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候正是閏七月，頂著仍有些烤人的秋老虎，一隊身著朝服的員，騎著馬奔馳在北京東郊的道之上。

    經(jīng)過一番戰(zhàn)火洗掠的京畿地區(qū)，顯得滿目瘡痍，處處殘破不堪，流離失所的百姓隨處可見，甚至有人餓壁路邊，也無人收埋。

    今年年初，僧格林沁與勝保聯(lián)合將北伐的太平軍大部隊一舉殲滅，李開當場戰(zhàn)死，林鳳祥解送北京以后，不久也就問斬。

    掃平北伐軍殘余，以及繼續(xù)圍剿從南京千里奔襲，跨越黃河前來增援的曾立昌、許崇揚等部，又去了兩位統(tǒng)兵大將大半年的時間。

    這一天是僧格林沁奉皇命班師還朝的吉日，為了表示對這位勛臣至高無上的榮寵，皇帝不但恩旨賜他世襲親王罔替，更命令恭親王奕訢親自率領(lǐng)禮部、兵部的幾位大臣，出城十里相迎。

    這大半年來，因為參與主持圍剿太平天囯北伐軍有功，袁潛已經(jīng)接連迭升為正黃旗滿洲都統(tǒng)、宗人府宗令、充任閱兵大臣，并且依舊坐著軍機領(lǐng)班的位置，可謂已經(jīng)是年少得志、權(quán)傾朝野的一位親王。

    隨著他地位的驟然上升，朝廷里先前還持觀望態(tài)度的許多中下層京紛紛倒向他這一邊，一年前還高下明判的恭親王與肅順兩股勢力，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勢均力敵，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現(xiàn)如今的朝廷里，不論是杜翰還是肅順，都已經(jīng)不足以威脅到恭親王的地位了。如果說眼下還有什么人能夠奪去他的權(quán)力和榮耀的話，那么這個人只能是皇帝。

    但是皇帝似乎也對他完全放下了心，從當初的疑而用之、用而防之，直到如今的倚信左右，一片和諧之中，仿佛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一點雜音。

    軍機處里，除卻杜翰仍舊死心塌地奔走于怡親王一派馬前之外，其余的瑞麟、邵燦、彭蘊章等人，都已經(jīng)先后對袁潛表示了順從之意，就連一開始阿附肅順的穆蔭，也十分乖巧地見風轉(zhuǎn)舵，回頭是岸，急著向他表起了忠心。

    一度罷職的翁心存，才剛剛離開京師進入南直隸，就給特旨召還，再度起用為吏部侍郎，旋即轉(zhuǎn)調(diào)戶部。

    在荊湘一帶，曾國藩已經(jīng)署理湖北巡撫，以兵部侍郎銜繼續(xù)統(tǒng)領(lǐng)湘軍，很快克復(fù)岳州，正在武漢一帶與太平軍展開反復(fù)拉鋸的爭奪戰(zhàn)。

    隨著朝內(nèi)外勢力的不斷雄厚，袁潛卻更加小心翼翼起來，他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出半點差錯，萬一有什么把柄落在自己的政敵手中，那結(jié)果必然是致命的。

    手握重兵的僧格林沁與勝保二位大員，是他著意結(jié)納的兩個重頭人物。所以當皇帝命令他代替天子去迎接凱旋的僧格林沁時，袁潛很痛快地答應(yīng)了下來，并且還另外提出要禮部、兵部的滿漢右侍郎一同前去，實在是給足了僧格林沁面子。

    一行六位大臣帶著若干儀仗隨從，清早就出了京城，一面緩緩東行，一面注意瞧著前方有沒有蒙古兵的大纛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

    從晌午等到了黃昏，直到太陽拖著長長的影子躲到群山遠樹背后，僧格林沁與他的蒙古騎兵，才姍姍來遲地進入了諸位大臣的視野之中。

    袁潛轉(zhuǎn)過頭去，對隨行的榮全低聲吩咐間，跟著一抖韁繩，向著僧格林沁迎了過去。在他身后，一陣鞭炮聲驚天動地般響了起來，鼓樂手奏起了乾隆年間平定金川時候的得勝樂《鐃歌十六章》，道旁野鳥受驚飛起，撲喇喇地扇著翅膀沖入天際。

    僧格林沁端坐馬背，志得意滿地瞧著前來歡迎自己的隊伍，揚鞭笑謂兒子伯彥那謨祜道：“大丈夫當如此耳！”

    袁潛縱馬上前，從懷中取出圣旨高聲宣讀。僧部眾將盡皆下馬跪聽，聞?wù)f都有封賞，不住喜形于。

    讀罷了旨，袁潛把圣旨一合，雙手捧著遞到僧格林沁面前，笑道：“恭喜僧王得勝還朝?！?br/>
    僧格林沁心懷甚暢，看這位恭親王也順眼了許多，當下報以一笑，道：“總賴圣天子威德庇佑，眾將士齊心獄，好歹不負皇上重托。”言語之間，滿是怡然自得之。

    眾人都跟著僧格林沁站了起身，看著他接過圣旨，忽聽一人叫道：“你們都有封賞，怎么偏我沒有？”

    袁潛驚訝不已，這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敢當著兩個親王的面說這種話？定睛瞧去，卻是一個披甲武士，頭上戴了鐵盔，面甲地遮住了大半張臉，瞧不清楚是什么長相。

    他心知此人必是僧格林沁的心腹，雖然說十分不懂規(guī)矩，可是卻也不好出口斥責，當下付之一笑，對僧格林沁道：“皇上在宮里相候大駕，僧王，請?！?br/>
    說著自己當先跳上馬背，對僧格林沁做了個手勢，示意讓他先行。

    一行人威風赫赫地自德勝門入城，沿途上閑人百姓聽說大兵過境，大都嚇得藏了起闌敢出頭，倒也有許多喜瞧熱鬧的圍了來指指點點。順天府雅與宛平縣雅也來湊趣，令人抬了長龍巨鞭，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陣。僧格林沁志得意滿，在恭親王的陪伴下風光無限地進了皇宮，徑直到養(yǎng)心殿去見駕。

    皇帝已經(jīng)等候許久，一聞通報，立刻叫傳，君臣兩人一見面，便照著老祖宗留下的規(guī)矩，行了滿洲人的抱見之禮。

    兩人略略一抱，便即分開，僧格林沁連忙跪下正式叩拜。只聽皇帝道：“我大清江山，多賴爾這等忠誠之士才得千年永固，朕心實慰！”一面親手把他扶了起來。

    僧格林沁有些受寵若驚，心情一陣激蕩，昂起了頭大聲道：“僧格林沁本出旁支，蒙先帝恩典，立為先考之嗣，方有今日。自當效死獄，以報圣恩?！?br/>
    他這話并非沒有來由，博爾濟吉特氏人口繁盛，僧格林沁雖然名義上是成吉思汗弟弟哈薩爾的第二十六世孫，可是家境早已經(jīng)敗落，只不過頂著一個貴族的名號而已，他自己小時候還跟從父親替別人家放過羊。

    科爾沁左翼后旗扎薩克郡王索特納木多布齋是他的叔父，娶了嘉慶爺?shù)膬呵f敬公主，可是卻一直沒有后嗣。后來索特納木多布齋在北京病死，先帝道光爺親自給他揀擇后嗣，一眼就挑中了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的僧格林沁。

    就這樣，僧格林沁從一個父親早逝、寄人籬下的養(yǎng)子，一躍而成威風八面的科爾沁郡王，還跟道光皇帝攀上了甥舅的情分，不久更娶了?？ね醺母窀?，成了大清的駙馬爺。

    在他的心里，對死去的道光老皇帝是充滿感激之情的。可以說如果不是因為道光的青眼相加，到如今他可能還在草原上放羊呢。正因為如此，他心甘情愿地替咸豐表弟賣命，先帝臨崩之前那顧命大臣的囑托，在他看來既是一種無上的榮寵，又是他這一生都必須背負的重擔。

    咸豐自然明白他這一番心意，所以也就十分放心地把整個大清國最精銳的軍事力量交付給他，讓他承擔起護衛(wèi)京畿的重任?；适业陌参Ｏ翟谏窳智呱砩希前残牡煤艿?。

    皇帝又說了間慰勞勸勉的話兒，賞了僧格林沁朝珠一盤、團龍補褂一件，覺得有些疲累，便叫他跪安出去，自行安排軍兵入城，另外擇吉日賜宴犒勞戴將士。

    過了幾日，果然發(fā)下上諭，以北省軍務(wù)告竣，令奉命大將軍惠親王綿愉、參贊大臣僧格林沁各自恭繳關(guān)防，并裁撤恭親王奕訢等所有京城辦理巡防事務(wù)，同旨更令巡防王大臣酌量保奏在事出力較多的司員、章京，以為獎勵。

    袁潛得了旨，回去深思熟慮一番，決定重點保奏護軍營參領(lǐng)伊綿阿與戶部侍郎載齡兩個人。

    載齡是誠隱郡王允祉五世孫，按輩分算起來，是袁潛的侄子，與怡親王載垣是同輩兄弟。當年他任職內(nèi)閣學(xué)士，與定郡王載銓交好，在載銓的一幅畫上題字，自稱門生，給鄭親王門下參了一本，連降，如今好不容易又遷轉(zhuǎn)戶部，做到了左侍郎的職位。這一次辦理京師防堵，他確實出了些力，但然足以構(gòu)成袁潛一力提拔他的理由。

    袁潛真正的目的在于結(jié)好宗室。肅順之所以能夠廣收漢人士子之心，就在于他完全不將滿人放在眼里的態(tài)度，甚至曾有“旗人全是混蛋”之類的驚天之語；也正因為如此，滿大臣特別是王公宗室們當中瞧不慣肅老六的大有人在，譬如惠親王綿愉，又譬如眼下的這個載齡。

    他們雖然不學(xué)無術(shù)慣了，擔不起什么大事，可是卻是一股不能小看的政治勢力。肅順的背后是鄭親王端華與怡親王載垣，袁潛這邊自然不會孤軍作戰(zhàn)。他除了對肅順處處示弱之外，就把很大一部分力量放在了拉攏宗室上面，象載齡這樣曾經(jīng)開罪肅黨的人，就是他重點的修好對象。

    至于為何連帶一個護軍營的參領(lǐng)一同保奏，卻是鑒于肅順仍在兼任護軍統(tǒng)領(lǐng)，安他之心的一種舉動，讓他覺得自己仍然不敢得罪他，故意示弱而已。

    惠親王與他的私交本來甚好，看了他的奏本底稿，也是無可無不可，卻又主張加了幾個人進去。袁潛曉得這些都是請托到他門下的，當下滿口答允，一個不漏地保了上去。

    兩位親王聯(lián)銜奏折，皇帝并沒有太過峽，刪去了一兩個實在平庸不堪的名字，余下的就一概依議辦理了。載齡與伊綿阿都賞了翎，載齡更予以特旨嘉獎，撤銷了早年的處分。他知道此事全出恭親王周旋，心中對這位叔執(zhí)輩自是感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