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如鏡,萬物游歷其中,來來往往仿佛忘記了歸途。
林安站在城市的街頭,看著人流如織,對這個熱鬧的塵世心生歡喜。
他來自山區(qū),皮膚白皙身材高瘦,似乎弱不禁風,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曾挑著兩百多斤的擔子翻山越嶺去市集。
父輩以山為生,他打小也練就了敏捷身手,并且耐心極好。有次為捉一只獸類,在埋伏地靜候了三天。
他喜歡讀書是因叔叔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鎮(zhèn)子上,每次去那里賣獸皮或者山貨后會去親戚家轉一轉,日子久了,老人家見他伶俐,就招了他來學徒。
老人有一門木工手藝,精于木器雕琢,木質好點的木頭到了他手里,似乎只是一轉眼就變成了靈動物件。
家里人自然支持他去,不談藝術,至少可以作為一個謀生的手段。
他師從老人后,耳邊很少再有風過林木的聲響,換成了鋸開木頭和雕琢的聲音。老人知道他不識字,便安排他去鎮(zhèn)上的學校學習。
老人說,人的智慧大多來自知識和悟性。就像沒有水一個容器,放多少茶葉,也無法解渴。
他沒有山里人的木訥,學東西極快,而且舉一反三。老人很是高興,有時雕刻物件,會讓他在身邊,并對他說,你心里有了,它才能活起來。若心里沒有,在精美也是死物。
多年以后,林安一直把師父的這句話,當作座右銘。他也認為,一個沒有底蘊的人,不會有大的格局。就像愛一個人,心到了才有回應。
他隨師父學習十年,一個不短也不長的時間。他每時每刻都在領悟木雕手藝的精髓,越雕刻越覺得這是一門藝術。
藝術是需要傳播的。在他出師的第二年,被師父送到了南方的一個城市。在那里他見到了巨大的木器廠房和雕刻流水線。
制式的工藝,讓他覺得木頭的生命被淹沒了。他始終認為,木頭即使離開了山林也是有生命的。
好在工廠除了制式化的制造木器,還有一個純手工的所在。他被安排在一群老人中學習他們的手藝。
這是一批藏在民間的木藝傳人,他們制作出來的物件仿佛有靈性般,無論放在哪里都仿佛纖塵不染自帶生氣。
兩年的時光轉瞬即過,他卻得到了充分吸收和培養(yǎng)。整個人的氣質也隨著木藝的境界提高有了變化。
這年冬天,行業(yè)內舉行木藝雕刻大賽,他被推薦去參加。按照比賽流程,他一路過關斬將,挺近決賽。
在決賽的現場,他意外地看見評委席上坐著一位安靜美麗的女孩,眼睛格外地有神,仿佛塵世的所有不好,皆可被其過濾成美。
她穿一身黑衣,坐在那群老頭一側,自成風景。對于他的注視,她似乎第一時間發(fā)現并報以微笑。
最后一個比賽題目是用賽事組提供的木料,雕刻出木頭的生命。這是一個刁鉆的命題。進入決賽圈的四名選手,只有他不曾皺眉。因為他一直都知道,木頭是有生命的。
最后讓人意外地是在其余三人均未完成雕刻作品之前,他完成了一座東方的維納斯,原型竟然是評委席上的女子,尤其那雙傳神的眼睛,仿佛散發(fā)著光輝。
在一片嘩然中,他靜靜地離開賽場,對他來說,結果并不重要,他不過是遵從了內心。只有他知道,在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和感情似乎被她喚醒。
在書上見過太多的一見鐘情,輪到自己后,他才知道一個人的生命有時是為了另一個人而存在的。
他一邊走出賽場一邊想,若是有緣自會相見。即使無緣也是一種好,至少知道她和我一起在這人世間。
毫無意外地是他沒獲得冠軍,他的作品被評為第三名,也算較好的成績。
他回到老人中間后,被他們一頓呵斥后,居然一個個的叫著要喝酒。他請他們去了城里最好的酒店。
大家推杯換盞,卻沒有一個人再說比賽的事情,他也落了個耳根清凈。酒過三巡,一個老人家大約是不勝酒力,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一把掌打在他頭上,很溺愛地說,沒想到你小子還是一個情種啊。我們是老了,在這點上,不如你。引來哄堂大笑,卻一個個地笑出了眼淚。仿佛有種力量在他們其中流淌開來。
看著這群年過花甲的老人,他們在人世間晃蕩了這么久,仿佛看破了塵世種種,其實也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愿。人被束縛了,心里難免會生出向往來。
林安靜靜地坐在那里,感受著從他們身上散發(fā)出的熱鬧和落寞,以及其他。恍然明白原來每個人都活得不容易,只是不為外人所知罷了。
他想起小時候在涌動的市集上,身邊每個人的臉上表情都不盡相同,似乎都各揣心事,現在看來,大約是為了心中的所想在沸騰和冷卻。
對于比賽后的相關信息,他不再關注,許是書看得多了,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情總在路上,在沒有找到最適合的相見前會一直輪回,包括愛情。
他并不后悔雕刻出她的樣子,那是心底的聲音和熟悉,也是一種傳遞和呼喚,至于能不能在人世間吹起兩個人的漣漪,還需天意。
在比賽的一個月后,他決定回山區(qū)一趟,心中總有隱約的聲響在搖曳,仿佛牽引。
在通過機場的關口時,他無意向左側看了一眼,竟然看見一身白衣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朵蓮花。
他們的眼神碰觸到了一起,她依舊報以微笑,并且向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讓揮手。兩個人仿佛是多年的老友般,有著寂靜的默契。
他隨著客流登上飛機。它在云朵中穿行,像一只鳥般載著人們的心思飛翔。他閉著眼睛想起書里的一句話:這個人世間,我們都不會長久存在,能夠相見的必然是有著因果,哪怕與一朵花、一株草、一顆菜的相遇都有妙不可言地玄機。
他想著這句話的含義,原本在心里的陰霾逐漸被明亮代替,他猶如從睡夢中驀然驚醒般微笑起來,明明知道這世上的所有都存在生命,為什么不讓自己更好地享受活著的現在,好好地與之呼應?
他看著機窗外涌動的云朵,大面積地倒退著,仿佛被誰撕碎的過往,柔軟而有詩意。
在山區(qū)的路上,如同行走在城市的巷道中,兩者之間似乎有著緊密地聯系,仿佛在與人說著同樣的故事,至于情節(jié)是否雷同,無從得知。
世上的事物總有相關,大約都是從折疊的時光散落下來的,還不曾脫離光陰的范圍。
他在山里住了幾天,像少年時一樣隨著父親去打獵、或者去田地里勞作。父親說,沒有言語,只是看著他的手出神,而他看著父親的白發(fā)出神。
在離開的最后一個晚上,他對母親說,過些日子我來接你們去城里生活。母親極力搖頭,眼有淚花。
他明白,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著特定地軌跡,不論身外有多少的煙雨,畢竟不如心里的晴朗與安穩(wěn)好。
他在小鎮(zhèn)與師父住了幾天,老人早已不在雕刻,蒼老到如一株即將老去的樹,身上沒有了鳥鳴與晨曦。
師父說,你還需要安靜,人世間最洶涌的不過是時光,能與它抗衡的不多,而愛和藝術在其中。你只有在最寂靜時才能看清自己與他們契合的部分。沒有人能教會里如何去愛和得到一個人,也沒有人能把自己所有的智慧傳遞給你,一切都需要你慢慢深入和磨煉。
夕陽落在老人的身上,讓整個小院都仿佛身處故事中。林安看著眼前的一幕,感覺老人是與天地溶于一體的。
林安靜靜地陪著老人,他沒有說起在城里的事情,而老人也沒有問。在離開的小鎮(zhèn)時,老人去車站送他,他在離別的剎那竟然落了淚。
老人說,你現在是孤單的,遇見喜歡的人就要努力,這世上沒有誰是誰的,只看誰能否找出兩個人之間的那條紅線,然后緊緊地栓在一起。
當他回到所在的城市,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他們的工廠被一個北方人收購了,新老板是一個海外歸來的華僑。
關于那個華僑的故事有很多版本,但相同的是,他曾是這個城市的一名小混混,出海后就沒了消息。
工廠的波折對林安來說沒有驚喜和失落,他依舊靜靜地去雕一個大型物件。名為《人世間》,是一個市集的縮影。
工廠的收購終于塵埃落定,他也再次見到了她,那個叫做葉璃茉的女子。她竟然是老板的女兒。
她站在他的身后,看著他的背影,仿佛早已相識了無數年。她一向安靜,從沒有對任何男子心起波瀾,只有他讓自己心生熟悉。
他終于發(fā)現了她的觀望,回頭說,你來了。她說,我來了。光線照在她的臉上,一片明亮,他看得有些癡。
她說,過些日子,爸爸要送我們到境外去學習。清脆的聲音將他喚醒,他吃驚地看著她,她沒有生澀地笑起來,然后拉著他的手向外面走。
廠房外,一片燦爛的陽光,天空湛藍沒有云朵。
他忽然有些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與此同時,心里的那個故鄉(xiāng),似乎瞬間開滿了黃花,而他們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