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2008年4月4日星期五，中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清明節(jié)。

    一個祭奠亡靈的節(jié)日。

    冰冰離開這個世界整整50天了，50天，漫長的像我的一生，在苦難中看不到盡頭，每天讓我在煎熬中折磨著……

    一大早，北京就開始塞車，我才知道，以后清明這樣的節(jié)日也被做為法定節(jié)假日可以休假了。

    我?guī)缀蹀D(zhuǎn)遍了北京所有的花店，才買齊了一大束紫羅蘭，這是冰冰生前最喜歡的花，我記得有一次我們討論花的時候，冰冰曾告訴我說她最喜歡紫羅蘭，喜歡她的名字以及一切，還給我講了一個有關(guān)紫羅蘭的傳說。

    那時候，她靜靜的盤膝坐在沙發(fā)上，兩只雪白的腳赤『裸』的交叉在一起，她淡淡地說：“你知道紫羅蘭代表什么嗎？”

    我搖搖頭。

    她說：“紫羅蘭花語是指永恒的美，質(zhì)樸，美德，蘭『色』的是警戒，忠誠，我將永遠忠誠的意思，其實我們做人缺乏的就是忠誠。白『色』你知道什么意思嗎？”

    我說：“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養(yǎng)花的？”

    她恬然一笑：“白『色』意思讓我們抓住幸福的機會?！?br/>
    她看著我，隨又將視線移開了，我覺得她有些淡淡的憂傷，自從跟她在一起，我慢慢的發(fā)現(xiàn)冰冰有時候總是一個人呆呆的站在陽臺上看外面，神情有些凄楚，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樣的心思，但是我一直都沒有去問過她，現(xiàn)在想起來真的有些后悔，我們總是忽視了身邊那些親人的真切感受，等到我們明白的時候，卻再也沒有了可以彌補的機會。

    冰冰說：“紫羅蘭的傳說是來自希臘的一個神話，說主管愛與美的女神維納斯，因情人遠行，依依惜別，晶瑩的淚珠滴落到泥土上，第二年春天竟然發(fā)芽生枝，開出一朵朵美麗芳香的花兒來，這就是紫羅蘭……多么浪漫的故事，每次我想到這樣的凄美故事，我的心里都酸酸的?！?br/>
    我看冰冰有些潸然，慌忙的打趣：“你快別哭啊，你要掉眼淚也會長出紫羅蘭來的。”

    她笑了，但眼角還是落下了一滴淚，晶瑩剔透。

    那時候，我并不知道冰冰說紫羅蘭是有所指的。

    現(xiàn)在我真正的明白，她說的紫羅蘭的意思了，那是一份愛，最忠誠的愛，充滿了美，卻早逝。

    冰冰生前也一直沒有機會得到一束我送給她的紫羅蘭，現(xiàn)在她走了，我卻送給她一大束紫羅蘭，這又能有什么用呢。

    懷化公墓，陽光雖然明媚，但依然讓我覺得四周充滿了瑟瑟的寒氣，我獨自一人，沿著長長的青苔路，慢慢的前行，一路上那些紛紛斷魂的斷腸人，竊竊的啜泣讓我的步履越發(fā)沉重。

    冰冰的墓在路的盡頭，這是我特意為她選的，她生前不愛熱鬧，我想讓她走了，也有一處安靜的地方，不為人打攪，在那一片松柏的下面，陽光投進樹蔭，斑駁的光斑灑在冰冰的笑臉上，她的笑容燦爛奪目，但卻再也沒有了往昔的那份依舊。

    我輕輕的將紫羅蘭放在她的面前，希望她能聞到那淡淡的芳香。

    我輕輕的坐在她的身邊，撫『摸』著她的照片，慢慢的將上邊的塵埃一點點擦拭干凈。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冰冰我來看你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除了你的媽媽我是你唯一的親人，我們曾經(jīng)無數(shù)個日日夜夜度過漫長的時間，那時候你總是笑笑的聆聽我給你講故事，那時候你總是盤膝『露』著雪白的腳丫子問我，我的腳白嗎？白，真的很白，而且好看，但是，現(xiàn)在……我卻只能這樣來陪你說話，而只有我說，你卻不再發(fā)表任何的意見，你知道嗎？這樣我會很寂寞……

    我知道，你沒有走，一直就在我身邊。

    你放心吧，按照你的遺愿我將你的媽媽轉(zhuǎn)到最好的敬老院里了，我沒有告訴她你走了，我說你去出差了，去國外了，很久很久才能回來，你媽媽笑著告訴別人，說我女兒可出息了，出國了，出國了……

    媽媽真善良，她讓我告訴你，別太累了，有時間回去看看她，她挺想你的，每當(dāng)我去的時候，她都會把我當(dāng)成你，不厭其煩的我，不，是給你，給你梳頭，她說小的時候，你其實一直很渴望有一頭的長頭發(fā)，只是一直沒有留起來，現(xiàn)在，現(xiàn)在……再也沒有人可以扯你的頭發(fā)了……這些天她一有時間就為你織『毛』衣，她說小的時候你一直想有一件屬于自己的『毛』衣，但是她一直沒時間，現(xiàn)在終于有時間了，說等你下次去的時候，就可以穿了，有時候她還是發(fā)現(xiàn)我不是你，但是我覺得她想讓自己不知道這個事實，是啊，事實是那么的讓人無法接受……

    冰冰，本來我想帶臭臭一起來看你的，但是自從你走后，它就絕食了，不吃不喝，一聽見樓道里有腳步聲，它就沖到門口不停的撓門，我告訴它那不是你，不是你，你去很遠的地方了，不會回來了，但是它就是不聽，我只好開門讓它看，它每次看到那個人不是你的時候，它就無力的爬到門口，一聲不響，我知道，它是等你呢。

    冰冰，你回不來了，臭臭卻不相信，它就這樣一直默默的等你，日漸消瘦，我?guī)タ戳酸t(yī)生，想了好多辦法，但是還是沒有辦法，它依然不吃不喝，冰冰，只有你能救它，可是你卻不愿意回來了……

    你真的好狠心。

    冰冰，臭臭終于還是走了，我知道它是去找你了。那天早上，它好不容易吃了點東西，聽到屋外有腳步聲，它就不停的叫，我把門打開，它就沖了出去，我在后面追，等我追出去的時候，它已經(jīng)不知去向，我一直找啊找，但卻再也沒有了它的影子……

    冰冰，你們都走了，只丟下我一個人……

    你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是最好的姐妹，無論有什么痛苦有什么苦難，我們誰也不會拋下誰，但是呢，你失約了，你忘記了我們的約定，我們要去看海的，我答應(yīng)你讓你重新的喜歡上海，可是你卻偷偷的一個人走了，丟下我無依無靠……

    你還記得我從那個影視城跑回來的那個晚上嗎？

    你抱著我哭的那么傷心，好像被欺負的是你而不是我，你那時候說以后再也不讓別人欺負我了，你要做我的保護神，永遠都要守護在我身邊，你為什么要騙我呢，我現(xiàn)在孤苦伶仃，卻再也沒有人保護我了……

    ……

    起風(fēng)了，風(fēng)將地上的紙錢卷起，飛向高空，越來越遠，一直到看不見，我靜靜的坐在冰冰的身邊，默默的陪著她，我知道她也是孤獨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本來都是孤獨的，因為孤獨才到了一次，現(xiàn)在我們又成了兩個孤獨的陰陽相隔的人，再也沒有了能相擁哭泣互相依靠的那些歲月了，再也沒有她坐在沙發(fā)上，赤『裸』著雪白的雙足聆聽我的訴說了，再也沒有我們一起做好吃的，看著臭臭跳來跳去的歡笑了……

    再也……

    我們已經(jīng)沒有再也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手機里唯一的一張冰冰的照片，當(dāng)冰冰走了那天以后，我才發(fā)現(xiàn)她在我的世界里存在了那么久，卻沒有為她留下一張可以讓所有人清晰可見的照片，似乎她本來就未曾在這個世界上來過，似乎她的到來只是我做的一個夢，夢醒了她就走了。

    我倒但愿那個夢永遠未曾做過……

    從白天一直坐到黃昏，我有很多話要對冰冰說，但是我卻無從說起，想到她的每一個細節(jié)，我的心里都刀割般疼痛，我寧可躺在這里的是我而不是她，這個世界上連死我都無法選擇……

    天黑了，我木然的站起來向冰冰告別，她依然默默的看著我，笑容燦爛，一聲不響的注視著我，我揮手，我說冰冰我走了，她依然那樣的笑著，依然……

    拖著空空的軀殼回到家里，四周的黑充斥在房間里，我似乎能聽到冰冰在屋內(nèi)走動的腳步聲，我似乎又聽到她在廚房里為我做好吃的，刀叉齊鳴，有那么幾次我真的以為冰冰回來了，我沖出臥室在每個房間里尋找，但是卻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明明知道她就在這里，但是我為什么卻看不到她呢……

    冰冰從來不會捉『迷』藏，每次我和臭臭找她的時候，都會準確無誤的從衣柜里把她拉出來，每次她都很驚訝的問我這么就能那么快的找到她，我笑她傻：“誰也不像你，每次一藏都藏衣柜里?！?br/>
    這次她藏的多好啊，再也找不到了，雖然我明明知道她就在這個屋里……

    她們都走了，空『蕩』『蕩』的屋里就剩下我一個人，以前我怕黑，一回到家里我就將所有的燈都開開，現(xiàn)在我不怕了，我想只有黑黑的夜里，我才能看到冰冰回來……

    3月份，我決定將發(fā)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情寫出來，發(fā)到了博客上，遭到了很多人的質(zhì)疑、謾罵、嘲笑等等一切我所始料不及的事兒，我不想回應(yīng)什么，我很累了，本來我只想讓自己的心里能安寧一下，但是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每寫一個個文字的時候，我的內(nèi)心都要經(jīng)受一次次陣痛的煎熬，痛徹心扉，這種痛苦又有誰能體會……

    今天，很多朋友打電話關(guān)心我，我都在電話里笑著告訴她們，我說我很好，真的很好，謝謝你們的關(guān)心，謝謝……

    好在她們看不到我每說一句話的時候，淚流滿面的樣子。

    我最怕欠人情，我還不了。

    有幾次，我想放棄了，不再講述發(fā)生的這一切，但是我想起冰冰說過的一句話，人是要有始有終的。

    是的，人是要有始有終的，講完這個故事，我將離開這里去完成蟲子的心愿，完成冰冰的心愿，完成一切不曾完成的……

    原來我的存在本來就是要為完成別人的事兒而存在的……

    那么，我還是得堅持將這個故事講完……

    好吧，還從那次影視城回來以后說起吧……

    未完待續(xù)……

    時間倒回到2007年7月28日，我從影視城回來的第三天，整整我在床上躺了3天，我覺得我整個人真的如死了一般，渾身無力，憔悴不安，冰冰三天來寸步不離的陪在我身邊，她每天都給我想法設(shè)法的做菜吃，而每次為了讓她開心我都努力的將自己撐得很飽，她就那樣很滿足的看著我吃，我說你怎么不吃，她說她嘗菜都嘗飽了，并得意地說：“其實一個做菜的人，最大的幸福是看著自己做的菜被吃的一點都不剩，這遠比她自己吃還要開心……”

    我說冰冰謝謝你。

    冰冰笑笑的看著我，說你怎么也跟我客氣呢，我們是最好的姐們，最最好的。

    是的，我們是最好的姐們，有些話不需要再重復(fù)了，28號下午我終于打起精神將自己好好的梳理了一番，我想過去的都已經(jīng)過去了，人還是要有新的開始的，經(jīng)過了這么多事兒，我已經(jīng)漸漸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事情該來的時候，你無論怎樣努力它終究還是要來的，躲是躲不過的。

    下午的太陽很好，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對面的爬山虎，它依然倔強的向著不知何處的高處一直爬著，無聲無息，卻從來沒有放棄過，這些天我一有空就遠遠的看著它，像我生命的一道風(fēng)景，我想它也是一種精神，有些精神就在我們的眼前，只要我們輕輕的去留心一下。

    心慢慢的平靜了下來，我把我自己又想了一遍，想到了劉青，是的，劉青，我是愛他的，但是為什么我們卻沒有走到最后，其實我一直很努力的想讓自己重新的愛上他，但心里那個疙瘩卻深深刺痛著我，那個下午我孤獨的無依無靠，在一個更加陌生的城市的街頭我呆呆的站在哪里，拖著我的行李，無依無靠，他說你走吧，走吧，可能是這句話深深的刺痛了我，從小失去家庭，我一直讓自己堅強的活著，總怕別人拋棄，心里其實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有了陰影，劉青的不期出現(xiàn)，是慢慢讓我對他充滿好感，占據(jù)了我的心，但是那個下午，他的一句話將對他所有的信任和期望都打消，我知道從一開始我就有錯，而且劉青是沒有一點錯的，但是，我的內(nèi)心還是無法再次的接受劉青，如果換一種愛的方式重新開始，我想這需要時間。

    我從影視城回來的第二天，冰冰出去給我買了一個手機，非要送給我，我死活不要，冰冰還生了氣，說我看不起她，我說我根本不是看不起她，是看不起我，我一直以來就不想成為別人的累贅，凡事我想靠自己。冰冰最后沒轍，只好說是借給我用，等我有錢的時候再還她，我知道冰冰一番好意，只好默默收下，心里卻越來越別扭，從一開始進入北京，我好像一直就沒有擺脫別人的幫助，原來自己真的一無是處，僅僅連靠自己生活下去的能力也沒有。

    唉，欠別人的總是要還的。

    電話通了以后，第一個電話就是劉青打的，他在電話里第一次跟我發(fā)火，質(zhì)問我為什么關(guān)機，為什么不跟他聯(lián)系，說著說著他在電話那頭哭了，我心里也特別難受，我知道這些天他一直在擔(dān)心我，一直在尋找我，我安慰他說是手機丟了，一直忙沒有時間去補，今天剛辦好，他不信，他問我是不是出什么事兒了，我說沒有，真的沒有，我怕將那些事兒再講述一遍，而且我不想讓劉青知道，不知道為什么我不想告訴他，反正就是在那一瞬間我本來想說出影視城的事兒，但是話到嘴邊我還是咽下去了。

    其實我真的怕他擔(dān)心的。

    那天的電話我們打了很久，電話都被打熱了，我就那么一直靜靜的坐在床上，聽著劉青訴說著這戲日子的擔(dān)憂和牽掛，男人在戀愛的時候有時候感覺也傻傻的，他每說一句話的時候都要喊一聲寶寶，寶寶。

    他說我是他唯一的寶寶，也是最后一個。他說過很多遍，但是他一直這樣不停的說，我知道他是想讓我相信我是唯一的。

    我相信的。

    他說愛我到永遠，后來還開玩笑的說，還要多加一天。

    永遠多加一天。那會是多久。

    而且這句話曾經(jīng)蟲子也說過，我那一瞬間一下子『迷』『惑』了，是不是每個男的在說情話的時候都如出一轍。

    更多的時候我學(xué)會了聆聽，靜靜的聽他的呢喃，聽他給我講那些大道理，我發(fā)現(xiàn)在我認識的所有的男人中，劉青是唯一一個不厭其煩勸阻我退出影視圈的男人，雖然他知道我很執(zhí)拗，但是他也一直執(zhí)拗的勸著我，我有時候只能沉默，聽他絮絮叨叨，而且越來越多的時候，我喜歡他在我耳邊輕聲的叫我寶寶，我開始慢慢的慢慢的習(xí)慣這種稱呼。

    寶寶。

    輕輕的在耳邊似乎吹著熱氣，讓我溫暖。

    我太需要溫暖了。

    我告訴劉青，我很好，但是我聽出劉青在電話那頭很不自然，還想追問我這些天到底為什么不跟他聯(lián)系，我說真的是忙，真的是手機丟了，真的不是我不想跟他聯(lián)系。

    他不信，他說寶寶，你真的是不是出什么事兒了。

    我說真的沒有，我說我回北京了，我覺得你比以前變得敏感了。

    他說他怕失去我，其實一直以來，他都怕失去我，每次找不到我的時候，他就特別惶恐，特別害怕。

    我說你有時候就像個小孩子。

    ……

    我們相隔天涯，彼此在電話中卿卿我我的關(guān)心，但是我卻知道，我和他之間的感覺已經(jīng)不太一樣了……

    已經(jīng)慢慢的慢慢的在疏遠……

    7月28日的下午，我坐在陽臺曬太陽，冰冰說讓我陪她去做頭發(fā)，其實我知道我這樣時常的呆坐在陽臺上的情景嚇壞了她，她希望我出去散散心，能透透氣。

    我點點頭，帶著臭臭我們?nèi)チ诵^(qū)里一個美容美發(fā)的地方做頭發(fā)，冰冰說你也做一個吧。

    我說好啊。

    冰冰就將一堆的模特圖片拿給我，幫我挑，一邊不斷的看著我，蹙眉想著，忽然說：“干脆你也剪一個水母頭吧?！?br/>
    我疑『惑』地：“水母頭？”

    她笑起來：“就是懶人頭，睡醒之后稍做整理就可以出門，有型又不麻煩，楊丞琳那樣的，但是我們要弄得比她更時尚，更可愛?！?br/>
    我胳肢冰冰說：“你是說我懶啊?！?br/>
    冰冰說：“不是不是，我真的覺得你做這個頭發(fā)一定可愛至極，你看你的劉海厚厚的，而且這么長，最適合剪這樣的了，而且這可是今年最新造型，做演員的好多都做這樣的。”

    長得有些娘娘腔的造型師也極力認可，說我做這個頭型會非常好，顯得臉更俏麗了。

    我本身對自己也沒有什么設(shè)計，聽他們說的那么熱鬧就說好啊，好。

    生活還是簡單一些的好。

    但是我還是再次躊躇了一下，想起演員的頭發(fā)不是自己的，想起劉青說不要輕易改變自己的發(fā)飾，想起我還是一個演員……

    冰冰似乎看出我的躊躇來。

    我說：“我有些不自信?！?br/>
    冰冰說：“自信是自己給的?！?br/>
    我又想起劉青說的一句話：“自信不是相信自己強，而是相信自己會變強……”

    我閉著眼點點頭，開始吧，但我告訴發(fā)型師不要把我的頭發(fā)剪短。

    晚上我們?nèi)ン殖缘穆槔毙↓埼r，真辣，我流了很多汗，冰冰同樣刺啦著呼氣，說：“好吃嗎？”

    我點頭，我說真辣。

    冰冰說：“看你還真能吃辣的?！?br/>
    我說：“其實我并不能吃辣的。”

    冰冰笑著說：“那你還吃?！?br/>
    我說我想讓自己學(xué)著去接納。

    冰冰：“是妥協(xié)嗎？”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

    水母頭果然招致了很多人的側(cè)目，還有兩個女孩跑過來問我這個頭在什么地方做的，說她們也想做一個，說真好看。

    冰冰很滿足的樣子，我看出來她遠比我開心。

    吃過飯我們?nèi)チ吮焙?，一個很不錯的酒吧，非常安靜，我們要了一瓶芝華士，什么都沒有加，一杯一杯的碰著。

    冰冰說她喜歡喝純的洋酒。

    我們似乎都想大醉一場。

    酒喝光了，我們真的醉了，肆無忌憚的一路笑著哭著回到家，原來我們彼此內(nèi)心都充滿了在這個城市的苦難，總是將表面?zhèn)窝b的極其快樂卻內(nèi)心無比空虛落寞。

    走廊里黑黑的，我們攙扶著像兩個相依為命的苦孩子，一步步走向那屬于暫時的家，聲控?zé)粼谖覀兛拷议T的時候亮了起來，地上坐著一個女孩，嚇了我們一跳。

    女孩聽到我們的聲音，抬起頭，原來是果果。

    我驚訝地問：“果果，怎么是你?！?br/>
    果果疲憊地一笑：“我等你呢。”

    我一邊開門一邊問果果為什么不給我打電話。

    她說說前幾天一直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不開機，今天手機掉了，沒有我的號了，過來看看我，說怕我出什么事兒。

    我說我能出什么事兒啊，我前段時間手機也丟了。

    果果哈哈地笑說：“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就我那么倒霉呢，這下我可平衡了……”然后她指著我的頭說好看，我說是冰冰設(shè)計的，她就對冰冰豎大拇指。

    冰冰淡淡的一笑。

    我覺得冰冰在有別人的時候總是顯得有些淡淡的拘謹。

    我們?nèi)齻€女孩，像久未謀面的朋友，歡快無比的彼此評價，喋喋不休的說笑，快樂的聊到深夜，我看冰冰打哈欠，就勸她去睡覺，冰冰只好抱歉的走了，果果見冰冰走了，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叼了只煙，似乎是嘆了一口氣，幽幽地吐了一口，煙隨著她的呼氣長長的吹出來，筆直的一個煙柱，緩慢的散開，她坐在我身邊：“我要走了。”

    我一愣，看著她，不知道她說的什么意思。

    我說你上哪兒？

    果果說：“出國。”

    我睖睜地有些悵然：“還回來嗎？”

    果果搖搖頭：“不知道，也許會回來，也許不會了……”

    我看著她，覺得她似乎沉重了很多。

    果果嫣然一笑：“我要做新娘子了，你不為我祝福嗎？”

    我不知說什么好。

    果果一笑：“莎莎，我要走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我是來向你告別的……我發(fā)現(xiàn)原來……原來我朋友挺少的。”

    我不知道說什么好，輕輕的握住果果的手，我希望我能給她一下溫暖，在我需要關(guān)心的時候，我總希望有人能握握我的手，我想她也是需要的。

    果果感激的將手輕輕的平放在我的手掌里，嫣然一笑。

    我看著果果，果果幽幽地吐了口煙：“莎莎，謝謝你?！?br/>
    我輕輕的搖頭，謝謝？多么疏遠啊。我們之間不需要了。

    果果說：“我家在河南，媽媽下崗了，爸爸常年臥病在床，媽媽靠在外擺攤維系我們這個家，由于我們那里下崗的人太多了，下崗的人又大多都出去擺攤，所以我們生意很難做，收入少得可憐。家里經(jīng)常揭不開鍋，爸爸為了不成為這個家里的負擔(dān)，有好幾次偷偷『自殺』，但都被我媽媽發(fā)現(xiàn)了，我媽就背著他去醫(yī)院，救活他，然后他們就抱一起哭，我媽罵我爸爸是個懦夫，她一個女人家都不怕這樣艱難的活著，你一個男人家還有什么臉尋死覓活的……”

    我想果果的媽媽真是像極了我的媽媽。

    果果淡淡地：“為了供我上大學(xué)，媽媽擺攤的同時還在路邊幫人家修自行車，莎莎，你知道嗎，我媽都快50多的人了呀，一個女人家，給人修自行車，你想過嗎？你能想的到嗎？”

    我黯然無語。

    果果：“我上大一回家過年，看見媽媽被曬得黑了好多，嘴唇被風(fēng)吹得爆出一層層的白皮來，耷拉著，像撕裂的塑料袋掛在樹杈上一樣的飄『蕩』，那就是我的媽媽，她那雙手上磨出了一層一層的繭子，根本就不像一個女人的手了。……晚上睡覺，我聽到父母在爭論：爸爸說自己不想治病了，這樣下去會累垮媽媽的，媽媽說病一定要治，只要我活著一口氣，你以后就不許再說這樣的話，爸爸說哪果果的學(xué)還上不上了，家里就這點錢，媽媽說病要治，果果的學(xué)也要上……當(dāng)時我真覺得，太愧對父母了，從那刻起，我決心自己賺學(xué)費?！?br/>
    唉，每個人都曾經(jīng)有過一段不幸的往事。

    果果說“開學(xué)后，我到咱們學(xué)校外面的那個藍『色』妖姬卡吧去當(dāng)坐臺小姐。雖然此前很多人勸過我，這種地方去不得?？晌耶?dāng)時想，坐臺小姐可以在晚上做，我白天還能學(xué)習(xí)。況且我可以不出臺陪客人。但后來……如果你也干過就知道了，陪客人出一次臺比你當(dāng)一個月坐臺小姐賺的錢都多。以后的事情就不言而喻了。莎莎，其實那是我經(jīng)常出去，不是說去會男朋友，只是怕你們看不起我，你看到的那些男人，是我花錢顧的人，做的幌子，我之所以不愿意告訴你們，是怕你們嫌棄我，怕你們拋棄我，怕你們說我不干凈，沒人愿意理我。其實，莎莎，你知道我其實挺孤獨的?！?br/>
    我才想起我們曾經(jīng)同學(xué)的時候，我都一直疏于去真正關(guān)心她。

    果果說：“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回寢室的時候，很晚了，你們以為我不回來了，把寢室門鎖了，那天好大的雨，我就一直站在門口喊你們開門，開門……可是誰也不知道我回來，誰也不理我，那一刻我覺得我是被你們拋棄了，你們從心里是真正的討厭我，嫌棄我了……這就是后來有段時間我為什么搬了出去的緣故。”

    我看著果果，果果掩飾著自己，將目光轉(zhuǎn)開。

    果果說：“我曾想過賺夠錢就收手，但是你覺得賺多少算夠？學(xué)費有了，我又想書費，生活費，住宿費。這些都有了，我還要為以后打算。其實，行有行規(guī)，干這一行也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收山容易回頭難。如果你決定退出這行，下次有難處再想回來做，這個行當(dāng)就不接受你了。即使勉強再擠回去，你也混不開，因為老板不會再把‘好活’給你。就算跳槽，別的老板也不愿收留你，因為他們覺得你不會安心在那里工作，保不準哪天就出事。我就知道好多這樣的例子。所以在沒有穩(wěn)定的工作前，我不敢輕易退出這行?！?br/>
    我輕輕的握緊果果的手，我知道我無法幫她什么，只有緊緊的握住她，讓她知道我不會拋棄她。

    果果說：“有時想想，也不能全怨別人……現(xiàn)在我沒有朋友，但在酒吧里，至少沒人嫌我，至少還有人陪我。如果我離開酒吧，只怕死了都沒人知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想法挺可笑的……其實，真的，我們太微不足道了。”

    我的心里頓時像跌入谷底一樣難受。

    果果：“我們家里不知道我在做這行，因為我們那里能考到藝術(shù)類的大學(xué)的人太少了，沒人知道我在這邊的生活。每月我還能給家里寄些錢過去，他們問起來，我就說當(dāng)家教掙的。我爸媽還挺自豪的。一直以來我都是他們的驕傲，所以我沒想過他們知道真相后會怎樣。我不敢想，也不愿想。雖然現(xiàn)在離開了大學(xué)，我還是不知道我去哪里，何去何從，我只有騙爸爸媽媽說在北京做演員呢，什么狗屁演員啊，都是一些笑話……我并不開心。你知道我什么時候最失落嗎？在半夜，有時突然醒來，拉開燈，看到身邊那張完全陌生的面孔，想著我們剛剛做過的齷齪事，我會覺得自己簡直不是人！你問我有沒有談過戀愛，我說沒有你信嗎？我在大一時確實就有了男朋友。我們真的很愛對方，但最終還是分手了，因為我做的事。他現(xiàn)在在英國。我從沒想過在包我的人里找個人嫁，雖然我身邊有不少這樣的例子。畢竟我有文化，以后有了正式工作能養(yǎng)活自己。還有，我想攢夠錢也去英國，現(xiàn)在我終于有錢了，終于可以和他去結(jié)婚了，難道這不值得高興嗎……”

    我無言以對。

    果果：“我也想過，變成現(xiàn)在這樣也有我自己的原因。還記得我問你的第一個問題嗎？人常說貧窮是一筆財富，可在我看來，它是一種災(zāi)難。窮的時間久了，人會連起碼的自信都沒有了。你有過為了約會厚著臉皮向人借流行衣服的經(jīng)歷嗎？你曾低聲下氣問人借電子詞典查個單詞嗎？你有過為了節(jié)省幾元錢找借口不參加室友們的Party，獨自躲在教室看電視的時候嗎？也許有些人不在乎這些，但我『性』格要強，我不想在任何方面輸給別人……其實，莎莎，我還是輸給了你們，輸給了你們所有人?！?br/>
    我腦海里不斷出現(xiàn)果果曾經(jīng)的輝煌，那一切原來都是海市蜃樓后的苦難，有時候我們真的要強圖了個什么呢。

    果果凄然的一笑：“至少在我們那個圈子里，沒人瞧不起我，因為我有文化，而且外語又挺好，我的好些客人都是老外。我想，我寧愿別人在我背后說三道四，我全當(dāng)沒聽見，又能怎么樣呢，這行我現(xiàn)在做到頭了，我終于可以有勇氣去尋找我的幸福了。莎莎，女人一輩子，最終的結(jié)局不就是這樣嗎？還有什么好抱怨的呢?！?br/>
    是的，我們堅持了半天，最終呢，有時候我們真的把自己看得太驕傲了，最終還不是一場失敗嗎。

    那天晚上，我們說了很多很多，說的什么，我都記不清楚了，我只記得果果哀傷的神情深深的刻在我的腦海里，久久不能揮去。

    果果那晚流了很多淚，我想她是想讓自己的淚水能洗刷自己的屈辱吧。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果果已經(jīng)走了……

    后來，我和果果再也沒有了聯(lián)系，我不知道她是否真正的找到了自己的快樂和幸福，我只能在這里衷心的祝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