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想起他們之間第一次發(fā)生矛盾，是在她剛來余家不久。時間在不經(jīng)意間流逝，一晃過去了十二年，記憶變得泛黃、陳舊，卻沒有消失。她還記得當(dāng)時的傷心有多么撕心裂肺，也記得對余陸琛的孩子氣的怨恨。怎么會攤上這么個哥哥，她那時賭氣似的想。

    時間倒回六歲那年，余輝和陸玲帶著她和余陸琛逛街。商場附近熱鬧繁華，不少小攤小販在街邊賣著吸引小孩子的玩意兒。這是她第一次來琳瑯滿目的商業(yè)區(qū)，會唱歌的鴨子，變換顏色的小燈籠，造型怪異的布偶等等牢牢地吸引著她的視線。

    她被陸玲牽著，一路走一路看，走到一個賣氣球的老婆婆面前，安陽再邁不動一步了。老婆婆手里一大束氣球，各式各樣，五花八門，安陽癡癡地盯著一個印有米妮的氣球，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喜歡這個啊？”老婆婆見她這個樣子，把米妮挑了出來，彎著腰作勢要遞給安陽。

    她不敢接，接了就要給錢，她不知道陸玲和余輝愿不愿意為她出這個錢，就算氣球很便宜。

    “便宜得很，一點(diǎn)都不貴的，叫你媽媽給你買一個回去?！崩掀牌庞终f。

    安陽抬頭看了看陸玲。

    “你想要嗎？”陸玲蹲下來問她。

    安陽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很快地又搖了搖頭。

    陸玲笑了，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疼惜地摸了摸她的臉：“你怎么這么乖?！彪S即就從包里掏錢，買下了氣球。

    “給你，”她遞給安陽，安陽剛要伸手去接時，陸玲卻叫她把手腕伸過來，“我把氣球系你手腕上，免得飛走了?！彼谒淖笫滞笊纤伤傻卮蛄藗€結(jié)。安陽抬頭看著頭頂上方的米妮，笑得很開心。

    “走吧。”陸玲牽起她的右手繼續(xù)往前走。不遠(yuǎn)處等著她們的余輝和余陸琛，也轉(zhuǎn)過身往前走去。

    商場里人來人往，安陽跟著陸玲磕磕碰碰往前走，每走三步就抬頭看一眼被撞得東倒西歪的米妮。

    “陽陽，你和哥哥還有爸爸站在這里等一會兒，媽媽去前面服務(wù)臺存?zhèn)€東西就過來啊?！标懥嵴f，又對一旁東張西望的余陸琛道，“過來跟你妹妹站一起?！?br/>
    陸琛走過來，半空中的米妮正巧碰到了他的頭頂。他偏了偏頭，見留著齊劉海，戴著粉紅色兔耳朵發(fā)箍的，個子小小的安陽正仰著頭看他。

    “看著她啊，這里人多?！标懥嵩偃诘?。

    “知道了?！?br/>
    陸玲快步往前面的服務(wù)臺走去，而站在一旁的余輝被不遠(yuǎn)處柜臺上的zippo打火機(jī)吸引，柜臺不太遠(yuǎn)，等待的過程中去看看也無妨。他走向柜臺，微側(cè)著身子，確保余安陽和余陸琛在自己的余光范圍內(nèi)，便安心地看起打火機(jī)來。

    因?yàn)樯砀叩木壒剩戣≌驹诎碴柹磉?，總能被飄忽不定的米妮撞到頭。雖然不疼，但也著實(shí)讓人厭煩。他把手擋在頭與米妮之間，看了看忙著專注于各種漂亮商品的余安陽，突然有種想逗逗她的沖動。

    來了一隊(duì)穿著大紅色旗袍，走路搖曳生姿的禮儀小姐。安陽眼睛都看直了。她呆呆地看著她們梳得沒有一點(diǎn)凌亂的發(fā)髻，旗袍下又直又細(xì)的小腿，以及與旗袍同色的細(xì)高跟鞋。在烏壓壓的人群中，她們像一道靚麗的風(fēng)景線。整齊劃一的姿態(tài)和步伐，在美貌之上更添氣質(zhì)和氣場。

    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禮儀小姐們的身上，而忘記了走三步就要習(xí)慣性關(guān)照一眼的米妮。商場人聲嘈雜，她沒有聽見就在離自己三四步遠(yuǎn)的身后，發(fā)出了“嘭”地一聲響，不輕不重，那是氣球爆掉的聲音。

    目送禮儀小姐走遠(yuǎn)，三分鐘熱度的好奇心又轉(zhuǎn)移到余輝身上。他在看什么呢？安陽忍不住朝他走過去，想一探究竟。

    才走了兩步，她發(fā)覺周圍的人看她的目光與之前不同。營業(yè)員小姐看著她捂著嘴笑，周圍的路人也頻頻回頭似笑非笑地盯著她。安陽疑惑著，下意識動了動左手腕，頓時覺察到一種未曾感覺過的沉重。米妮怎么變重了？她抬頭望去，可是沒有看見在空中浮動的米妮。

    米妮不見了？！

    安陽心里一急。旁邊有個路人看不下去，提醒她道：“小妹妹，你的氣球剛剛被你哥哥捏破了，你還不知道吧，拖著走了這么遠(yuǎn)……”

    她忙轉(zhuǎn)過身，果真看見米妮笑臉癟癟地躺在地上，而米妮旁邊則蹲著笑得前仰后合的余陸琛。

    安陽拉著線把米妮從他身邊拖過來。它不再是那個圓潤飽滿的米妮，熱情的笑臉干癟著，皺巴著，像一瞬間變蒼老的少女的容顏。最關(guān)鍵的是，它飛不起來了，它從空中跌入了塵埃。

    她看著手里的米妮，忍了半天沒忍住，還是嗚嗚地哭了起來。米妮的笑臉上蒙了一層灰，還有幾個烏黑的腳印。它的右臉旁有個很大的豁口，那是它失去生命力的源頭。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這是她最心愛的米妮嘛……

    陸琛沒想到安陽會有這么大的反應(yīng)，他笑不起來了，慌忙跑到她身邊，手忙腳亂幫她擦眼淚。

    “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他要是早知道她會哭，他就不逗她了。

    哭聲引來了余輝，而陸玲也正好在此時回來。

    “怎么了這是？剛才還好好的?！标懥崽统黾埥?。

    余輝看他倆的樣子就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覺得哭笑不得。

    “乖，沒事，我們再買個新的，這個就不要了，我們買個更好看的?！标懥岚参康馈?br/>
    “快去，愣著干嘛？快去買個新的，我們在這兒等你們?！彼f。

    余輝和余陸琛快步跑出商場，找那個賣氣球的老婆婆。

    最后，事情以余安陽重新牽了個新米妮告終。

    當(dāng)時她不知道，這還只是個開始。此后和余陸琛相處的漫長光陰里，她不得不學(xué)會忍受各種花樣百出的惡作劇和標(biāo)新立異的捉弄。而吃一塹長一智這句話，放在余陸琛逗她這件事上，就是個堅(jiān)定的悖論。不管安陽是被他弄哭，或是采取冷暴力防御，陸琛仍舊孜孜不倦地堅(jiān)持著。

    長大以后，情況稍微好了一點(diǎn)，她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歷練，多多少少有了點(diǎn)抵御的能力，而他的新花樣也日漸減少。在他們之間，比起調(diào)侃和逗弄，更多的是越來越默契的和平相處和彼此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