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她死了嗎？唐連梓想著，她感覺不到之前那折磨人的疼痛，和從骨子里面溢出來的灼熱了，平靜的就好像是漂浮在水里，有水流從身上輕柔的拂過，她甚至聽見了水流動的聲音。

    她睜開了眼睛，并不是指身體上睜開了眼睛，而是意識好像出現(xiàn)了一雙眼睛，從黑暗里面分離，看到了這一切。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她的身體上那些可怖的痕跡都消失了，綻開的皮肉都恢復(fù)成了柔軟的皮膚。她的身上什么都沒穿，好像回歸成了剛出生的嬰兒，從身邊滑過的水流溫柔的環(huán)繞著她的身軀，讓她感覺很安全，仿佛躲在母親的懷里。

    行走在幽深的水里，從頭頂上穿透下來的一些光線，將水面蕩漾成藍(lán)綠色，很漂亮。水面上有綠色的浮萍和水草，還有紅色的小魚在游動擺尾，明明離的很遠(yuǎn)，但是她看的清清楚楚。

    這是哪里？哥哥呢？她現(xiàn)在要去哪里？唐連梓不知道，但是她的身體好像自己有著意識，一直在水中往前走。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只龐然巨物出現(xiàn)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只中國古代神話里面才會出現(xiàn)的龍，粗長的身軀盤曲著，上面覆蓋著黝黑的鱗片。這種鱗片唐連梓一見到就聯(lián)想到了哥哥變成那個樣子的時候，覆蓋在身上的鱗片，似乎是一樣的。

    但是面前這條龍身上的鱗片看上去就像是在閃爍著光一樣，和顏色無關(guān)，只是看著就讓人覺得他在發(fā)光。而哥哥身上的鱗片黑沉如墨，看著很容易就會讓人覺得墜入了深淵。

    不只有鱗片，巨龍還有著一對龍角，長長的龍須以及爪子，和那些畫里面的龍十分相似，只有一些細(xì)微的地方有些差距而已，比如他的龍角并不是珊瑚一樣的角，而是從頭上刺出來的白色骨刺，和哥哥背后手臂上的那些白色骨刺又有著異曲同工的相似之處。

    這條華美威嚴(yán)的巨龍趴伏在那里，他死了，已經(jīng)死了很多年。她不知道自己這念頭是怎么出現(xiàn)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那么確定這條龍死掉了，但是就是有一種很玄妙的聯(lián)系。她想靠近一點(diǎn)看的更清楚，但是還沒有走近，就被一種說不清的威壓給阻攔了腳步。那是從心底生出來的恐懼夾雜著敬畏，這是不可侵犯的存在，她清楚的意思到了這一點(diǎn)。

    為什么她會忽然看到這條龍？而且，這世上難道是真的有龍的嗎？

    有！唐連梓覺得心里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這種只出現(xiàn)于神話故事里面的龍一定是真實(shí)存在著的?；蛟S當(dāng)年畫出第一條龍的人，就曾經(jīng)見過這種生物。

    唐連梓想起哥哥和她說過，是因?yàn)橛腥私o他用了什么藥，他才會變成那副模樣，那么那種藥是不是和這條龍有關(guān)？她一看到這巨龍，就想到了哥哥變成那樣的模樣。

    如果讓哥哥變成那樣的東西來自于面前的巨龍，那么哥哥變成那樣的時候，出現(xiàn)的和這巨龍類似的鱗片爪子還有骨刺，就能解釋的清楚了。至于她會在這種夢一樣的地方看見這一幕，或許也只是因?yàn)樗攘嗽S多哥哥的血。

    唐連梓聰慧比之唐言之都要略勝一籌，大膽的猜想幾乎立刻就找到了最有可能的原因。她甚至還能冷靜的分析著，自己現(xiàn)在應(yīng)該沒有死，死人怎么能像她這樣思考。還有就是，她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經(jīng)死了，她想活著，想和哥哥在一起。

    她才剛剛答應(yīng)了哥哥的求婚，怎么舍得離開他。只是她現(xiàn)在的情況確實(shí)有些搞不清楚，自然也就不知道怎么樣做才能真正的‘活過來’。

    漂浮在這個安靜的空間里，唐連梓忽然覺得自己的身上一陣發(fā)熱，皮膚上面長出了黑色的鱗片。她一瞬間就回憶起來那時候一個人在那里發(fā)現(xiàn)自己長了黑鱗，然后整個身體變得破破爛爛的情景，身體下意識的顫抖著。

    不過這一次，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上一層層的覆蓋上黑色的鱗片，然后又潮水一般的隱藏進(jìn)了皮膚里面，不久之后就恢復(fù)了原狀，像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她的皮膚還是那白皙光滑的皮膚，但是她能感覺到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她看著這一切的發(fā)生，然后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雪下了大半夜，將倒在雪地里的唐言之和他懷里緊抱著的唐連梓都埋了起來。唐言之的意識還在，他能感覺的到大雪漸漸把他們覆蓋，但是他一動不動，靜靜的貼著懷里的人，等著大雪把他們兩個一同埋葬。

    他不想去想她之前說的許家叔叔還有許堅(jiān)強(qiáng)許和平姐弟，他只想和她埋葬在一起。她死了，帶走了他心中的所有活著的信心和意義，缺了什么的胸膛空蕩蕩的，被寒風(fēng)吹得一片荒蕪。

    很小的時候開始，妹妹就占據(jù)了他生命中的很大一部分。他看著她出生，從那么小小的一團(tuán)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出落成有著動人微笑的少女。他教導(dǎo)她說話走路識字，甚至連她第一次來月事，都是他發(fā)現(xiàn)然后找到原因告訴她該怎么做的。他一直走在她的前面，自己還沒長大，就已經(jīng)將她當(dāng)成了自己珍愛的孩子。

    他見證了她的成長，牽著她走過了許多許多的第一次。第一次睜開眼睛，第一次開口，第一次學(xué)會寫字，第一次接觸畫畫……他還記得，妹妹曾經(jīng)和他說過，她說：“這個世界的樣子，是哥哥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指給我看的?；蛟S并不是只有美好，但是因?yàn)楦绺缦矏壑@個世界，所以蓮子也覺得世界上有很多的美好?！?br/>
    不知道什么時候，不知不覺的，她就成了他的生命。旁人總是看的比較清楚，盡管他從小就比同齡人要成熟穩(wěn)重，許多人都覺得他可靠，但是有不少人都玩笑一般的說過，他簡直就像是為了妹妹而活的。確實(shí)是這樣，她是他的生命，所以他是為她而活的。所以她如果死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活下去。

    她依靠著他，同樣的，他也在依靠著她。妹妹擁有著和她病弱的身體相反的堅(jiān)韌的意志，她比他要勇敢。所以這次，就原諒他這個懦弱的哥哥這自私的決定吧。

    埋在這深深的雪里，一齊死亡，一齊腐爛。不管是末世還是什么都沒有關(guān)系，他們在一起。

    唐言之本來是這么想的，但是忽然之間，他聽見了另外一個微弱的重新出現(xiàn)在耳邊的心跳聲。那心跳聲緩慢微弱，但是堅(jiān)定的，一聲聲的響著，震醒了他幾乎沉入虛無的理智和思緒。

    他聽見了蓮子的聲音，她在喊他。

    平靜的雪地里忽然有一處向上拱了拱，然后覆蓋在上面的雪都被拂開，露出里面的人影。唐言之剛睜開眼睛，就看到了自己懷里抱著的妹妹，本該是渾身血肉綻開的身體上密密實(shí)實(shí)的包裹上了一層黑色鱗片，像一個巨大的蛹把她整個身體都包裹在里面。

    他看不到她的面容和身體的任何一處，但是，他能聽見她的心跳，代表著生命的心跳聲。唐言之跪在黑蛹身邊，不敢置信的側(cè)頭靠在蛹上，仔仔細(xì)細(xì)的聽著那聲音，生怕只是自己出現(xiàn)了什么幻覺。

    唐言之抱著那黑鱗裹成的蛹，耳朵貼在大概是胸口上方的地方，一刻也不愿意松手，只怕一起身，那心跳聲就消失了。里面的妹妹會變成什么樣他都覺得沒關(guān)系，只要她還活著就夠了。哪怕跳出來的不是原來的妹妹，而是什么詭異的怪物，他也會好好的照顧她。而且，他自己不也是那樣的怪物。

    “蓮子，你還活著對不對？”他神色溫柔又珍惜，親昵的撫摸過那冰涼的蛹，在上面落下一吻。雖然不知道妹妹為什么會死而復(fù)生，又忽然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但是這對于他來說都是恩賜，他幾乎覺得自己現(xiàn)在其實(shí)是在做夢。

    說不定妹妹確實(shí)已經(jīng)死了，他只是因?yàn)榻邮懿涣?，所以被埋在雪地里的時候做了這樣的一個美夢，夢見妹妹又活過來了。但是將手貼在那蛹上的時候，唐言之極輕的嘆了一口氣，就算是做夢，就這樣一夢不醒也已經(jīng)足夠好了。至少這種時候，他不必陷在心愛的人死亡了這種消息之中。

    唐言之的身上頗有些狼狽，衣服上都是血漬，一只手的手腕上那原來被他自己咬的深可見骨的傷已經(jīng)開始愈合，能看的見里面的紅肉。那些覆蓋在他身上的雪有一些融化了，將他的衣服都打濕了貼在身上，頭發(fā)也濕了，一縷稍長的黏在臉頰。

    天氣嚴(yán)寒，他的衣服還有發(fā)梢很快就凝出了白色的霜花，那雙長長的睫毛都凝上了霜。他臉色蒼白如雪，整張面容上只有嘴唇還稍稍有些嫣紅的顏色，閉著眼睛的時候，就像是被冰雪蔓延的俊逸王子，露出一種出塵和透徹干凈的氣質(zhì)。而當(dāng)他睜開眼睛凝視懷里的蛹，目光暖融的一瞬間就春暖花開了，出塵也染上了些煙火紅塵里的溫軟。

    三日之后，黑蛹上的鱗片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