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青年的動作很慢,他手指按在水力游戲機的按鈕上,輕輕按下,小木圈隨著噴涌的水柱漂流。
他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他笑不是因為眼前這個小玩具多么好玩,而是他對這個落后的國度太失望了。
他今年二十四歲,很年輕,在一家玩具經(jīng)銷公司上班,公司自己不從事生產(chǎn),一切銷售的玩具,全部從外廠采購。
當小老板和他說,要把他派遣到亞洲,負責亞洲方面玩具采購事宜的時候,他雖然有所不安,但更多的是興奮。
這是他在心中亞洲的形象是。日本,東京,充滿異域風情的繁華大都市。
然而,當他提著行李箱,下了飛機,卻猛然發(fā)現(xiàn),他降落的地方不是日本,更不是東京。而是中國,是北-京。
當他被一群黃皮膚,穿著單色衣服的群眾,用圍觀北-京動物園里奇珍異獸的眼神盯著的時候,他的內(nèi)心是崩潰的。
住進友誼賓館,趕緊聯(lián)系國內(nèi)。
電話那一頭小老板說,中國是一個剛剛開放,有著八億人口的大國。無論是作為生產(chǎn)地,還是未來的銷售地。都是一片廣闊的市場。
你作為公司的探路者,應當對公司選中你感到榮幸?,F(xiàn)在,我任命你為公司中國區(qū)首席執(zhí)行官,你將有使用十萬美元的權限,好好使用,我看好你哦。
尼克深深地覺得自己被小老板欺騙了,不過,到了中國,就到了中國吧。就他這一路上的見聞來看,這里雖然貧窮,雖然落后,雖然土里土氣,治安卻還不錯。至少,生命安全方面無須擔心。
穿著老土單色衣服的平民百姓,有不少臉上都掛著璀璨的笑容。這是一個雖然貧窮,卻充滿活力的國度。
他身上的美元被強行兌換成外匯券,在友誼賓館吃住幾天,他發(fā)現(xiàn)這里的食物蠻好吃,價錢也不貴,就是旅游來這里都是不錯的選擇,至少他覺得值飛機票的票價。
這樣閑適的時光一晃幾天就過去了,每天都吃飽喝足的他,終于想起自己不是來度假,是來工作的。
那么,去哪里找生產(chǎn)玩具的廠家呢。
他把他的需求和服務員一說,服務員沒過多長時間,就告訴他,有一個省級的交易博覽會正在舉辦當中,問他要不要去,如果去,賓館方面可以代辦火車票。
八月三日下午五點,尼克離開友誼賓館,下午七點坐上了前往山齊省的火車。
綠皮火車速度不快,軟臥隔間里,只有他自己。
穿過連綿不絕的農(nóng)田,穿過一個又一個小城鎮(zhèn)。八月五號清晨,他終于趕到了山齊省省會齊陽市。
拿著友誼賓館幫他開的介紹信,以及一份中文地址紙條,中午的時候,他來到了山齊省交易博覽會現(xiàn)場。
雨氣朦朧,沖散了暑氣。穿著短袖的尼克,進入了齊交會會場。
進入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絲綢,他對這東西沒興趣,再往里是中國瓷器,繼續(xù)往里,是一些干制的土特產(chǎn)。再往里,就是各種各樣的機械設備了。
此時此刻的尼克,是在心里嘆著氣的。落后,土氣,俗套,是他對這場交易博覽會上看到一切的總結(jié)。
不是說這些東西不好,實際上,會場最中央的絲綢,有些他在美國就看過。由此可以印證,這些東西絕對是有銷路的。
不過,他所在的公司是玩具經(jīng)銷商,不是絲織品經(jīng)銷商,這些東西再好,銷路再廣,對他來說也沒有什么意義。
來都來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玩具吧。
尼克抱著這樣的心態(tài),在會場里溜達了起來。不管是哪個邊邊角角的展臺,他都要看到。
越看越心涼,幾乎所有展臺,都沒有和玩具有關的東西。
直到,他再一次經(jīng)過一個角落的時候,看到狹小展臺上的水力游戲機。
水,游戲。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尼克詢問一下能否試玩,得到允許后,他拿起了這臺水力游戲機,把弄著這個沒有生產(chǎn)日期,沒有質(zhì)量許可證,沒有生產(chǎn)廠家的三無產(chǎn)品。
玩具!
確實是玩具!
而且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新玩具!
尼克的臉上露出了激動的表情,他開始用一名玩具銷售人員的眼光,來評價這個他從未見到過游戲機。
上手簡單,不用看說明就能玩。這意味它受眾廣。
趣味不錯,能夠長時間把玩,不是那種短時間就會讓人喪失興趣的玩具。
玩法新奇,從未在市面上過同類產(chǎn)品,容易吸引消費者眼球。哪怕沒有完整的產(chǎn)品系列,前期的銷量也會不錯。
唯一的問題,就是看上去這個玩具結(jié)構(gòu)不算太復雜,容易被仿制。這樣一個玩具,售價在三到五美元比較合適。
這樣的話……他的交易價格是多少?
尼克放下了手中的水力游戲機,看向銷售價格的銘牌。
一美元!
尼克看到美元符號前的一,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這比生意可以做,自己的運氣真不錯,來中國還沒到一周,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可玩性不錯的新玩具。
難道,中國是我的幸運之地?
尼克放下水力游戲機,抬起頭,看向余生,腦海里想著如何和這個少年交流。
………………
“讓一讓,讓一讓?!狈€(wěn)重的余鐵成,難得的高聲喊著。
訂單有數(shù)了!這是余鐵成此時此刻心里的想法。
傳單有作用,三百多份傳單,發(fā)剩五十多份的時候,就有一名來自巴西的外商,找到了余鐵成,指著訂單上的播種機圖,說了一大堆。
“就是這個?!庇噼F成也不管外商聽不聽得懂,把播種機從展臺上拎下來,放在外商面前。
“老爸?!庇嗌械?。
“怎么了?我這邊忙著呢,你趕快去找翻譯。”余鐵成語速很快的說道。
“爸,我這邊也有外商,他相中水力游戲機了?!庇嗌f道。
“什么?”余鐵成臉上掛著驚訝的轉(zhuǎn)過頭,打量了一下尼克,然后催促余生道,“那就去找兩個翻譯,快!別讓外商等著急了?!?br/>
“行!我去!”余生語速也變快了,邁開步子小跑了起來。
尼克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對父子,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莫非轉(zhuǎn)運了?”孫紅旗摸著自己油光水滑的下巴嘀咕道。
他身旁的孫躍進,聽到父親的話說道,“轉(zhuǎn)什么運,這兩個外商是來逗他們玩的吧。爸,你看那個外商,根本沒有多少心里看播種機,另一個外商,看起來那么年輕,嘴上沒毛,辦事不牢?!?br/>
“說的也是?!睂O紅旗摸著下巴,回應著兒子話,兩只眼睛瞇了起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負責這一片的翻譯組人不少,大概有三十余個,從韓語、日語到英語、西班牙語常用語言的翻譯,最少有一個。
像是有著廣泛國家使用的英語,翻譯人員就更多了。
余生帶回來的就是兩個英語翻譯人員。
“我負責談播種機,你負責談水力游戲機。”余鐵成說道。在他看來,播種機才是王道,自己兒子搞出來的那個水力游戲機,就算能拿到外匯訂單,數(shù)額也不會太大。
在翻譯的幫助下,尼克和余生交談了起來。
尼克非常明確的向余生變大了他下訂單的意愿,不過,他現(xiàn)在比較遲疑的是,到底下多少訂單。
訂多了,銷路不好怎么辦。
訂少了,銷售太好怎么辦。
如果是前者,不光白白的花了不少錢,還占用了不少人力和庫存。如果是后者,那就是給競爭商家尋找仿制品的時間。
該如何決定呢……
尼克在腦海里想著,我有十萬元的權限,要不然賭一把,把這十萬美元全投在這個產(chǎn)品上?
尼克拿起水力游戲機思索著。
“別……別走啊……還可以再便宜一點。”余鐵成就像擺攤的小商販,出言挽留道。
那名巴西商人,回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走遠了。
“爸,你看看,我說的對吧?!睂O躍進沖著老爹說道,“還剩下那個嘴上沒毛的了,我看也要黃?!?br/>
余鐵成將播種機擺回去,拿起傳單,準備繼續(xù)發(fā)傳單去了。
這時候,尼克說話了,“我下十萬美元訂單,你們需要多長時間全部交貨。”
“我下十萬美元訂單,你們需要多長時間全部交貨……”
女翻譯的水平很高,幾乎達到了同聲傳譯的水平。當她下意識的翻譯完這句話后,卻感覺不對,趕忙閉上嘴。向尼克又確認了一遍。
確認無誤后,女翻譯才把這句話重新又說了一遍。
“這……這是開玩笑吧。一定是開玩笑!”孫躍進跳腳道。
他身旁的孫紅旗,處于嘴巴微張的呆滯狀態(tài)。
不光孫紅旗,余鐵成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搞呆掉了。
“請問是離岸價還是到岸價。”余生問道。
尼克想了想,既然小老板坑了自己一把,把自己坑到了中國,他是自己負責人,自己也坑他一回好了。
“離岸價,不過運輸費用需要等貨到齊再結(jié)算?!?br/>
“這樣啊,我這邊沒問題。是否可以現(xiàn)在簽署意向合同?”余生詢問道。
“可以。”尼克微微點頭。
合同負責人過來,拿出模板合同,一式三份,簽字畫押。
余生與尼克握了握手,表示合作愉快。并且雙方叫喚了自己的聯(lián)系方式和聯(lián)系地址。
“這個我能拿走么?”尼克舉起水力游戲機的樣品問道。
“當然可以。”余生回答道。
尼克走后,余生叫了一聲余鐵成,“爸。”
“怎么了?”余鐵成有些意識模糊。
“爸,你身上有錢么?”余生問道。
“有。”
“拿出來。”
“哦?!庇噼F成從兜里掏出幾張大團結(jié)。
余生看也沒看,一把全抓住,就往外頭跑。追上了正在往回走的翻譯和合同負責人。
負責水力游戲機的翻譯和負責人,余生一人給了三張大團結(jié)。而那名剛才負責和巴西商人談生意的他也塞了一張。
回去的路上,他昂首挺胸,路過二號站臺的時候,他稍稍歪過頭,沖著石雕狀態(tài),嘴里一只嘀咕著,“不可能,不可能?!钡膶O紅旗說道。
“我是廢物?十萬美元的訂單,你行么?”
說完,也沒等他回答,笑著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