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公公婆婆都回來了，吳夜來留在了醫(yī)院。晚飯后，婆婆將隱竺推出了廚房，“上了一天班，還做晚飯，歇著去吧，這里我收拾就行。”見隱竺要回房間的樣子，又說：“你要是不累，就去醫(yī)院看看小來，奶奶這會兒恐怕都睡著了，他一個人也沒什么意思?！?br/>
    公公坐在那里看新聞，也開口說：“你給他帶件外套，現(xiàn)在夜里還是涼?！?br/>
    公公婆婆其實很少管他們之間的事情，這樣極力的安排，兩位老人的臉上也流露出很不自然的神情。隱竺料想，他們應(yīng)該試圖勸過吳夜來回家住吧，說不動他，就只好回來勸自己。

    隱竺回屋還是換了衣服，吳夜來留在醫(yī)院，有吳夜來的道理，而她不去，那就是不懂事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老人們無非也就是要聽個響動。

    在柜子里面隨便找了件薄外套裝進袋子里，和公婆打了個招呼，隱竺就出門了。

    醫(yī)大一院離家其實不算很遠，但是有一小段路是單行線，坐車也要繞行的，所以反而多出幾站路。隱竺拎著袋子，慢慢的向醫(yī)院的方向走，見了面談些什么呢？也只能談?wù)劸唧w的事情，心里所想，從來是談不清楚的。

    走到醫(yī)院，只用了四十分鐘，怪不得婆婆他們總是說不需要坐車呢。等車，然后在公車上被擠住，一直到下車都動彈不得，真是不如這樣走過來舒服。

    到了奶奶住院的十四樓，吳夜來卻不在病房。她到走廊盡頭的一個小房間才找到他，這里煙霧繚繞，是醫(yī)院專設(shè)的吸煙處。

    隱竺走了進去，里面只有吳夜來一個人。她皺了皺眉頭才開口：“你怎么吸煙了？”這種濃度，看來吸了不止一根。

    吳夜來并不解釋，他只是把煙掐滅，先走了出來。

    隱竺也不多糾纏，他們那里的生活，她不是沒看過。她知道，很多軍人都是吸煙喝酒的。有一次坐火車去看他，鄰座的就是他們部隊的一個小戰(zhàn)士。不大的年紀，煙癮卻不小。他說的話很實在，“嫂子，我們也知道這些不是好習慣，在家里的時候，也都不抽煙不喝酒的?？墒?，你說，部隊是什么地方，就這些人長年累月的圈在那么小的一個地方，誰的事情都翻出來嚼巴得沒啥滋味了，出去的機會少之又少。心煩了，就抽一根唄。想熱鬧了，就喝一頓。我們那兒喝酒不興說個沒完的，就是端起來，干！”小戰(zhàn)士說得還帶著點豪氣，可隱竺聽起來怎么都覺得苦澀難當。

    當時，隱竺就下決心，如果吳夜來也吸煙，也喝酒，那么她一定要盡量理解?？烧婵吹降臅r候，竟然還是難掩失望。在她心里，吳夜來是一個嚴格律己的人，她總以為，在別人那里多困難的事情，在他那兒克服起來輕而易舉。隱竺的家人沒有抽煙的，因此，她總是會將吸煙與消沉、墮落、排遣寂寞等等聯(lián)系在一起，沒有一點兒正面的印象。

    “怎么這么晚還來？”

    “給你帶件外套，夜里還是涼。”隱竺將手上的袋子遞過去。

    “嗯，你也早點回去吧，我過會兒就睡了?！?br/>
    “奶奶還好么？”

    “今天看到我，還說了兩句話。剛剛有些喘不上氣來，找了醫(yī)生緊急處置過了，這會兒睡著了?！?br/>
    隱竺點點頭?！澳忝魈旎丶颐?？我想和你談?wù)??！?br/>
    “我明晚要趕回部隊，有什么話，你現(xiàn)在說吧?！眳且箒碚f著，揉了揉眉心，手指上的煙味多少安撫了他的煩躁。

    隱竺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走到樓梯拐角處的窗口停下來，“我調(diào)去J市的事情，想聽聽你的意見?！?br/>
    吳夜來跟過來，“你工作上的事情，對你的發(fā)展是否有利，這些需要你自己判斷。但家里現(xiàn)在的狀況，我其實不希望你調(diào)動工作?！?br/>
    他的回答，多少是出乎隱竺的意料的。雖然她為了這個家總是很盡心盡力的做很多事，但是他從未說過這個家需要她之類的話。“要是奶奶身體好轉(zhuǎn)，出院了呢？”隱竺忍不住再問。

    “他們年紀大了，總是需要有人在旁邊照料。我在外面，你在家我才放心?！?br/>
    后面的這一句，近似于溫情脈脈了，聽得隱竺心里一甜，被需要，被他需要，感覺是輕飄飄的。

    “那我就不去了。”隱竺回身看他，輕輕的伏在他胸前，很乖巧的說，“我說我不去了，你不高興么？”

    吳夜來眉頭微蹙，馮隱竺總是這么隨心所欲，不分輕重。她的話好像意指他就盼望著她為了他不去似的?！拔矣惺裁纯筛吲d的？你不用這么快做決定。我這么說，沒有影響你的判斷的意思，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彼幌矚g她什么都是為了他的樣子。他知道隱竺為了他做了很多很多，她總是把什么都擺在明處，這也是因為他，那也是因為他，絲毫不覺得無形中給了他多大的壓力。

    隱竺愕然而僵硬的站直了她自己，要知道，剛剛的親近是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可瞬間就被他擊打了回來?！拔覀儾皇且患胰嗣矗?！所以我才要征求你的意見。你推個一干二凈是什么意思？”

    “我推托？我剛剛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從我這里考慮，我是不希望家里有變動。但是你不能以我的意見為你的決定，我只能從我的角度出發(fā)去思考問題，而你，要綜合各方面的因素，客觀的判斷?！?br/>
    隱竺直直的看著他，“我客觀的判斷，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我應(yīng)該去。但是我可以因為你需要我留在家里而放棄這個機會，我的決定就是這么做出的，有什么問題？”

    “問題是你有你的人生，有你自己的事業(yè)，如果你選擇，我希望是你自己發(fā)自內(nèi)心認可的選擇，而不是因為我的某一句話而隨便決定。”

    “隨便決定？在你看來，我還是那個什么都不管不顧，只知道傻乎乎的追著你跑的馮隱竺吧。即便是我多理性，你也會覺得我意氣用事。為了你，你反而會覺得負擔。為了我自己，別說你不信，連我自己也不信?！彪[竺越說，聲音越小，本也不是想說給他聽。他撇清的態(tài)度，不是早就知道的么，為什么還是會覺得傷心呢？即使是結(jié)婚這么久了，在他那里，他還是他，她也還是她，從來就沒有“我們”這樣的概念。所以，就只能為來為去的，就這么看似親密，實則疏遠陌生的相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