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我的否定,是內心坍塌的最根本源頭。信與不信,無所謂爾,與庸人自擾無異。白日神游,幻夢罷了。于潮海之中,捕捉那一絲逆流而上的勢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宿命吧。
——————薩伽亞圣女匯編《棘,宿命論》
“這是知見障!我不曉得你經(jīng)歷過什么,但你既然連今晚會品嘗的酒都能夠寫下來,那玩意可是連沙提亞孊孊都不知道的,說明這事很嚴重。我不阻你接下來要做什么,但你不能再讓其他人看到!更不能再出這樣的意外!”
窗前的老校長一反之前春風和睦,慈祥和藹的扮相,異常嚴肅地對還在床上寫寫停停的索菲亞說道。原來,這本不同尋常的紅本上竟然一模一樣地出現(xiàn)了索菲亞根據(jù)回憶寫下來的那些關鍵詞。
索菲亞一愣,顯然是對于知間障產生了什么誤解。不過她相信老校長這位業(yè)內頂尖的人物既然看出了什么不尋常,但想來也一定有法子解決,所以她隨即就收起了自己的本子,托著下巴,有些定定地望著老校長。
老婦人并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可能覺得先前的話有些過于尖利。因此在病床邊尋了一個圓凳坐下來稍息了片刻,直到索菲亞將同學們來看望時送的五花八門的礦物飲料遞了一瓶過去。老婦人看了看檸檬紅茶的標簽,擰開潤了潤嗓子,才繼續(xù)說道。
“不用太過吃驚,芷心學院雖然是貴族學校但能夠和鷹王度比肩,自然也有自己的修行門派。知見障最早從大竹梵天的禪宗六院傳入,后來幻印道門將之用于形容修行人勘破迷障前的混沌狀態(tài)。用比較平常的話來說,就是已經(jīng)找到了自己要尋找的目標,卻停滯不前,困擾于自己的選擇?!?br/>
老婦人一口氣說了很多,索菲亞越聽,面上神色愈是恭謹。想不到,在她看來這位博學多聞的老教授該是不聞世事的,卻不料是一位功底深厚的大修行人。寥寥幾句,就讓她心中開闊。
聯(lián)想到之前在格謝索姆號上的遭遇,她突然有些明白過來了。
“目標,選擇?”她喃喃自語著,面前不停地回放著芷心學院里生活的點點滴滴,以及那艘超現(xiàn)代化戰(zhàn)艦上帶給她無比震撼的一幕幕。
直到有人將筆記本重新遞了過來,索菲亞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歉疚地收好,看著老婦人微微頷首行禮。
“謝謝校長,臧銀必然不會忘記您的教誨。”
在提到藏銀的時候,老婦人渾濁的眼圈里一閃即逝地亮過一道精光,面上的皺紋似乎也舒緩了些。
“既然你已經(jīng)明白,老朽也不因該久呆了,學校里還有事。以后若有機會,希望能在巴比倫塔再見到你?!?br/>
說完也不等索菲亞試圖起身相送,老婦人一扭身,身形便霧氣般消散了。不過巴比倫塔這幾個依然振聾發(fā)聵地響徹在索菲亞的耳畔,那不是歷史課虛擬現(xiàn)實的函授地點么,那里難道有什么特殊之處?
可惜她沒能繼續(xù)想下去,因為就在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手指上的那個針眼突然劇烈地疼痛起來,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大聲叫喊的時候。面前的景物突然模糊起來,而座下的冰冷感覺卻越發(fā)清晰起來。
就在這仿佛冰火兩重天的撕裂感要將她的思緒都割裂成棉布般的碎絮時,眼前的磨砂玻璃霧氣終于開始一點點清晰了起來。最后一縷金色光點正從換換停止轉動的青銅筒上逃逸而走,可惜如今的筒上已經(jīng)看不出有絲毫線條的痕跡。
“咣!”
還沒有從方才那種劈裂般的疼痛中恢復過來,這一聲巨響仿佛是一聲令槍。沒有任何預兆的,索菲亞從那個圓板凳上一躍而起,差點就跳出了神壇外。
她大睜著眼睛,雖然看到的是賊鷗機甲在連番的劍舞后,銹蝕得千瘡百孔的劍段終于摔落到了黑暗之中,可能已經(jīng)化為粉塵。不過眼中閃過的依然是在芷心學院里生活的些許片段,尤其是藏銀斧鉞手的隱藏身份后曾經(jīng)觸動過她的點滴。
許久之后,還是熟悉的那個老者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老仆恭喜傳人破解人生幻夢,自此以后您就是格謝索姆號唯一的主人了。全艦生靈謹以殘劍起誓,永不背叛!永不離棄!用不投降!?!?br/>
說著又是咣當一聲響,原來是老人單膝跪了下來,手中殘留的劍柄一橫,托在掌心。
雖然說那些誓詞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老人明明是戰(zhàn)場銘牌拼湊而成。又已經(jīng)衰敗成現(xiàn)在這副模樣,究竟還有何效忠的用處。不過索菲亞依然有些醉醺醺地從凳子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室外走去。
同時她的右手伸到唇邊摸了摸嘴角。竟真的抹下來一道淺淺的,仍然帶有窖藏紅酒醇香的紅線。這樣的境況持續(xù)了頗久,直到回到門口的時候,受到遠處無盡黑暗的刺激,她的神智終于清醒了一些。
有些愧疚地先將老人扶了起來,接過賊鷗手中那一柄燒火棍一般的物事在自己的裙帶邊別好。這才抱歉地說道,“讓您久等了,后輩未曾修行,必然用了頗久,請勿見怪呀。”
不知道為什么,她說著就想起來先前見過的那位邪魅狂狷的白發(fā)公子。言語間,不知不覺帶了些少女的天真。老人似乎覺察到了,輕咳了一嗓子,回道。
“老奴守候在這里漫長的歲月,便是等待這一天的到來。想來不論是將軍還是蠻王,都會感到欣慰的?!?br/>
雖然說這艘艦就叫格謝索姆,但聽老人說起這位蠻荒之主,索菲亞心中依然有一種莫名的排斥之意。
不過長久的以來的貴族教育,已經(jīng)讓她習慣不將自己的情緒流出出來。
從老人的眼神中,她能夠看到那一縷跨越無數(shù)時空和歲月的滄桑,終于在這之后慢慢消融。而那無數(shù)銘牌堆積起的身軀也迸發(fā)作了無數(shù)光點,消散在了黑夜之中。
索菲亞長出了一口氣,向室外跨去。熟料,眼前交替著黑白光色一閃,竟然回到了艦船內的通道。再回頭仔細一瞅,這可不是方才六號介紹的戰(zhàn)斗交互模擬室。只不過此刻合金大門緊閉著,里頭也是黑漆漆的,讓索菲亞不由得懷疑這個房間是不是連通著那處詭異之地。
可惜不由得她再仔細去看,一個驚愕中帶著狂喜的聲音已經(jīng)在她的耳畔響了起來。
“將軍!將軍!你原來在這里!可害得我們一路好找!”
喊話的正是六號,這會他正一路奪命狂奔而來,在通道里留下一連串鐺鐺鐺的腳步聲。
“我差點就以為將軍被卷下海了?!?br/>
六號原先一直哭喪著的臉,這時候舒展開來,依然是是那張青澀而帥氣的軍士臉龐,倒是把索菲亞給逗笑了。
她笑罵了一句,“都是將軍了,怎么會被卷下海?”
她可不敢說,若不是那幾條燈線和纜繩,說不定她真有可能成為這艘艦船上第一個淹死的將軍了。當然六號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趕忙錯開話題。
“將軍,是我的不是,沒有執(zhí)行好達西蒙司令官的指示。待會兒,您可得幫我說幾句啊,不然的話,以后我可能就不能陪著您了。”
索菲亞想起通道里六號奮不顧身的背影,以及那把永遠悍不畏死地擋在身前的劍,忽略了他是個銅人的事實,很是溫柔地點了點頭。然后兩人便又有說有笑地在艦船里兜著圈,看看船員們的艙室,瞭望一下各個功能廳的內部,最后一站則是達西蒙的辦公室。
“你還知道回來!”達西蒙一邊罵,一邊拍著桌子,震得桌上的一些空架子和空檔案格咣當直響。
不過顯然參謀官很早就從六號那里得知索菲亞平安回來的消息,所以并沒有表現(xiàn)得十分出格。
不過必要的教訓還是要有的,所以六號當著她的面,被迫承接下了連續(xù)三個月清洗最下層底板的工作。
要知道,作為特戰(zhàn)兵種,做這種粗活可是一種巨大的侮辱。不過和能夠繼續(xù)留在索菲亞身邊做事相比,這點小懲罰對于已經(jīng)沉寂等待了無盡歲月的格謝索姆號船員們來說,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過在看完這出鬧劇之后,六號倒是真的被嚇了一跳。因為索菲亞微笑著向達西蒙戰(zhàn)略官提出,自己想要回去了。
借口是消化一下在船上的見聞,當然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先前在艦船核心的神秘遭遇。即使重回現(xiàn)實,依然讓她感覺到極大的不真實感,她想回去瞧一瞧。如此才能消除掉那種詭異的穿越感,所帶來的后遺癥。
倒是達西蒙搶先開口想要挽留,六號也隨后哭喪著臉檢討自己的不是。不過在索菲亞的再三澄清和堅持下,達西蒙終于點頭,不過也做好約定,之后每隔七天一定要登艦一次。既是熟悉艦船,也是為了盡早開始訓練以便繼承這筆豐厚的遺產。
啊,說是遺產那是索菲亞自己的看法。對于達西蒙和六號來說,那可就是他們的家??!不過即便如此,六號在把索菲亞迎送到艦船內的傳送區(qū)間后,依然趁著那些操縱儀器的守衛(wèi)不注意,偷偷湊過來,問道。
“將軍,你不怨我吧?我下次絕對會寸步不離將軍身邊。”
聽出六號語言中的不容置疑和一絲惶恐,索菲亞噗嗤一笑,難得開玩笑逗六號。
“嘻嘻,我要是真的不開心呢。說起來,你們可都是我的屬下呢?!?br/>
六號聽了這話差點沒在傳送門旁邊給跪了,好在六號的前世也是一個比較聰慧的人。這回頭愣了一下之后,終于從索菲亞憋得緊緊的嘴角,以及藏在眼神深處的那一線狡黠背后讀出了這位新領袖的真實內心。
不過他依舊是恭恭敬敬地行禮打抱歉,一邊偷偷看正跨入光幕中的索菲亞的眼神。半只腳踏入隧道后,索菲亞實在是矜持不了了。沖著門外的六號激動地揮手,同時喊道!
“等我回來!我還等著你給我訓練呢,我要做真正的將軍!”
六號沒有聽清她究竟喊的什么,因為索菲亞的身形很快就被光幕完全吞沒。只有在傳送空間外默默候著的達西蒙似是聽見了這番豪情壯志的宣言,金屬面龐上出現(xiàn)了一絲父親獨有的驕傲和滿足。
“喂!我說公主姐姐。你今兒怎么了,都沒有給喬治換水,瞧把他蔫的。喂,公主姐姐,你都不帶看我一下的么。這茶不思,飯不香的,莫不是有喜了?”
莉吉兒坐在寢室的花籃躺椅里,一邊伸著懶腰,一邊將洗干凈后又倒?jié)M果汁的盒子送入一旁的鳥籠中。然后插著腰,很是憤怒地瞪著。此刻躺在床板上,雙眼無神的索菲亞。
莉吉兒如此尖酸刻薄的話并沒有引起索菲亞的不喜,倒是讓剛剛從樂隊回來的沈斯妍氣哼哼地打抱不平起來。
“小莉,那可是大姐的鳥。你喂就喂了,叫那么大聲干什么。”
因為之前城區(qū)警報的關系,芷心學院帶著周末連放了三天假,此刻正是最后一天。吳雨恬正懶洋洋地拉開漫天星綴的窗簾,探頭找水喝,聽到沈大小姐打趣排行最末的莉吉兒,不由得銀鈴般咯咯直笑起來。
這兩人的無間隙配合氣得莉吉兒差點抖手把食盒給灑了。有些恨恨地瞪了裝作什么都沒看到的裝萌版吳雨恬幾眼,然后晃蕩了幾圈。正想再說上幾句的時候,沈大小姐一邊把一瓶哇哈哈塞到吳雨恬的手里,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說咱就稍微清靜一下吧,你們難道不知道洛夏殿下先前剛剛出海么,興許是姐姐回來路上因為警報的關系有所擔心,現(xiàn)在還沒適應過來?!?br/>
吳雨恬更是聽也沒聽沈思妍說的啥,一個勁地在那點頭。
床上的索菲亞瞳孔一縮,這兩天一直呆在室內消化格謝索姆上的見聞,能時驗證當時幻境的猜測,她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父親,要知道她從空間之門進入校園的時候,警報依然在響。直到入夜,總督府方面才發(fā)出通函,解除了警報,解釋說只是意外事件。
不過索菲亞想了想從內部渠道獲得的官方通牒,導致警報的不過是坐度道的幾位隱藏大修行者,似乎是有事急著趕回城區(qū)觸犯了空域條例。此等強者,只要不和總督府完全翻臉,沒有人會因為這些小事而說些什么。想來并不是父親以絕密的方式通牒陛下導致舉國上下的大舉措,因該無礙。
“讓沈小姐操心了,我已經(jīng)從朋友處得到通知。父親已經(jīng)于不久前通過兵部的海防驗證,想來此時因該已經(jīng)在大壩之外。主要是在先前兵營里和山將軍聊了些許兵事,有些入神。”
索菲亞一邊說一邊坐了起來,隨便從衣柜旁的展架上拉起一本書,卻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看的興趣。不過她還是強迫自己看下去,書里的一張小紙條卻不適時地掉了出來。
“金字塔擂臺賽假期實習?遠揚郵輪教師?”
見到自己寫的這些鉛筆小子,還有幾行郵箱地址和聯(lián)系電話。索菲亞的神情有些懵,她確實記得有看到過簡報上的這條消息沒錯,可是自己是何時抄錄下來的呢?
想到這里,她忽然發(fā)現(xiàn)日常要做的課業(yè)已經(jīng)積累了好多,若不趁著現(xiàn)在晚間自由活動的的空檔去圖書館寫完一些,明天上課可就不好交差了。于是她收起課本到背包里,右手攀住床邊欄桿準備翻身下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感覺壓住護欄的掌心一熱,一道卷軸般的藍色光束在她面前掃過,隨即一道光屏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索菲亞目瞪口呆地盯著上面的幾行字以及一些數(shù)據(jù)。
“權限,將軍。艦船指令層級,見習。可動用資源,近身特戰(zhàn)護衛(wèi)四名,情報偵察及滲透部隊一個班(六名)。系統(tǒng)提示,是否現(xiàn)在啟動教學?”
這就是光屏上的字,后面則是這兩項權限的詳細介紹。簡單通俗到小學生也能看懂。
更為奇葩的是,為了方便閱讀,卷軸還像播報電影字幕一般上下滾動。索菲亞呆看了半天,又四下張望發(fā)現(xiàn)眾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即使偶爾有抬頭也似乎完全沒有看見這道離奇的光幕,不由得暗嘖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