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湛送給薇瓏一個玉石盆景，菱花式青玉盆，木枝干，碧玉葉，淡粉、深粉、淺紅、正紅色寶石次第組成顏色深淺不一的花朵。

    吳槐走進(jìn)梧桐書齋，小心翼翼地把盆景放在大畫案上，“端王下午來訪。王爺讓您自己拿主意。”

    薇瓏審視著面前的槅扇模型，“看來看去，還是有些不對勁。”父親的書房要加兩個槅扇，工匠自秋季到如今先后兩次著手，都因?yàn)樗粗豁樠鄄鸬袅恕榱吮苊庠僖淮卫速M(fèi)人力財(cái)力，她決定先把模型做好，明年開春兒讓工匠照著做。

    吳槐前后左右打量一番，目露驚奇，“郡主這手藝，可是大有精進(jìn)，樣式也是格外典雅。”

    “突然開竅了?！边@方面，薇瓏不能讓自己依照目前該有的眼力、手藝行事。明明可以做到更好，卻要退回到拙劣的狀態(tài)，那是折磨。

    好在能看出她這一變化的只有府里的人。她的變化對于他們，就算不給解釋，他們也能幫她想到莫須有的理由。關(guān)心誰，在意誰，就會無條件地信任、理解，很多人如此。

    “對對對，”吳槐笑呵呵地道，“就像那些文人，常年寫詩作畫，籍籍無名，可不定哪天就會有神來之筆，就此揚(yáng)名?！?br/>
    薇瓏對他一笑，“說正事，你瞧著哪兒不對？”

    吳槐再度審視多時，“小的怎么可能挑出毛病來，興許上漆之后就瞧著順眼了？”

    “……嗯。”薇瓏坐到太師椅上，“或許吧?！?br/>
    吳槐指一指玉石盆景，“小的剛才跟您說的——”

    “聽到了。”薇瓏問道，“爹爹在忙什么？”

    “陸指揮使把那幾個人證送到了王府，王爺正在詢問，等到埋在周家的眼線有了關(guān)于此事的回信，便會有所行動?！?br/>
    薇瓏頷首一笑，這才瞥了盆景一眼，“料想誰也攔不住端王，那就讓他來。我白日都在這兒?！?br/>
    吳槐稱是而去。

    薇瓏撐肘托腮，長久地看著面前的模型，心里想的是唐修衡。

    前生分明已習(xí)慣了想念他的歲月，今生卻無法做到。不同的還有一點(diǎn)：如今想到他，心緒愉悅，見他的心更迫切。

    是處境不同的緣故。做了孀居的康王妃之后，相見時都是發(fā)乎情止乎禮，他害怕親昵會被她看做輕佻，她害怕隨意會被他視為輕浮。來自于現(xiàn)世、世俗的枷鎖，太沉重。

    而作為黎郡主的她面對他的時候，不需壓抑，是真性情。他也一樣。

    那感覺，就像是與相同的人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情路，在她心海，前景流光溢彩。太美。

    ·

    下午，周清音來到平南王府。

    昨晚，周益安回到家里的時候，失魂落魄。一早又命人隨時打聽宮里傳出的消息，聽得宣旨太監(jiān)去過端王府，問清原委之后，面色一掃陰霾，歡天喜地起來。

    他與她細(xì)說原委，讓她來平南王府一趟，探探口風(fēng)。

    她始終不明白，雙親和兄長為何認(rèn)準(zhǔn)了這個郡主做周家宗婦，但也真的不希望端王得逞，不愿看到薇瓏嫁入皇室。

    一如以往，她被請到了梧桐書齋。

    槅扇模型剛上好漆，薇瓏這會兒瞧著仍是有些不順眼，但是找不出問題，暫且放在一旁，做與之相襯的桌椅。最終不見得會用上，留在手里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看到周清音進(jìn)門，薇瓏并沒放下手邊的事，歉然一笑，“別怪我失禮?！?br/>
    “怎么會?！敝芮逡粜Φ溃氨揪褪俏襾磉稊_你，我們也不是外人。”

    “坐。”薇瓏指一指近前的座椅。

    周清音優(yōu)雅落座，“前段日子一直在家反思，就沒來叨擾你。近來一切都好吧？”

    薇瓏“嗯”了一聲。

    “聽說王爺回來了？”周清音與薇瓏?yán)页＃巴鯛旊x京之前，不是說要遠(yuǎn)行，明年才能回來么？”

    薇瓏只是道：“提早回來了。”

    “也是。留你一個人在家，王爺一定很不放心。”周清音看著擺滿了錘子、木料、直尺、鼓卯等雜物的桌面，很有些不以為然，視線最終落在桌案一側(cè)的槅扇模型和玉石盆景上。

    “啊，這是你做的么？這么精致?！敝芮逡粽酒鹕韥恚啄鄣氖稚煜蚰Ｐ?。

    “別動?！鞭杯囂а劭醋∧侵皇郑暰€有些冷，語氣亦是。

    周清音的手僵在了半空，繼而解嘲地一笑，收回手，坐回原處。

    薇瓏把醉翁椅的零件拼裝起來，手里的小錘子敲敲打打，沒有與客人寒暄的意思。

    周清音倒是能找到不少話題，但是錘子敲打在木料上的聲音雖然不大，卻足以影響人交談，一時間只好噤聲。

    她看著薇瓏，越看越生氣。為了避免情緒外露，她把注意力放到玉石盆景上。

    那么精致，寶石成色絕佳，不知有多昂貴。

    她以前來的時候，從沒見過。

    涵秋走進(jìn)門來，恭聲通稟：“郡主，端王爺過來了?！?br/>
    “嗯。”薇瓏頭也不抬，“請?！闭f完似乎才意識到周清音也在場，予以一笑，“端王上午命人來送帖子，說要過來一趟。你不介意吧？”

    “自然不會?！敝芮逡粜?yīng)道，“巧遇王爺，理應(yīng)請安。只要不耽誤你與王爺說正事就好?！?br/>
    她心里其實(shí)有些嫉妒：端王昨日說對黎郡主一見傾心，今日就再度登門，這是不是意味著，薇瓏很可能嫁入皇室？成為皇子妃，豈不是更要頤指氣使？憑什么？

    惱火歸惱火，她還是很期待看到薇瓏的另一張面孔——面對皇子，不諂媚逢迎才怪。

    梁湛進(jìn)門的時候，周清音即刻起身行禮，薇瓏卻繼續(xù)專心地忙碌。

    梁湛對周清音抬手示意免禮，視線只在薇瓏身上流連，問道：“正忙著？”

    薇瓏望向他，要放下手里的小錘子。

    “沒事，你忙你的，我也沒要緊的事。”梁湛笑微微的說著話，在桌案對面落座。

    薇瓏毫無情緒地道：“多謝王爺?！?br/>
    周清音站在桌案一側(cè)。

    隨梁湛前來的侍衛(wèi)捧著古琴，巡視室內(nèi)，不知該放在何處。

    薇瓏瞥過他，對梁湛道：“瑣事纏身，忘了如何調(diào)弦?！?br/>
    梁湛大度地一笑，“無妨，等你清閑的時候再說，琴暫且放在你這里?！?br/>
    “不會再有清閑的時候?！鞭杯囌Z氣冷淡，“把琴帶回去?！庇钟孟掳忘c(diǎn)了點(diǎn)玉石盆景，“還有這個?！?br/>
    梁湛挑了挑眉，輕笑出聲，“讓你為瑣事費(fèi)神，的確委屈了你。不喜這玉石盆景，隨心處置便可。喜歡什么物件兒？”

    “沒有?！?br/>
    “……”

    周清音站在一旁，心里五味雜陳。這是多奇怪的事情：哥哥都沒正式與黎郡主見面，就鬼迷心竅一般，籌劃著要娶她為妻；眼前這個皇室子嗣，與黎郡主只有一面之緣，就要這般的紆尊降貴，瞧一個女孩的臉色。

    心念一轉(zhuǎn)，她輕咳一聲，指向槅扇模型，“王爺瞧見這個沒有？是黎郡主親手做的?！?br/>
    “哦？”梁湛循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打量之后，神色轉(zhuǎn)為由衷的贊許，“紫檀木，嵌玻璃，這樣式……是把槅扇和書架、多寶閣的樣式相融，心思當(dāng)真是巧妙。要安置在何處才妥當(dāng)？”

    薇瓏不接話。對梁湛這種人，不管她是怎樣的態(tài)度，都不能影響到他分毫，他都會得寸進(jìn)尺。明知如此，不如自開始就隨心所欲，省去了前世自和氣、驚詫到反感的過程。

    梁湛只覺得有趣。他喜歡看她繃得緊緊的小臉兒。

    周清音則順勢上前，手勢輕柔地將槅扇模型移得離梁湛更近一些，“依臣女猜測，不外乎是安置在正屋、書房或是水榭，別的地方，黎郡主大抵也不會涉足?！?br/>
    薇瓏瞧著那雙剛剛碰了模型的手，又凝視著模型上面的指痕，沒辦法掩飾心頭的煩躁。

    模型上的漆還沒干，那些指痕是不能去掉的。

    周清音打量著薇瓏的神色，綻放出快意、喜悅的笑容，“我說的對么，郡主？”

    薇瓏的唇角緩緩上揚(yáng)，延逸出的笑容清艷惑人，“你說呢？”語聲未落，手里的小錘子重重落在模型上。

    模型應(yīng)聲坍塌。

    “啊！”周清音面露惶恐，“郡主這是——”

    “次品而已，早該毀掉?！鞭杯図坝泻沃附?？”

    “啊……”周清音先前是真被嚇到了，轉(zhuǎn)念一想，立刻冷靜下來，笑若春花，畢恭畢敬地道，“怎敢質(zhì)疑郡主言行。”

    梁湛看著這一幕，心頭的笑意直達(dá)眼底，“郡主說的在理?！?br/>
    “……”周清音看向梁湛，心里清楚，這男人是沒得治了。

    薇瓏用錘子把損毀的模型推向玉石盆景。

    玉石盆景就在桌案邊緣。

    她的力道卻不小。

    梁湛阻止之前，玉石盆景已經(jīng)落地，發(fā)出清脆悅耳的碎裂聲音。

    薇瓏放下手里的錘子，拍了拍手，去往次間凈手之前，吩咐荷風(fēng)：“送端王出門?！庇謱α赫恳恍?，“周大小姐要和我說一些我不得不聽的事情，見諒。”

    梁湛若有所思地看向周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