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犺停下了敲擊指尖的動作:“你求我?就為了那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你居然跪下來求我?”
他面上陰沉至極,眼中卷起風暴,猶如雷電之將作,手用力握成拳,指節(jié)咯吱作響,似乎想扭斷面前那人的脖子。
卞南拖著斷腿艱難地爬到尾犺的身旁,伸出枯骨般的手顫抖著抓住他的衣擺,他仰起蒼白的臉,空洞的瞳孔一片灰暗,形銷骨立,臟亂的頭發(fā)貼在臉頰上。
“求求你……放了他……”
“他是無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求你……”
尾犺冰冷的眼神盯著伏在腳邊不停哀求的卞南身上,手指張開又開始在桌上敲擊起來,頻率極快,似乎他的忍耐也跟著動作爬到極限了。
他臉上陡然鐵青,猛地拍案而起,一腳將卞南踹開,他胸口劇烈起伏,莫名的憤怒、仇恨、嫉妒順著經(jīng)脈流入骨血噬咬著他的心臟,將他折磨的死去活來。
說不出的滋味,好像蛇膽在胃中翻騰,他受不了,想把這種苦吐掉,但是一到嘴邊,就會變成了惡毒的箭雨,插到卞南身上。
看著卞南慘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尾犺覺得痛快的許多,胸中郁結(jié)的惡氣都散去幾分。
李耀已經(jīng)不忍再看,低著頭隱在角落里。
卞南疼的幾乎要暈過去,可是他咬牙深吸了一口氣,硬是用手撐起了身體再次爬到尾犺身旁跪下,他兩條斷腿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血跡,將尾犺的瞳孔映得更紅,泛出鬼魅。
江岄聞及空氣中愈發(fā)濃郁的血腥味,再也等不下去,他念動咒語瞬間從浮黎的禁錮中脫身閃到地面,掌心滾起靈焰猛地朝尾犺砸去。
而后他伸手將卞南整個抱起,單手護在懷里,右手從腰間拔出守約,如蛟龍一般騰躍而起,凌厲的劍氣如激射的虹芒齊齊逼去。
尾犺避不及時,右臂被砍出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血肉外翻。
江岄眼前一片漆黑,他手持長劍抱著奄奄一息的卞南,下頜微微收起,面上一片冷凝。
尾犺瞥了一眼鮮血直冒的傷口,竟大笑了起來:“哈哈哈,不錯不錯,真不愧是清水神君,都落魄成這幅模樣了,還有這么多人惦記著,一個個不怕死的送上門來?!?br/>
江岄沉聲道:“呵,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殺我?!?br/>
尾犺收起了笑意,似浮光掠影般,遁身化為無形。
卞南靠在江岄肩上,虛弱地提醒道:“當心……他要幻化……”
江岄手腕一轉(zhuǎn),數(shù)道劍光在周身環(huán)繞:“無妨,我本來就是個瞎子,他不隱身我也看不見。”
卞南聞言合上了眼,再也沒有說話的力氣。
殺氣越迫越近,守約金色的劍芒拖著尾焰墜落而下,光幕斬滅了尾犺一次又一次兇猛的進攻。
幾道藍色的劍芒奪勢擊來,打斷了兩人的針鋒相對。
浮黎翩然落下,握著承影擋在江岄身上,神色說不上來的冰冷淡漠。
即使他背對著,江岄也能發(fā)覺那股異常洶涌的怒意,他心道這下糟了,浮黎是真的生氣了,可是他剛剛要是不下來救人,再給尾犺踹上一腳,卞南就真的沒命了。
尾犺看著面前一身白衣、清高傲岸的浮黎,面色變得極為陰沉。
“喲,這位不是神族的帝君浮黎上神嗎?”
浮黎一語不發(fā)的立著,手中的承影寒芒四溢。
見浮黎久久不動,尾犺嘴角的諷意壓了下去,眉心寸寸皺緊:“怎么,帝君這是記性不好忘了卞南百年前就脫了神籍,還是閑的發(fā)慌,要來趟我這渾水了?”
江岄搖了搖頭,笑道:“何必自掘墳?zāi)?,少說一句,能多活好幾年?!?br/>
果然不過眨眼一瞬,承影森寒的劍鋒已抵到尾犺頸間。
江岄對站在一邊目瞪口呆的李耀擺了擺手道:“我們跟你家尊主有些小事急著解決,你先出去待著吧?!?br/>
李耀僵硬的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瞥了一眼尾犺,而后兩步推門離去。
江岄將已經(jīng)失去意識的卞南小心地放平,脫了外衣蓋在他身上,而后走到浮黎身側(cè),對著尾犺咧開了貝齒。
“華胥在哪?”他面上是一貫溫和的笑容,無神的眼底卻滿是霜雪之色。
尾犺一言不發(fā)的盯著兩人,而后垂下了眼睫,他扯開唇形,似乎想笑,卻無法彎出弧度。
江岄等了一會,挑了挑額前飄散的須發(fā),再次問道:“華胥在哪?”
浮黎應(yīng)聲劍尖迎去分毫,鮮血立時流出,尾犺齜了齜牙,求饒道:“別別別,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微帶稚氣的臉上似有慌張之意。
他嘴上不停地軟糯求饒,手卻掩在了身后五指靈活地轉(zhuǎn)騰著。
江岄耳邊閃過一聲兵器開合的聲響,一把將身前的浮黎拉開,一個錯身,躲過了攻擊。
尾犺的脖子幾乎被承影割去一半,他捂著血淋淋的傷口,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將半歪的頭顱扶正,朝著江岄浮黎露出了兩排森森的白牙。
隨即又猛地一躍而起,甩出一樣兵器,霎時遁地逃走。
江岄已經(jīng)無話可說,他還以為尾犺是要再戰(zhàn),沒想到居然直接跑了。
他對浮黎搖了搖頭道:“這人也就能欺負失去神力的卞南,遇到浮黎你這樣的就怕了?!?br/>
“哎,想當初我被神族圍攻的時候,慘成那樣也沒臨陣脫逃過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浮黎收起承影,暮色相合,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眼中似盛了凌冽的寒風,將他本就清冷的面容顯得更加淡漠。
他瞥了一眼躺在地上蓋著月色長衫的卞南,薄唇抿成一條線。
而后他神色瞬時恢復了自然,將手中之物遞給江岄。
江岄接過來,一摸,喃喃道:“魚際扇?”
等等?他怎么會知道?江岄腦中突然閃過一些破碎的片段,而后頭像被雷劈了一樣,劇烈的疼痛起來,他眉間緊鎖伸手敲了兩下額頭。
腦中又一片空白,仿佛剛剛那些畫面都是錯覺,江岄呆愣了片刻,茫然地摸了摸下頜。
他對扶著自己的浮黎疑惑道:“尾犺甩過來的就是這把扇子?他不是妖嗎?怎么能用神器?”
浮黎聞言瞳孔似乎有些震顫,詫異道:“你不記得?”
江岄心里一涼,他又把什么給忘了?反問道:“我……該記得什么?”
浮黎頓了片刻,鉗住江岄的手松了兩分力,沒有言語。
江岄大概知曉自己記憶有損,但是他其實也不太在乎以前的事情,反正邀月都沒了,他也死了,上古神族也不再來找麻煩了,那些并不美好的過往根本不值得他去追憶。
他嘆了一口氣道:“哎……記不得就記不得,我們趕緊去找華胥,還有這位清水神君卞南,再不救就沒氣了?!?br/>
說完這句,他托起靈光罩住卞南,從容的傳陣將其送去了義莊交給土地。
“就先委屈你在這死人棺材里躺一晚。”江岄塞了一把靈丹妙藥讓土地給卞南服下。
而后又拉著浮黎匆匆趕回,卻發(fā)現(xiàn)兩人不過離開片刻,丞相府外已被九州衛(wèi)兵圍的里三層外三層。
江岄靠在槐樹上,無奈的撫了撫額:“這來的也太快了?!?br/>
好在鳳棲梧病沒有親自過來,他嘴上是說自己看開了放下了,可是他不能保證真正相見時,他還能保持現(xiàn)在的平和心態(tài)。
他同鳳棲梧結(jié)怨已久,以他二人的似海深仇,就是拼個同歸于盡也不是不可能。
且不過是泄露了一點靈識,就惹得鳳棲梧如此大張旗鼓,顯然那人態(tài)度也很明確,并不打算了結(jié)恩怨。
他突然狼狽的輕笑了一聲:“真不知道我江岄怎么得罪他了,若說不是殺父殺母的血仇,實在不能理解他都把我弄死了把邀月滅了,還不解氣,還要如何?!?br/>
浮黎冷聲道:“善惡到頭終有報,他的報應(yīng)還不配由你執(zhí)行?!?br/>
江岄愣了一下,明顯的感覺到浮黎言語中的厭惡,就好像鳳棲梧在他那里已經(jīng)是不能忍受的存在。
他突然想到,浮黎不是還在氣他剛剛沖下去救人的事吧。
他心中一動,狀似無意的碰了碰浮黎的手,引起浮黎的視線后,他示弱道:“既然現(xiàn)在救不了華胥,我們就先回去吧,這寒風飄雪的,我都要凍僵了?!闭f著他就搓了搓手。
浮黎一點頭,面色平靜的帶著江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