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花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楚昱在《飾品》中的戲份就全部拍完了,除了后期制作中可能需要他再回劇組補拍一些鏡頭以外,楚昱可以說是提前殺青了。黃與行相當看好楚昱,聲稱如果下一部電影有合適楚昱的角色一定還找他來拍,黃導甚至親自帶楚昱去剪接室,讓剪接師把楚昱演出的毛片都調取出來,一一放給楚昱看。
這是楚昱第一次看到自己在影片里的表現,就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故事一樣,脫離童飛的情緒,以一個第三者的目光去看戲,又是另一番別開生面的感受。
更甚者,黃導竟然讓這天不用上戲的曹熙送再次被經紀人丟下的楚昱回家,坐在曹熙黑色流線型完美的車子里,楚昱尷尬不已。
曹熙倒是很自然地發(fā)動了車子,一路上他都是通過眼角余光觀察楚昱臉上的表情,兩人一路上都沒說什么話,沉悶尷尬的氣氛無形中形成了一股壓力,曹熙有些悶悶不樂地說,“你怎么……都不說話?”
楚昱將視線從窗外的景色拉回,看了曹熙一眼,“你不也沒有跟我說話……”
曹熙愣了愣,然后笑了,原來那小子真的沒有在躲他,而是習慣被動……曹熙笑容和煦,他瞇了瞇眼,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中帶了幾分狡猾,“為什么前幾天你要躲我?”
公路兩旁的樹木不斷后退著,車速快到他想仔細看清楚那些是什么樹都沒辦法,突如而來的問題又讓楚昱有些手足無措,衣著簡單而干凈的男生習慣性地咬著下唇,正在思索如何回答曹熙才能不讓對方生氣,當然,因為對方演技太好了害怕無法發(fā)揮自己的演技這種理由,要是說出去,楚昱總覺得他臉會掛不住……
不過還好曹熙并不是真的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要駛入市區(qū),車子突然來了一個大掉頭,又往另外一處遠離市區(qū)的地方開去。
在楚昱疑惑的眼神中,曹熙平靜又懷念地說著,“不知道為什么,看見你,我就想起了曾經的同學……還記得上次在墓地看見你的時候,我覺得如果是你,或許有辦法……”
曹熙的眼眶有些濕潤,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卻是那么悲傷。
他說,“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楚昱仿佛知道那個人是誰,很直接地拒絕了,“我不想見他。”
曹熙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有些驚訝地看著楚昱,少年臉上是一派淡漠的表情,分辨不出他心里到底是憤怒還是其他別的情緒。
兩人沉默了一會,楚昱回頭對曹熙說,“回去,我要回家!”
曹熙依舊行駛在距離市區(qū)越來越遠的高速路上,神情激動,“我不希望那個朋友一輩子活在內疚里,為了年輕時候的錯誤,他一輩子就快全毀了!”
楚昱沒有說話,又是一陣可怕的沉默。
“你能不能就當幫我一個忙……”曹熙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他手心里全是汗,如果仔細聽,他的聲音也在微弱地顫抖,語氣是難得的哀求,可是當曹熙與楚昱四目交接時,他之前的堅持和懇求都一概變成了空白……
——少年的眼里,是分明的絕望。
曹熙對人的感覺向來把握很準,他一直無法不去關注楚昱的原因有二,他總覺得楚昱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就像是上輩子就已經認識了一樣,跟楚昱相處心情很平靜也很舒服,再者,楚昱在演戲上的天賦和特別讓他很感興趣,只要楚昱站在攝影機下,曹熙的視線很自然的就跟著楚昱走了……
相識還不到短短一個月,曹熙驚訝地發(fā)現自己有些放不開,不知道是放不開對楚昱的關注,還是放不開自己內心對楚昱的執(zhí)著,或許,高處不勝寒,他一直希望能有個人與自己站在同一個高度,俯瞰這個世界。
都說萬物都是相對的,如果曹熙能讓楚昱在對手戲中感覺熱血沸騰,曹熙又何嘗不會因為楚昱的演技而難得認真?
曹熙想起墓地里第一次見到楚昱的情景,兩人身上都是防備,兩人都有些狼狽,楚昱手里捧著一束白色雛菊,純凈得和他給人的第一印象一樣,他當時心里有些嘲諷,白色雛菊不適合送給嚴米,因為白色雛菊的花語是——深埋心底的愛。
他想說,小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亂買花,話可以亂說,花可不能亂買啊……
然而,在看到楚昱的眼神以后,他卻覺得,什么都不懂的人,是自己。
曹熙苦笑了下,目光變得柔和起來,“我不強求你,但還是希望你能去看他一眼……”
楚昱依舊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扭頭去看窗外的風景,不再看他。
曹熙勾了勾嘴角,他也不明白為什么要執(zhí)著至此,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他,楚昱,那個人,都需要一個轉機……
車子在一處遠離塵囂的地方停下,一排排白色歐式平房,每個房間就像一個小別墅,并排成列,每個小別墅外面都有院子和鐵門,黑漆的鐵門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鮮嫩葉子正朝著太陽舒展開來,迎風搖曳。
曹熙推開一扇門,吱呀的聲音彰顯著許久沒有人到訪的銹跡斑斑,鐵門轉軸早已生澀得難以轉動,可是刺耳聲下,曹熙的動作依舊是那么紳士而高雅,看起來輕而易舉。
潔白制服的護士推著一個輪椅朝他們走來,輪椅上,是有著一張俊秀卻蒼白的臉的青年,眼窩深陷,雙目無神。
護士看到兩人,有些驚訝,隨即微笑著向曹熙問好,“今天真是一個好天氣呢,好久沒有人來看過他了。曹先生,你總記得來看他……”
護士的目光落在陌生的少年身上,楚昱有些靦腆地自我介紹著,“我叫楚昱……”
楚昱直覺,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心悸了。
一邊用別人無法察覺的笑容來掩飾內心的陣痛,一邊平緩著自己的呼吸,楚昱以為自己看到宋言的時候會憤怒會恐懼,然而他發(fā)現,他比自己想象中表現得要平靜。
或許和宋言現在這副誰也不搭理的樣子有關,那雙失了焦距的雙眼,早已沒有五年前的明亮和自信,看上去沒有知覺……沒有知覺,那不是和死人差不多了嗎?
“他是我的朋友,宋言……五年前,因為舞臺劇面試落選,他心里不平衡,在演出那天,對那場戲的站位十分了解的宋言在嚴米頭頂的聚光燈上做了手腳,嚴米……”曹熙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微弱,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我很后悔,如果我能早一點察覺宋言的不對勁,或許還能挽救他……舞臺劇的悲劇,大家都覺得是個意外,直到某一天,宋言跑來找我,喝了很多酒,第二天他自殺了,雖然被及時搶救回來,但他完全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楚昱面前的宋言,蒼白,脆弱,對什么事情都漠不關心,連喜怒哀樂都早已沒有了……
楚昱的記憶里,宋言喜歡穿白色,雖然他的打扮一向很時尚,但白色仍是他的最愛,也許對他而言,最耀眼的顏色,是白色。
如今的宋言也是一身的白色,單薄脆弱的白,呆呆地坐在輪椅上,目光空洞,嘴唇泛白。
人是沒有能力剝奪任何人的生命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五年非人的精神折磨,足夠了。
他該放下對嚴米死亡的執(zhí)著,宋言也該放下對自己的折磨,哪怕一輩子都要背負愧疚而活著,也總比這樣逃避現實來的好。
楚昱慢慢走向宋言,蹲下來,第一次握住宋言蒼白干瘦的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夢想,與時間無關,與心有關……”
宋言的瞳孔漸漸收縮,驚訝又有些恐慌地看向楚昱,視線捕捉到楚昱臉上淡然的笑意,宋言猛地用手捂住了頭,幾聲急促的呼吸下,宋言用他五年來從沒說過一句話的嗓子嘶啞地低吼著,猶如一頭受傷的幼獸……
護士趕緊上前拉開楚昱,不斷低聲安慰著宋言,然而宋言的雙眼卻始終沒有離開楚昱的臉,痛苦、掙扎、彷徨、悲慟……無數的負面情緒充斥著宋言淡色的眼眸,就像常年沒有看到陽光的某一天突然站在強烈的陽光下,讓他喘不過氣,歇斯底里……
曹熙目光復雜地看著楚昱,雖然隔得比較遠,但是他良好的聽力還是讓他聽見了楚昱說的話,那是《時光機與夢想》中的臺詞,時隔多年,他依然記得嚴米在說出這句臺詞的時候表情的雀躍和他一腔的熱情。
而他看不到背對著自己的楚昱臉上是什么表情,他只能看著少年向宋言伸出手,然后給了他一條能繼續(xù)走下去的路。
回去的路上,兩人又是沉默。天色還早,下午四五點的樣子,開車進入市區(qū),陽光還是一片燦爛,城市的空氣沒有郊區(qū)來得新鮮,然而正是這樣的空氣才能讓人打從心里有安全感,曹熙暗自吐槽自己突然到訪的文藝腔,邊隨意地問楚昱,“你家在哪,送你回去……”
楚昱說了一個地址,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今天,謝謝你了?!?br/>
曹熙一頭霧水,“該是我謝謝你才對吧,宋言都有五年沒出過聲了。”
楚昱認真地搖了搖頭,臉上泛著淺淺笑意,“‘逝者已矣,生者為大’,其實你一直都想告訴我這個道理的,對不對?”
曹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覺得你對我始終有所誤會,我不想讓你一直誤會下去?!?br/>
楚昱之前確實誤會了他,他以為是曹熙暗中包庇宋言,才讓自己的死亡只歸結于“意外”兩個字,他憤恨過,惱怒過,也埋怨過,可是靜下心來想一想,曹熙不該是那種人,也不會是那種人。
楚昱解開了心結,曹熙澄清了誤會,兩人相視一笑,車緩緩開往楚昱住的公寓。
曹熙第一來楚昱的家,兩室一廳的小公寓收拾得很整齊,布藝沙發(fā)柔軟舒適,楚昱泡茶的手段高超,開水倒入茶壺中,滿室盈香。他環(huán)顧四周,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干凈男生住的地方——墻上是簡單的時鐘,窗簾是簡約的淡黃色,窗臺上有幾盆耐旱的植物,廚房燈光是淡藍色的,卻很明亮。電視機旁有一個擺放整齊的cd架,多半是優(yōu)秀的電影作品。
干凈,舒適,令人心靜。
楚昱簡單地做了幾個菜,兩人在楚昱家里吃了頓簡單而溫馨的晚餐。曹熙對于楚昱的身世還有他的生活自理能力感到驚訝,但他更多的是感覺到一種高興又甜蜜的心情,第一次來楚昱家,第一次喝楚昱泡的茶,吃楚昱親手做的飯……
就連他自己都沒發(fā)現臉上的笑容無比柔和,像灌了蜜糖一樣。
“啊,遭了!”楚昱忽然放下筷子,眼中的神色有些焦急,“老師說明天要交一篇給他,1000字以上……”
“呃……?你們的暑假作業(yè)還真奇怪?!辈芪醢櫫税櫭迹挥謯A了兩筷子生菜。
楚昱苦惱地抓著頭,“不是學校里的老師,是歐陽哲——觀察課之后,他規(guī)定每個星期都要寫一篇,可我又不是編劇……”
曹熙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楚昱的腦袋,笑著說,“歐陽哲教你的方式很特別,他肯定有他的用意?!?br/>
“可是我現在什么題材都想不到,就連關于拍戲的上周都寫過了……”楚昱的小臉都皺到一塊去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對于這樣誠摯懇求的眼神,曹熙有點無法招架,他心想自己上學的時候作文就很少合格過……
終于,曹熙還是在楚昱清澈的目光中敗下陣來,跟楚昱一起研究該寫什么,怎么寫,該用什么手法,哪里需要襯托、比喻、排比等等等等,各種專有名詞一個個蹦出來,曹熙慶幸自己記憶還不差,居然還能記得語文課學過些什么。
通宵的成果是,他們終于寫完了作文,字數1513,兩人掛著深深的黑眼圈,都困得不行了。
就在這時候,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楚昱抓起話筒,“喂——”
電話那頭是歐陽哲一貫的慵懶華麗的聲線,不過這次他的聲音也有些急促,“小楚,你怎么還沒出門啊,.t新人培訓班終考,決定你在公司的簽約內容和未來的發(fā)展,這都幾點了……”
楚昱猛然抬頭,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半,.t年度新人培訓班終考的時間是上午九點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