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北梁的日子近在眼前, 有些事還沒有辦, 白梨梨算算日子，也該辦了。

    入夜，小缸子進入酒窖，小心翼翼打開酒缸后面的暗門, 準備進去的時候，肩膀被人拍了一巴掌。

    小缸子發(fā)誓, 那會子差點嚇尿了，當轉(zhuǎn)眼看見笑瞇瞇的香妃娘娘站在身后, 是真的尿出來了。

    白梨梨一身黑衣，手提一小包袱，里面盡是些好吃的，跟在小缸子后面進了暗門。

    甬道很長, 也很窄，僅容兩人的身量通過。兩側(cè)壁上的土很濕, 有的地方甚至隱約有水滴的痕跡。

    顯然，洞是新挖的。

    算算老太監(jiān)死的日子，便對上了。

    在溫泉洞里逍遙的那幾日，白梨梨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地下暗無天日的地方, 也可以有活人。

    細細觀察小缸子，白日里時常打盹, 吃的比以前多, 鞋邊常有土的痕跡。粉黛鼻子很靈, 聞出小缸子身上常常有酒味。

    不難猜，老太監(jiān)的密道便是從酒窖里開始，小缸子白日在玲瓏閣伺候，夜里來給老太監(jiān)送飯。

    小缸子舉著打火石在黑暗的甬道里走了約莫一刻鐘，這才聽見前面有挖墻壁的聲響。

    “師傅，小缸子來了?！?br/>
    老太監(jiān)沒作聲，繼續(xù)揮著鐵鍬，忽然手中動作一頓，吸了吸鼻子，轉(zhuǎn)身看向來人。

    一身黑的白梨梨在黑暗中并不顯眼，可是老太監(jiān)還是認了出來，跪在地上行了大禮。

    “老奴拜見香妃娘娘，不知香妃娘娘駕臨，老奴適才失禮了?！?br/>
    白梨梨扶起面前這個渾身泥土，已經(jīng)看不清模樣的老人，洞中通風差，老太監(jiān)身上已然是臭氣熏天。

    老太監(jiān)往后躲了躲，“怕熏著娘娘，娘娘還是靠后站的好?！?br/>
    白梨梨往后退了兩步，整整衣衫，對著老太監(jiān)彎腰，恭恭敬敬施了三個禮。

    “您老人家受苦了，受阿梨一拜?！?br/>
    老太監(jiān)又跪在地上，眼中的淚翻涌而下，硬生生在黑臉上沖出幾道痕跡，像是水流過碳渣。

    “老奴何德何能，一生無用，不可受貴人的禮。小缸子說，貴人給了錢財，讓他好好置辦老奴的墓，讓老奴死后還能有口棺材，老奴感謝貴人的心意，來世結(jié)草銜環(huán)，以報貴人的大恩。”

    老太監(jiān)不止知恩圖報，還是個明白人，知道白梨梨來此為的什么，不用她問，自己便將知道的事娓娓道來。

    “娘娘冰雪聰明，想來已經(jīng)知道老奴的鼻子異于常人。呵呵，宮里人都說，老奴能茍活到現(xiàn)在，靠的是釀出地道的金醉酒，換句話說，靠的也是這鼻子。其實老奴以前耳朵也和鼻子一樣好使，如今年紀大了，耳朵不再那么好使了。”

    “當年，老奴在郝連家當花匠，郝連三小姐是個愛花之人，時常去花房照看那些花花草草，老奴因此也跟三小姐熟絡些?！?br/>
    “三小姐是個好人，真真的好人。三小姐有一次在花園里發(fā)現(xiàn)一只受傷的兔子，老奴是鄉(xiāng)下人，知道怎么侍弄這些小東西。三小姐便將他交給奴，讓奴把兔子養(yǎng)在花房里。兩個月后，那兔子傷好了，長的又肥又大，三小姐便把它放了。三小姐說，好好的小東西，困在籠子里一輩子，太可憐。”

    白梨梨低頭，這話正是郝連錦瑟日后的一生。她憐憫別人，若是遇到個良人，也能平平安安走完一生，可惜啊，遇見個讓人生惡的裴晉。

    “老奴那時身子骨不好，府里給的月錢還不夠吃藥的，三小姐每月給老奴一點賞錢，這一給就是三年。若是沒有三小姐可憐，老奴早就沒了。說到底，老奴這條命，是三小姐賞的?！?br/>
    “三小姐與府里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關系是極好的，可是老奴看得出來，大小姐并非心善之人。那時她面上與三小姐關系最好，事事為她著想。每次與三小姐一同看兔子，都是笑著來，笑著回?？墒谴笮〗阌写为氉砸蝗说交ǚ窟x花，沖著兔子便踢了兩腳，奴在花架子后面整理花土，她并不曾看見奴?！?br/>
    “三小姐后來也覺察大小姐并非善茬，也漸漸有所疏遠。時不時的到花房里，沖著花花草草一吐心事。奴記得，三小姐出嫁前有次到花房，獨自一人對著花花草草嘟囔心事。說心里有了意中人，可是卻要遠嫁南梁了，此生只怕再也見不到那人。三小姐很傷心，還哭了好一陣?！?br/>
    “想著三小姐離開北梁，嫁到陌生的地方，哪怕是皇宮，那也夠凄涼的。府里貼出告示，有沒有人自愿跟著三小姐到南梁伺候，奴便自己報名，跟著到了南梁?！?br/>
    “為了彰顯兩國友好，先帝賜了三小姐大量的陪嫁，其中便有不少北梁獨有的花草。奴是個花匠，手藝還過得去，便到裴府管起了花房?！?br/>
    “三小姐過得并不舒心，時常到花房里獨自一人哭泣。奴那時候躲得看似很遠，其實奴耳朵好使，三小姐說的什么，奴都聽得著?！?br/>
    白梨梨問道：“那三小姐跟南梁皇帝到底……”

    老太監(jiān)笑著搖頭：“小缸子跟老奴說了，南楚皇帝說娘娘是蓮妃的女兒，想來是上位之人的說法罷了。娘娘您是三小姐的女兒，這點老奴敢肯定。您的父親，就是裴晉，并非南梁先帝。”

    “哦？”白梨梨看著他，琢磨著他的篤定從何而來。

    “三小姐待字閨中時，仰慕者比比皆是，可是三小姐心里只有一個人，為了那人暗自傷神。有人曾說，三小姐與南梁先帝認識在先，早就定下私情，純屬狗屁?！?br/>
    “且不說三小姐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女子，做不出那等傷風敗俗之事，老奴敢保證，三小姐的意中人并非南梁皇帝。”

    “那我娘的意中人到底是誰？”

    老太監(jiān)搖頭：“是三小姐的書畫老師?！?br/>
    白梨梨明白過來，在世人眼中，老師和學生難以結(jié)成連理。

    “那書畫老師是個溫和厚道之人，老奴也曾見過幾次。那人已經(jīng)有了家室，三小姐只能暗自傷神，除了跟花花草草說說心里事，并不曾向誰吐露過半分?！?br/>
    這等不光彩的事，若是一旦傳了出去，女子的閨譽便完了。

    “三小姐本來定下嫁入皇宮為貴妃，可是后來被裴晉施了手段，便成了裴夫人。很多人為她可惜，可是三小姐并不覺得可惜，左右進宮和進裴府，都再也見不到心愛之人了?！?br/>
    “裴晉是個偽君子，起初對三小姐還不錯，后來便不好了，時常對她動拳腳，十分刻薄。三小姐不敢對家里人寫信，每日到花房里對著花草哭訴。老奴看了心疼，有時也勸幾句?！?br/>
    “宮里有個和三小姐樣貌相似的蓮妃，很受皇帝寵愛，時常宣三小姐進宮玩樂。三小姐那段日子開心了不少，倒不是為了進宮玩樂，而是因為時常進宮，裴晉老賊便不能常常打她。身上臉上帶傷出門，總會招來閑話?！?br/>
    “三小姐有段日子真正的開心起來，是因為有了身孕。一想到在異國他鄉(xiāng)，有個自己血緣相連的孩子，三小姐每日臉上帶了笑意。有時候還給裴老賊做衣衫，做下酒菜?？蓱z的三小姐，她以為好好對待裴老賊，裴老賊也會真心對她。一片好心終究喂了狼?！?br/>
    “那日，三小姐又到花房里哭訴，十分的傷心，老奴聽到后也傷心不已。裴老賊以為那孩子不是自己的，竟然一腳將她腹中不足兩月的孩子踹掉了?！?br/>
    “時隔不久，三小姐又有了身孕，就是娘娘您了。三小姐雖然厭惡裴晉，可是對腹中的孩兒十分愛護。您對于三小姐來說，就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三小姐與蓮妃也算說得來話，恰好蓮妃也有了孩子?！?br/>
    “裴老賊整日疑神疑鬼，三小姐就不能與別的男子說話，就連老奴他也懷疑與三小姐有染。借口為皇帝好好培育北梁帶來的花草，便將老奴送入宮里的花房了?！?br/>
    “自此，老奴與三小姐見面變少了。為什么老奴敢斷定您不是蓮華公主，因為蓮華公主在襁褓中已經(jīng)升天了。蓮華公主的乳娘老奴認得，是同鄉(xiāng)。宮亂時，老奴親眼看著她與懷中的女娃被刀槍刺中，丟進湖中?！?br/>
    “娘娘您的乳娘是張氏可對？”

    白梨梨點頭：“是張氏?！?br/>
    老太監(jiān)繼續(xù)道：“張氏是三小姐的陪嫁，也沒找對良人。那人是裴晉的隨從，喜好花天酒地，一次酒后玷污了張氏?？蓱z三小姐說不上話，裴晉也當不知道。張氏有了身子，生下孩子便被那隨從帶走了，張氏不愿意跟他走。所幸，張氏當了娘娘的乳娘。三小姐曾對老奴提過，張氏對娘娘十分細心愛護?！?br/>
    “一朝宮亂，老奴幾經(jīng)生死又回到了北梁?！?br/>
    老太監(jiān)忽然咧開嘴，笑道：“忘了跟娘娘說這金醉的來歷，今日便一同說了吧，日后只怕沒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