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容一驚,不由得脫口而出:“就是為了引我們去那個荒郊野外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殺掉?殺害代昭王查案的大臣,這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若果真如此……那么,楚兄,這個幕后之人,一定非常了解你的性格和處事方式。他知道你足夠聰明,能夠算到那邊會趕在查訪車隊到達之前清理證據,更知道以你的性格,算到這一點后,會為了更好地完成查訪任務,不惜以身犯險,比如——讓派來保護你的旅賁做障眼法,自己卻先行微服私訪!
楚岺均臉色十分難看:“……所以,他就為了引我上鉤,把我騙到荒僻的野外殺害,不惜抓走老弱婦孺,以他們的性命做籌碼?世上,竟真有這樣泯滅人性的惡徒!”
樂朗言搖搖頭:“不僅如此。如果他們只是作為誘餌的話……”
他猶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陶伯,神色有些不忍,“那么,我說實話,真按照他們所說的,專門留到‘今晚’這個提到的時間點殺,就沒什么必要了。他們只是希望我們以為‘今晚殺人’,而不是真的需要‘今晚殺人’。
“——也就是說,按照他們這種冷酷無情的做事方式,其實很有可能,這些被抓走的人已經被殺害了!
樂朗言這句殘忍至極的話音剛落,夕陽在這一剎那完全沉入了山嶺背后,一瞬間云容看見血色的余暉倒映在樂朗言的瞳仁中,閃爍著陰晴不定的光芒,配著他那句可怕的結論,讓云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
屋中陷入黑暗的一瞬,啪地一聲,陶伯一手捏碎了什么東西,似乎連牙齒都在恨得打戰(zhàn)。
黑暗中,沒有人動,樂朗言的聲音卻再度響起來:“我的分析就是這樣了。岺均,我想你也能看出來,在這樣的情況下,最好的選擇是什么!
不止楚岺均,連云容甚至陶伯都清清楚楚地知道答案——
敵人讓他們去的地方很有可能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致命的陷阱。再等待一日,等到最精銳的王室旅賁抵達,才是最為穩(wěn)妥的做法。
黑暗的屋中一時只剩下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這片刻的沉默仿佛被拉到了無限長,卻終究被楚岺均低沉但堅定的聲音打破了。
“朗言,你說的,的確是一種可能。也許我去了只能是一無所獲,甚至可能賠上自己的性命!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堅毅起來:“但是,不是不存在另一種可能。無論是幕后那人不像樂兄說的這樣神機妙算,還是手下人沒能做到該有的謹慎,可能他們是真的把人抓去了周癩子的別院,只是不夠小心,才說漏了嘴。或許,他們是真的打算今晚殺人!
楚岺均忽然抬起頭,望向已呈現絳紫色的天空,盯住了地平線上露出了一個明亮白邊的一輪滿月,心中奇異地十分平靜。
“——若是這樣,那么就是我拼盡全力一路趕來,上天終究是憐憫,給了我救人的機會。這幾個人里面有弱女子,有無知稚子,他們原本什么都沒做,可以平靜安樂地過一輩子,卻只是因為我推行的改革有如此漏洞卻失察至此,才落入險境,他們又何其無辜?”
他垂下眼,“我們可以冷靜地坐在這里討論什么才是最穩(wěn)妥的辦法,可他們卻可能在同一時刻大難臨頭。我們若是去救,他們一邊面對惡徒,另一邊到底還有我們?扇粑覀冞x了那‘穩(wěn)妥的辦法’,他們生的一邊希望已蕩然無存,而另一邊……是惡徒,還有我們!
楚岺均喃喃道,“他們都是無辜的人啊,只是是受我失職之罪的連累,平白蒙禍。我已釀成大錯,又怎么能……把他們當做博弈的籌碼呢?”
楚岺均轉而面向樂朗言,暗下來好一會兒的屋子里,已經依稀可以看見他專注地盯著自己的眼睛:“朗言,我一定會去!
樂朗言忽然展顏笑了,“果然……是岺均你會選的做法。仁義君子,家國忠臣,岺均之風骨,朗言仰慕之情,實在難以言表!
云容心里,有什么東西似乎裂開了一條縫。
為什么以他人性命為念的人不得不以身犯險,而視人命為草芥的人,卻可以陰詭謀略將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間?
天道何其不公!
“……其實,倒也不只如此。若是朗言你的分析為真,那我們可能別無選擇。你們想,對方既然廢了這么多心思設下陷阱,又豈能聽任最終結果成功與否,只在我的一念之間呢?連我自己都不能時時猜出特定情況下,自己會做出怎樣的反應,這么一個心狠手辣又十分老到的敵人,怎么會僅僅依賴‘我的善良’來布置殺招?”
楚岺均轉頭望望門外,“此處陶溪村在山野之中,也算不得什么人多熱鬧的地方吧。我想,若是我不去,恐怕明早天亮之前,就是那邊的人過來找我了!
話既已挑明,便該做好應對之策。
云容穩(wěn)住心口陌生的痛意,恨恨開口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大概還是我們主動出擊為好。就算是假設被抓走的人還活著,要去救他們,也必須要做好應對最壞情況的準備。”
樂朗言接道:“沒錯。要主動出擊,就要看對方的目的,找到他們的軟肋。我想,他們費這么大勁布下這個局,誘你過去,有一個最為關鍵的目的——那就是,對你下手必須要悄悄地殺,決不能被查到任何蛛絲馬跡。謀弒奉旨查案的重臣,可是等同于謀弒主君的大罪。若讓昭王查到幕后主使,那人必定會身首異處。”
他看向楚岺均:“岺均,你想想看,根據剛才我們的分析,邵都重臣之中,對你的性格如此了解,官職權勢不比你低,且對你恨之入骨,甚至想置你于死地的,會是誰?你光明磊落,不屑于和別人玩陰損手段,但你絕不是毫無招架之力的俎上魚肉,應當心中有數!
楚岺均默然半晌,然后才開口:“大概……是上官大夫晉尚。朗言提醒的是,我有一法!
他環(huán)顧四周,此時眾人都已適應了屋內的黑暗,勉強可以看到大家圍坐的身影:“現下之計,此處不宜久留,周癩子那處我必須要去,但我們不能都去,決不能全軍覆沒。陶伯的家人很有可能就在那里,所以陶伯自然是與我一同去。”
“另外,我寫一封信,在信中寫明晉尚是殺我的兇手,你們兩個直接帶著信和奉旨查案的官璽奔赴鄉(xiāng)師府衙,查封一應涉案人等,等待旅賁來援。
“可你自己這邊怎么辦呢?”云容出聲問道。
這可不妥,大大的不妥!
“不必擔心,我到了那兒,若真有危險,會馬上告訴他們我已經寫了此信。若是我活著,自然會保證信不送到主君手里;可我要是死了,這便是鐵證,絕對可保晉尚尸首無存!币幌驕匚臓栄诺某䦛H均說到這里,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狠意。
這似乎,是現下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但云容忽然開口:“我不同意。”
她語速飛快:“一來,你這一招只針對晉尚一人,而上官大夫是幕后黑手這件事,說到底也只是一個猜想。萬一真的不是他呢,你那邊又該如何是好?
“二來,謀弒查案重臣一事事關重大,那么安排來行刺的人數雖然為防泄露行徑不能多,但要保證事成又不能少,且事后肯定不能留活口。有這么一些人參與,為以防萬一,這些刺客知道的一定是越少越好,所以應該是并不認識你的人!
她想了想,“這樣,如果要保證黑夜之中的刺殺成功,恐怕會直接給刺客下令,不等你說出任何話語,就直接動手。倘若你沒來得及開口告訴他們,或者在場的刺客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什么就被殺了,那又該怎么辦呢?”
樂朗言在這時開口道:“云弟說的有理,且不止如此。”
“根據我們的商討,這名幕后敵人對楚兄非常了解,那么恐怕也知道你的智計,而剛才我只稍微一提,你就明白了這是個陷阱。雖然我與二位是幾天前才相識,那人的計劃當中就算想到了云弟,恐怕也沒有考慮到我會為你出主意,但盡管如此,那人可能也會想,要是楚兄你自己想通了這其中門道,又該如何?
“這樣的話,他又何嘗算不到,楚兄你不愿意兩人全軍覆沒,又斷不會讓云容去救人,而自己逃跑。所以,必定是你自己和陶伯前去,卻讓云容去報信!
樂朗言語氣略高:“雖然要在官道上殺你這個武藝高強且身負主君璽印的大臣,風險太高,但若只是殺并沒有一官半職,且身手遠遠比不上你的云容呢,有此事一半的難度嗎?”
他沉聲道:“所以,料到這一點,他一定會提前安排好人手堵截報信的可能,并且在謀劃取你性命的這一頭提前安排好,不必相信什么你能夠送信出去的鬼話。”
“——你從像他料到的那樣,沒帶旅賁衛(wèi)獨自先行時開始,就幾乎沒有勝算了。”
這是場絕殺局。
屋子里一片可怕的沉默。
其實,從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前開始,云容的心里就有一個念頭在不斷地打轉,她卻猶豫了很久,遲遲下不了決心。
如今,眼看他們的謀算幾乎陷入了毫無生機的死局,云容終于定下心。
……都到生死關頭了,管不了那么多,她豁出去了!
她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夜空,只見一輪滿月已完整地升上了地平線,不知為何,暗夜之中的月色有些詭異,今晚像是要有大事發(fā)生。
很好,天助我也。
她忽然抬頭,莞爾道:“我有一個辦法,也許值得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