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兒就是安兒，沒有姓，只有名，師傅倒是也給我取了個法號，叫莫安。”

    “莫安？”他低喚一聲。

    “嗯，莫安，莫念吾安，師傅說，她既養(yǎng)了我，那我的父母雙親當(dāng)初不管是處于何種境地，被迫或有意的舍棄了我，今后就都不要再顧念我的安危，因為，她會將我照看的很好。”

    “那你為什么又會成為圣女？”

    她拍了拍手，撇掉手里干餅殘渣，搖了搖頭，“不知道，所有人都說，也就是了?！?br/>
    他又問，“那你為什么會在這兒？”

    顧泣垂下頭，喪著氣答道，“今兒不是臘八么，師傅攜我等弟子是要下山布粥的，只途中發(fā)覺經(jīng)書未拿，這才叫我上山去取，結(jié)果就迷路了，也不知沒了經(jīng)書，師傅可有生氣?！?br/>
    他回牽住她的手，“放心，瑾淵師太慈悲為懷，知道了前因后果定不會怪罪你的。”

    “你認(rèn)識我?guī)煾?？”這一次，換顧泣吃了驚。

    “嗯?！彼c頭，接著道，“前月里，隨外祖母上度云庵替舅母請過福，當(dāng)時見過一面，是個面相很慈悲的師太?！?br/>
    “嗯嗯，”她昂起頭，眼里漾著光，“不是很，是特別，師傅簡直是全天下最慈悲為懷的師太了，庵里人常說師傅她老人家有成圣之德。”

    他寵溺的捻起食指輕觸這她的額頭，“又不是說的你，你這樣興奮做什么？”

    她低下頭，手撫上額前，嘟著嘴道，“我與有榮焉嘛，那總歸是我?guī)煾挡皇??！?br/>
    “呵-”他又拿起塊餅子遞到她手中，嘴角眉間皆是難掩的笑意。

    天近破曉時，李避的外祖母帶著一行府衛(wèi)踏枝輦土，提著燈尋到了他們。

    普一見著李避，瞧他那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樣子，可叫那李老夫人好一頓心疼，直摸著他的臉，“乖孫”叫個不停，一時之間倒讓顧泣覺得有些難為的尷尬。

    不知進(jìn)亦不知退的傻站在那，眼里是濃濃羨意，很久之前，她也曾夾帶著這樣的心思淺淺入眠，夢里有個夫人，半夜尋上山頭，嬌嗔蠻怪她好久，直言，為什么亂跑，為什么要讓她找不到她，為什么，為什么。

    可夢醒了，她也就不再想了，她如今也很好??！她次次這樣安慰自己，人啊，得知足。

    被李老夫人擁入懷中的李避突然將身子撤出，從小廝手里提過燈，走到顧泣的面前，“外祖母，這是安兒，是度云庵里瑾淵師太的弟子，方才為救孫兒受了傷，孫兒想將其帶回去療傷，可以嗎？”

    關(guān)于這傷，那就又是個不長不短的故事了，山間多走獸，或大或小都足以嚇人一跳，遭碎餅渣子而來的鳥雀從天而落，眼瞧著，就要啄上李避那細(xì)嫩的臉頰，顧泣一個愣都不敢發(fā)，忙將其推到，這才堪堪躲了過去。

    但顧泣，卻沒有那么好運，起先李避隨手扔著的樹杈子，在顧泣趴下的那一剎刺入她的素裙，劃拉著她的皮肉。

    此傷之后，顧泣得了個很好的教育，那就是千萬千萬不能隨手亂扔物什，天知道，在某年某月的某一時刻這物什會成為你前進(jìn)路上最大的攔路虎。

    話題扯的有些遠(yuǎn)，蓋因前因后果得解釋清楚。

    對李避，李老夫人本就多愧疚，想著他有什么心愿那都會竭盡全力去替其實現(xiàn)，又瞧顧泣是那樣個粉嫩嫩的娃娃，心中那點顧慮也徹底拋到了九霄云外。

    李府是度云庵第二大的香主，在庵里時，顧泣就常聽師姐們議論，說這山下李府，富可敵國，其門三子一女皆是個頂個的人中龍鳳，嫁娶的也大多世家，唯獨這李府老幺，李璇李三公子，娶得是個怪門子破落戶，自進(jìn)門那日起，做出的幺蛾子便沒停過。

    這一次，李避遭棄，罪魁禍?zhǔn)祝彩沁@一個，顧泣累了一天，在晃蕩的馬車上便枕著李避的腿睡沉了過去，未入夢前倒迷迷糊糊也聽了幾耳朵。

    那故事大致來說，是李三公子的夫人，他的三舅母見不得李府眾人那般溺愛他，才使了計策查到李避的隨身嬤嬤夫家遭了罪，誤殺了人，以此相要，讓那嬤嬤將才十二歲的李避灌了藥尋個人牙子發(fā)落了，是那嬤嬤念及與李老夫人多年主仆之情，惻隱了下，沒那樣做。

    在李府時，她聽著李三夫人的話假意在李避每日喝的湯藥中下了藥，接著又將他帶出了府，不過，卻沒賣給人牙子而是來了這度云山，她將老早就準(zhǔn)備好的干糧放在假睡的李避身邊后，就急匆匆回了李府，得了證據(jù)，再尋了機(jī)會告知了李老夫人李避的存在。

    也是因為這樣，李老夫人才能那般快又準(zhǔn)確的找到他，并將他尋回。

    事情大白后，顧泣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替李避開心，她瞧得出，這個懷書哥哥，其實從一開始時就想絕食而亡，他信了被遺棄，而再也不想活了。

    好在，聰慧如她，及時發(fā)現(xiàn)了，并學(xué)著來庵中的小施主的模樣撒科打諢開導(dǎo)了他，沒能叫他死成，真真是功德一件。

    她想，待養(yǎng)好了傷，回了山中，她定要好生將這事添油加醋一番講于師傅聽，屆時，師傅鐵定會夸她的，道，真不愧是她的徒弟，于俗事上就是有悟性。

    李府的床很軟，像跌進(jìn)云糕里，松松的塌塌的，叫人一睡便舍不得起身。

    所以，在李避收拾妥當(dāng)來找她時，她仍睡眼蓬松。

    瞧著她這模樣，李避笑起唇邊，從一旁的妝奩架子上拿起把梳子，就坐到床邊，捻起一縷她雜亂無章的發(fā)，將梳子沾了水，輕輕的替她梳理著，“這屋子是我娘親曾住過的，這梳子也是她用過的，這么多年，安兒你倒是頭一個睡這屋，用這梳子的人?！?br/>
    她換了個較為舒適的姿勢，問道，“哥哥的娘親？”

    她揉了揉眼，撇掉眼角異物可算將這整個屋子粗略的打量了番，一應(yīng)桌椅用具皆用著上好的檀木，上頭刻著的不同的細(xì)致花紋無一不流轉(zhuǎn)著屬于女兒家的細(xì)膩溫婉。

    床的對面是扇竹窗，窗前架著多寶閣，林林總總放的都是裝著女兒家新奇玩意的大紅漆雕梅花的首飾盒。

    一聲羌管無人見，無數(shù)梅花落野橋，穿過竹窗，顧泣望見成片的臘梅驟然開放，香味流入屋內(nèi)，她微瞇上眼貪婪的吮吸著，連嘴角彎起都不自知，“哥哥說這是哥哥娘親的房間？”似不能確定的再次問道。

    “嗯。”他回。

    “真香??！”揪著理順的發(fā)梢，她又問，“那哥哥的娘親去哪兒了呢？”

    李避執(zhí)梳的手明顯頓了頓，“外祖母說娘親她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暫時回不過來。”

    “那是什么地方？”顧泣回轉(zhuǎn)過頭，一個沒注意便扯著了頭發(fā)，“嘶”一聲出口。

    李避連忙松手，放下手中梳子，“安兒你沒事吧！”

    她捻著那掉落的一小撮頭發(fā)咧著牙朝他笑道，“嘿嘿嘿，哥哥是覺著安兒是個有頭發(fā)的比丘不合時宜么？這樣迫切的就要揪了我的頭發(fā)？讓我做個光頭比丘？”

    “不是的！安兒你誤會了?！彼B連擺手，唯恐她信了這想法。

    “嘿嘿，”她咧著嘴沒好意思的嬉笑出聲，“哥哥遭騙了哦，安兒才沒有生氣呢！哥哥快說，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很遠(yuǎn)嗎？”

    他輕輕的撫上她的頭，揉搓著方才落發(fā)的地方，“那地方喚作黃泉，據(jù)說長著極美的花，但花開花落，花葉永不相見。外祖母說，我們終會在那遇見，娘親只是提前先去了。”

    “哦—”她搖頭晃腦二三，“哥哥說的原來是這個呀，佛經(jīng)有說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己，寂滅為樂。”她突然垂臉喪氣道，“對不起哥哥，是安兒言行無當(dāng)，惹你傷心了?！?br/>
    他又是捻手輕刮著她的鼻尖，“好啦，哥哥沒有怪你，這事本就是事實啊，你個小懶貓，日頭都掛檐尖還不梳洗，是不餓么？”

    剛要說不餓，肚子便很是不配合的響起，顧泣沒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嘿嘿，餓了?！?br/>
    李府人多，吃飯卻不在一起，李避是和李老太爺他們住在一起的，院子有個很好聽的名字，“稍白”。河州花稍白，關(guān)塞葉初黃。就是這名字的由來，這是李避在帶顧泣去吃飯的路上告訴她的。

    顧泣有個很不錯的習(xí)慣，那便是善于瞧一面而訪三問，所以，在得了稍白苑名字由來后，她又揪著他問道，“那懷書哥哥的名字也有由來么？”

    “嗯?！鳖櫰耐仁芰藗袆雍苁遣槐?，其實按顧泣原先的想法是不出屋子，只叫個小丫鬟撿幾個素菜送到她屋子里就行了的，可李避說什么也不聽，一心一意只想將她帶在身邊。

    李府侍從是多，但他卻堅決不讓他們碰顧泣，只覺不妥，坳到最后就成了如今這模樣，十二歲的他背上趴著腿腳不好的八歲的她。

    一步一蠕動，模樣很是滑稽。

    有不放心的小丫鬟一路尾隨著，就怕這小祖宗一個踉蹌摔了自己。

    “那是個什么由來，懷書哥哥可能講給安兒聽聽？”

    他回她，“避繳風(fēng)霜勁，懷書道路長。”

    她猶豫了半天，才支吾問道，“這是什么意思??！安兒不懂?！?br/>
    穿堂過巷終至稍白苑，李老夫人坐在屋內(nèi)遠(yuǎn)遠(yuǎn)瞧著李避背著顧泣而來，嚇得一個激靈忙跑到門口，拉扯著他的乖孫一個勁的打量著他是否安好。

    對著她的這番關(guān)心，李避有意識的往后一退，牽過顧泣，朝著李老夫人躬身一禮，請安道，“避兒請外祖母安，外祖母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