 你出來炫耀撒狗糧是會被打的。

    好吧。

    霍時辰于是放棄了這個美好的念頭, 繼續(xù)道：“我心情好不好不重要，但是一韶你心情應(yīng)該挺好的。初秋的大樹下浪漫唯美的親吻，想想都令人羨慕，我也挺想和阿越……嘶。”

    桌子底下又被踹了一腳。

    他連忙跳過這個暢想：“總之，我們是不是應(yīng)該提前恭喜你一下??？”

    一道悶雷劈在秦一韶腦袋頂上，他整個人都石化了。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四個大字在腦內(nèi)無限循環(huán)，他腦子里一懵，然后下意識就去看黎樹澤。

    黎樹澤垂著眼睛，面無表情。

    “說來也怪我。”看沒人說話，大殺器霍時辰就自顧自說下去了，“可能是那天我非按頭讓一韶你和樹澤發(fā)誓，以后不管臨言那小子和誰在一起，你倆交情不能壞。這下好了，你知道追兄弟早就喜歡的人不會丟了兄弟，這心里關(guān)著猛獸的最后一道枷鎖也沒了是吧？里頭那野豬就知道沖出來拱別人放墻角的白菜了？”

    要不是場合不對，關(guān)白越能笑出來。

    ——時辰你修辭跟誰學的？相聲名家嗎？

    他這話嘲諷力max，秦一韶臊得耳根都紅了：“時辰你！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緊張地去看黎樹澤，但黎樹澤根本沒有跟他對個眼神的意思。

    他也顧不得丟人，急急地把剛剛的事情說了：“沒親，我真沒親他。是差一點，但是最后……我不是清醒過來了嗎？我沒想……”

    “沒關(guān)系?！?br/>
    一直緘默的黎樹澤忽然道。

    “時辰你也不用說得這么夸張。說到底臨言和我也沒在交往，一韶和他走得近我沒理由去管。如果你們真的在一起，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他語氣平和，但秦一韶一點都沒覺得松口氣，反而隱隱更是抓著頭發(fā)一臉崩潰：“我不是……”

    他們四個人這兒氣氛詭異，臨言那里也不好過。

    黎樹澤一口氣降了20點好感之后，就好像打開了某個閘門一樣，好感度斷斷續(xù)續(xù)往下掉，一會兒-3一會兒-5，似乎從前對他的感情一夕之間土崩瓦解。

    和他的好感降低提示音交錯出現(xiàn)的，是霍時辰的好感降低提示音：

    “攻略對象黎樹澤好感度-3，當前好感度27……攻略對象霍時辰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3……攻略對象黎樹澤……”

    就這么叮叮當當響了一陣。最終黎樹澤的好感掉到了22。

    低于30，這是比“算得上朋友”還低的水準。

    而更可怕的是霍時辰，-5。

    評價為，厭惡。

    臨言已經(jīng)焦慮恐慌到?jīng)]有力氣焦慮和恐慌了，更近似于麻木。

    他躲在休息室抱著頭一陣絕望，怎么也想不出化解如今局面的辦法。然而攻略系統(tǒng)還給他雪上加霜：

    “近期攻略對象總好感度掉落情形嚴重，系統(tǒng)經(jīng)判定后認為任務(wù)進展情況極差，故進入危機審查階段。如無法挽救當前態(tài)勢，一周后將扣除一項天賦屬性，兩周后將扣除全部天賦屬性并禁用系統(tǒng)商店?！?br/>
    臨言絕望地大吼：“你到底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不斷減少我的屬性、限制我的技能我才攻略不上去的？！”

    攻略系統(tǒng)并不管他的意見，只用機械化的聲音道：“如宿主希望繼續(xù)維持當前兩項天賦屬性并使用含系統(tǒng)商店、攻略對象全監(jiān)測在內(nèi)的系統(tǒng)全部功能，宿主必須在未來兩周內(nèi)使總好感度增加30點。”

    “這不可能！”

    “……否則系統(tǒng)將因缺乏動力源而陷入永久關(guān)閉。為避免這一情況發(fā)生，如宿主堅持維持系統(tǒng)全功能運行、且無法達成系統(tǒng)所需好感度漲勢，則系統(tǒng)會在動力源告急時脫離宿主?！?br/>
    一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

    臨言嘴唇都哆嗦起來。

    他才意識到，系統(tǒng)，就像來的時候一樣，也是會走的。

    所以，它的要求，真的就是一點折扣都不能打、必須執(zhí)行的。一旦滿足不了任務(wù)要求，所有的、所有的天賦屬性、技能、金手指……都會離他而去！

    臨言這才艱難地從記憶中翻出系統(tǒng)和他的協(xié)議。系統(tǒng)要求攻略進度必須不斷前進，如果發(fā)生倒退等情況，將會懲罰宿主。他當時被攻略系統(tǒng)所說的好處迷了眼睛，幻想著變得人人傾慕、眾星捧月，卻忘記了，所有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他完成任務(wù)的基礎(chǔ)上。

    “……要怎么做，怎么做你才能不剝奪屬性和商店？”

    少年啞著嗓子顫抖地問。

    “宿主有兩個選擇。一，在兩周內(nèi)提升總好感度三十點?！?br/>
    “這根本做不到！”就是最開始漲好感度最快的階段，也沒有說兩周漲30的，更不要說現(xiàn)在這樣的局面了。

    “二，使單一攻略對象本周好感度提升15。”

    “……沒有其他選擇嗎？”

    “沒有。”

    臨言額頭抵在墻上，眼淚忍不住掉出來，起初只是一小顆一小顆，漸漸的淚如滂沱。

    太難了，真的太難了。

    現(xiàn)在的情況，三個人，他能刷誰的？自己這些天這么努力，還不是只跌不升？

    臨言抽噎了好久才咬牙擦干了淚水，這會兒休息室的門已經(jīng)被敲得砰砰作響了：“臨言你是準備把活兒都讓我一個人干完嗎？剛剛說是被學長找，怎么回來了還在休息室偷懶？”

    “我出來。”臨言應(yīng)聲，才發(fā)覺自己嗓子都啞了，只好清清嗓子出休息室。一出門就看戴著貓耳的可愛女生不耐煩地等著他，把一個托盤遞過去：“1號桌，黎學長他們四個的飲品，你去送一下吧?！?br/>
    “黎、黎學長他們？”怕什么來什么，臨言才逃脫那個尷尬的場面，就又要過去，手指緊緊地攥了起來，沒接。

    方甜甜——也就是和臨言搭班的女孩冷笑。

    之前大家都說臨言人好、善良什么的，她以前沒怎么和臨言私下接觸過，還以為是真的。結(jié)果這次一起干活，真是徹底顛覆了印象，沒干多久就跑出去和學長私會去了，把活留給她一個人干，她忙得腳不沾地，這位大爺終于回來了，結(jié)果呢？不幫忙，躲去休息室不知道干嘛去了。

    現(xiàn)在這又是來得哪一出啊？

    那四位學長可是整個學校的大眾男神們，臨言出名還不是因為和他們走得近？自己也是想要多接觸一下學長們的，多條人脈不管用不用得上都好。結(jié)果想著學長們大概是為了臨言而來，才忍痛叫臨言過去的。

    結(jié)果這位還裝上了？剛剛不是和秦一韶學長單獨出去那么久嗎？不是很熟嗎？不是厲害到四位學長十幾年的交情都差點因為他掰了嗎？這會兒裝什么不樂意呢？

    方甜甜就是脾氣再好也維持不住了，冷著臉強行把托盤推過去：“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我還急著送其他桌的飲料，不像某些人，一偷懶十幾分鐘。”說著轉(zhuǎn)身就走，還留下一個不屑的眼神。

    臨言握著托盤邊緣的手氣得顫抖不已。

    黃歷上莫不是寫他今天諸事不順吧？怎么會點背到這個地步？攻略出問題也就罷了，這種普普通通的女生也敢給他甩臉色！

    臨言強忍著怒火端著托盤過去一號桌，本身穿得萌萌的，貓耳貓尾更是亮點。可惜，再可愛的裝扮，一臉控制不住的郁色也讓人看著喪氣。

    他將飲品一杯一杯放在四個人面前，黎樹澤現(xiàn)在心情差得不行，面沉如水，一語不發(fā)；秦一韶是心虛和難堪，讓他沒辦法在同時面對臨言和黎樹澤的時候說話；

    結(jié)果居然唯獨臨言最討厭的關(guān)白越、和最“神經(jīng)病”的霍時辰跟他說了謝謝！那兩個都頭也不抬，像看不到他一樣。

    臨言一陣委屈，不是平常裝的那種，而是真真正正貨真價實的鼻酸和難堪。他付出了那么多，絞盡腦汁討好他們，可不過是一點小錯誤，這兩個人就都這樣無視他！

    黎樹澤也就算了，就當他是吃醋、臉上掛不住吧，秦一韶呢？自己都差點和他親了啊。

    臨言說到底也只是個高中生，哪怕這段時間來的巨大變化讓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應(yīng)變能力都更強，一連串的煩心事加上被無視的屈辱感讓他連攻略的心情都沒有了，一貫可愛討巧的笑容也擺不出來，放下飲料話也沒說——往常他必然是要借勢和幾人聊兩句的——轉(zhuǎn)頭就走，還用皮鞋把地板踩得咔咔作響。

    給旁邊桌倒水的方甜甜直翻白眼。

    她是真不明白，都說黎學長，甚至秦學長喜歡臨言，可是臨言這樣的，到底哪里值得喜歡了？

    難道是男神們的審美比較特異？

    .

    咖啡到底是沒有喝完。

    黎樹澤只坐了一會兒就找借口說要走，然后毫不回頭地離開?；魰r辰緊跟著也起身，關(guān)白越有些尷尬地笑笑，找借口說晚上的晚會有自己的節(jié)目，兩個人是準備去琴房聯(lián)系。

    秦一韶不知道信了沒有，笑得勉強。

    晚會是七點，關(guān)白越有個單人獨奏的節(jié)目，要彈的是《晨曦》，是白越還沒來到這里以前就報了的。

    關(guān)白越從小學鋼琴，參加過不少比賽，國內(nèi)外青少年鋼琴界都有些名氣。然而這樣出色的一個少年，在原本的故事線里，卻在一場小小的學校晚會上一敗涂地。

    晚會一天前，關(guān)白越得知一位蜚聲國際的鋼琴大師弗嘉諾娃要來。彼時已經(jīng)壞了名聲的關(guān)白越急于擺脫困境，又希望得到弗嘉諾娃的另眼相待甚至收徒，臨時改變曲目選擇了一首非常炫技的曲目《降b大調(diào)協(xié)奏曲》，想技驚四座。但他草率換曲、晚會前才又遭到一波“想要的耳機被黎樹澤當眾給臨言”的打擊，心理失衡，登臺時竟越彈越糟糕，變成車禍現(xiàn)場，令弗嘉諾娃大為失望，當眾指責他“名不副實”。

    而臨言，又一次把關(guān)白越當成了陪襯物：他的演出不偏不巧安排在了關(guān)白越后面，憑借兌換的“婉轉(zhuǎn)鶯啼”屬性，成為在關(guān)白越“車禍現(xiàn)場”之后拯救整場晚會的轉(zhuǎn)折點，一曲引爆全場。

    關(guān)白越來到這里，當然不會選擇更換曲目，而是依然延用了那首《晨曦》，這段時間也勤加練習，將原身的技巧和自己的經(jīng)歷融合起來，更好地理解和體會這支傳世之作。

    這支鋼琴曲并不厚重，而是溫柔輕快的，是17世紀的鋼琴家在初冬的某一個早晨醒來，看到窗欞上陽光而靈感忽生，一氣呵成譜寫了傳世之作。這支曲子一經(jīng)發(fā)表便風靡了當時的上流社會，彼時一位艷名廣傳的交際花稱贊它“優(yōu)美如情人的胴體”，雖然這一贊美被作曲家本人厭惡不已，但還是很快流傳開來并推動了鋼琴曲的傳播。

    這首鋼琴曲的技巧難度不是最高——所以原本的關(guān)白越才會覺得顯現(xiàn)不出自己的水平而臨時換曲——但其輕快富有節(jié)奏感的旋律，如果演奏得好，實際上十分打動人。

    晚上七點，能夠容納五千人的大型劇場座無虛席。

    后臺的人員匆匆小跑著經(jīng)過，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確保前臺是一片秩序井然、燈光舞美一如安排般完美。

    “關(guān)學長！關(guān)學長！”學生會后臺的工作人員踩著小高跟跑過來，“再過兩個節(jié)目就到你了。請到上臺的入口等候?！?br/>
    “好的?！标P(guān)白越對她點頭，從善如流地走到登臺的地方。在他前面表演的是個相聲，一男一女兩個高二的同學正在互相鼓勵。

    他過來片刻，后頭節(jié)目的臨言也過來了，見到他的剎那就下意識錯開了目光。關(guān)白越也沒打算粉飾太平，沒同對方打招呼，別過頭假裝專心看前臺的表演。

    等前面那對同學的相聲演完，主持人嘹亮的串場詞響起，幕布拉上，幾個高大的男生迅速而無聲地幫著把鋼琴推上舞臺。

    “關(guān)學長，加油！”

    后臺確認節(jié)目順序的同學給了他一個握拳加油的姿勢，關(guān)白越不由笑了：“謝謝”。然后不急不緩地走到舞臺上，幕布拉開的剎那過分明晃晃的舞臺燈讓他完全看不清下面的人影，只是帶著微笑對舞臺下方鞠躬，然后伴著掌聲在琴凳坐下。

    他的雙手在鋼琴上聽了一會兒，等待掌聲漸歇，忽然敲響了輕快的跳音。小行板以奏鳴曲的形式拉開了全篇的序幕，好像是月光漸漸隱沒，一點點初晨的光芒糅合進清晨的微風，輕靈而寧謐。

    那種靈動與俏皮的意蘊完美地在少年雙手間流淌出來。

    坐在下面的觀眾們很快沉浸其中，欣賞著美妙的旋律。

    “這孩子的演奏十分出色?！?br/>
    觀眾席的前幾排留給了這所貴族學校邀請來的來賓們，其中弗嘉諾娃無疑是備受矚目的一位。

    此刻這位鋼琴大師瞇著眼睛，手上輕輕打著拍子，側(cè)過頭對身邊請她來的好友低聲道。

    “關(guān)原本就很出色，但之前還有些匠氣，可現(xiàn)在卻好像跳脫出桎梏。”她的好友同樣是位奧地利的樂團指揮，曾經(jīng)出席過一屆全球青少年音樂大賽，當時關(guān)白越就是選手之一，最終得了第九名。

    弗嘉諾娃認同地頷首：“技巧雖然難以掌握，但更難能可貴的是傳達樂曲的內(nèi)核。……不過還要再看，《晨曦》的首部固然靈巧，但之后的慢板技巧上沒有那么難，然而節(jié)律和輕重的要求卻更高，許多成名的演奏家都會在這上面折戟?！?br/>
    可惜許多人卻因為它柔緩的節(jié)奏以為這是首難度較低的曲目，輕待了它。

    弗嘉諾娃想知道，關(guān)白越會怎么處理。

    他們短暫地交流了兩句，便接著認真地聽了下去。

    樂曲走過最初輕快的旋律，慢慢展開成柔和的散板。這一段的旋律極其富有節(jié)律，左手彈奏的每一小節(jié)的一二拍加重，形成穩(wěn)固的基調(diào)，而右手主要落在高音區(qū)，以一系列修飾音一個比一個緊湊，渲染出色彩明朗的氛圍。

    傾耳諦聽，仿佛是晨風里柔和又明媚的陽光一點點探出云層。初冬的早晨空氣清冷，音樂家從床上蘇醒，接觸到冷空氣的鼻子不甘愿地發(fā)出咕噥，呵出白霧。而在一片清淡到冷肅的色調(diào)里陽光是唯一的暖光，緩緩爬上窗欞，驅(qū)走昨夜的寒涼，慢慢光耀大地。

    少年白皙的手指有如玉雕琢出的工藝品，但更柔軟靈巧，也更富有生機和美感。他的十指在琴鍵上舞動，身體也下意識隨著旋律小幅度的搖擺。大屏幕上投影著他放大的身影，臉上是全然沉浸其中的、享受的表情。

    他不是在彈奏，而是在回味，回味一個美好的早晨，回味一段美麗的記憶。那感覺是如此愜意，以至于他需要用旋律來歌頌和傳達這份享受。

    愉悅的感覺被傳達到聽眾心里。人們輕輕用手指合著拍子，感受一波一波規(guī)律性涌動的音符。

    而后的主題被順暢地從右手交托給左手，分解和弦的跳奏勾勒著輕快明麗的樂章，復沓回環(huán)，像是晨曦中的海水拍打著礁石，又如同母親的手安撫昏昏欲睡的嬰兒。

    《晨曦》的最末是華麗的篇章與浩大的早晨，在滾滾的音符里酣暢淋漓地展開。

    緩緩鋪陳的音樂變得急促高昂，一連串的三度音刻畫著主旋律，節(jié)奏的加快帶來震動人心的張力，好像是陽光越來越強、越來越強，終于突破厚重的云層一躍到了天空之上，光芒大放。

    晨起的鳥兒一展歌喉直沖云霄，原本靜謐的黎明忽然變得熱鬧奔放。由慢到快的八度跳音似乎徹底將之前的溫柔面紗撕去，露出弗拉明戈般熱烈奔踏的步伐，召喚著早晨的勞動和歌唱。

    關(guān)白越的身體也開始大幅度地擺動起來，他的手臂動作越來越快，敲擊琴鍵的動作也越來越強硬。那些音符已經(jīng)不是手指或者手腕所奏出的，而是用上了大臂的力量，宣泄般地在琴鍵上制造出令人驚駭?shù)穆晞莺桶蹴绲奶柦恰?br/>
    少年的發(fā)絲在空氣中飄動著，額角已經(jīng)滲出細密的汗水。

    一曲鋼琴曲，絕非只是手指輕飄飄挪移的游戲，而是全身心浸入其中的熱烈歌頌與吶喊。

    少年的眉梢眼角透出明麗的笑意，用力敲擊琴鍵的指尖因為過分的施力而在指端露出過分鮮妍的粉潤，而指背反而因為用力缺血顯出近乎透明的白。

    觀眾們沉迷于那奔涌的音樂，也贊嘆地注視著大屏幕里因為熱愛而眼睛發(fā)亮的少年。他和音樂仿佛是一體的，融洽地共同呼吸著，并且一同感染著聽眾。當樂曲在最末的一連串高音和弦中被推上最高-潮——同時也是最后的尾聲，旋風一樣熾烈的樂曲幾乎引得人想要從胸臆中痛快地大吼。

    “珰！”

    而音樂則就這樣在最高-潮的一點，伴隨著最后一個華麗的重音，明確而又清脆地為之前歡騰的樂章劃下句點。整個會場都為這金石般的震響而屏息，旋即是潮水一樣洶涌的掌聲，轟然響徹了全場。

    “難以置信！”

    弗嘉諾娃在樂曲結(jié)束的剎那站起身，高舉雙手激動地鼓掌。

    “完美！這是最美的《晨曦》！我的天吶，我不敢想象一場校級晚會竟能夠出現(xiàn)如此震撼人心的演奏！”

    “我敢說如果格羅威爾知道這是一曲怎樣的演出，他也會嫉妒我們的幸運！”她的指揮家好友也情不自禁地一直鼓掌，“關(guān)太令人驚艷了，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僅僅是一年多以前他還只是十七歲以下年齡組別的第九名！這樣的表現(xiàn)力，即使是我樂團里的鋼琴家也未必能夠媲美！”

    臺上，關(guān)白越對于自己獲得了大師們的青睞一無所知。他緩了口氣，耳膜慢慢將那些臺下的掌聲傳遞到大腦，因為全情投入而產(chǎn)生的近乎失真的感覺才漸漸消失。

    他站起身，面向觀眾鞠躬，迎來又一波轟然的掌聲。掌聲一波又一波，久久不肯停歇，關(guān)白越不得不鞠了三次躬，這才讓掌聲慢慢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