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子笑嘻嘻看著林楓，眉毛輕佻，似乎在問我說的有沒有道理。林楓沒有說話，沉默一陣轉(zhuǎn)身走了。
方文飲盡杯中酒，起身隨在青年身后。他家的識途老馬能辨識京城中大小的權(quán)貴府邸，不愿接觸的魏王府與東宮也不例外，可宋老匹夫的府邸不在此列。老宋家的家風(fēng)，沒人愿意知道他門朝哪邊，連馬都不想。
“為何不讓我?guī)ё叱?？”走得遠(yuǎn)了，林楓頓頓步子等方文跟上。
“他在這挺好！”
“跟清樂住在一起，挺好？”
“對，挺好！”方文打開折扇，兩人并肩而行，折扇扇出略有些潮熱的微風(fēng)吹在身上，衣衫褶皺，盡顯方家仕子的瀟灑寫意。折扇青年對這番姿態(tài)很是滿意，笑容又綻開幾分，“京城地界沒什么好人，但卻有親人。皇后娘娘御兵如神，敢?guī)Ъ昨T大破遼國萬人軍，可身為人母確實不怎么樣，這輩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清樂與晉王姐弟倆了?！?br/>
方文又揮揮折扇，失笑道：“畢竟是親手養(yǎng)育的至親，瀕死之際跪在床前，有幸得見母后最后一面。若連這點心思都沒有，那讓被人瞧不起的，倒是我那死去的姐姐和我許陽方家了！”
折扇青年颯然一笑。
青年不敢確定，“清樂對楚勉....很好？”
“豈止是好，”方文道：“京城這么大一灘爛泥，見不得人的東西多了去了。以楚勉心性，死讀書讀死書，又有嫡皇子的身份，能活到現(xiàn)在？”
“不是么？我以為嫡皇子的身份，正是活到現(xiàn)在的原因呢！”
“你呀！”方文氣笑了，喟嘆道：“日子久了你就明白了，京城之中無好人??！”
折扇青年仰天長嘆。
青年心中也喟嘆一聲，默默記下了。他也知京城之中無好人，狡猾豺狼與陰毒毒蛇構(gòu)成的城池，錯綜復(fù)雜，怎么會有好人。和煦日頭下潛藏的暗潮，是一張張擇機噬咬的血口！
可這話從方文口中說出來，那這無好人的定義，勢必更為深沉！
他看向與自己齊頭并進(jìn)的青年，仍是當(dāng)初的標(biāo)志折扇，仍是當(dāng)初的難得糊涂，不由得呵呵笑道：“糊涂兄在這京城中，算是多不好的人？”
方文腳步明顯僵了一下，險些踞趔，沒好氣道：“你糊涂兄不是京城人，是許陽人！許陽都是好人，物華天寶人杰地靈，沒有不好的人！”
青年仍舊在笑，聞言立刻收斂笑容，目光暗淡了一下，像燭光搖曳了一瞬，旋而恢復(fù)過來，笑道：“是么？有機會倒要去看看！”
他說很認(rèn)真，認(rèn)真的像是在祈愿。方文想起一事，有一個叫元玄的大和尚曾與他坐而論道，言及佛祖，說并非萬千參悟者中，僅有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參悟，方得證道。是在樹下參悟證道之人，才為釋迦牟尼！
一來一往，非是偶然而是必然，想一想歲月悠久深遠(yuǎn)，年輪走過無數(shù)的冬夏，帶來幾多春秋，繁衍幾多生命，終結(jié)幾多死亡。那么多歲月里總有人要證道的。成功的那位，就是釋迦牟尼！他擁有世人不曾有過的虔誠和決意。
他當(dāng)時笑笑說，是否有比釋迦牟尼更加虔誠決意之人，一日證道成果，能將佛祖名號易位呢？
大和尚說不能，釋迦牟尼只有一個，不可多得。下一個非是釋迦的道，自不能用釋迦的名。
他又問，果真有天智卓絕之輩，走釋迦同樣的道呢！
和尚說不可能，你見過兩件完全相同的葉子么？
青年搖頭道，沒見過，大師見過世間所有葉子？知道它們無有相同？
大和尚呆滯了，瞪大眼睛糾結(jié)很久說不出話，然后指著他哎呀呀道，你這人真的鉆牛角尖，本和尚論辯機鋒講的是大智慧，勝場均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佛門明言，和某個不要臉的臭牛鼻子不一樣，動手動腳的。你別逼老衲動手??！
大和尚卷起袖口準(zhǔn)備干架。青年收了折扇說，我知道大師說的都是對的，可你總不能不讓別人說錯的吧！您向往靈山，那是極樂之地，偏偏有人不喜歡呀！至少您口中的牛鼻子，更喜歡道祖蓮花。
大和尚很認(rèn)真的說，別扯那些，什么靈山啊蓮花的，有沒有都不好說。若非俗事纏身命不該絕，老衲就去看一看了。
折扇青年很吃驚，他知道這世間無兩的大和尚，絕非正經(jīng)人等，但如此認(rèn)真的質(zhì)疑靈山，不啻于質(zhì)疑自身道統(tǒng)。
回想起來，當(dāng)時和尚的認(rèn)真與現(xiàn)在的林楓一般無二。大和尚并非真想一看靈山，一看佛祖真容與羅漢真身，世上何來靈山？他是活得太久、太累了！
方文拍拍林楓的肩膀，青年轉(zhuǎn)頭，聽到一聲比他更認(rèn)真的話，“日后有機會，定當(dāng)與你策馬，同游許陽大好江河！”
聲音堅定，鏗鏘有力！
林楓眉梢一挑，豁然笑道：“說定了？”
“說定了！”
板上釘釘?shù)膬扇怂哪肯鄬Γ讏匀缃甘陟谏x。折扇扇動不停，兩人感受同一股微風(fēng)，腳踩同一塊磚石。鏗鏘的聲音還未散去。
合上折扇，方文伸出手掌，“擊掌為誓！”
巴掌撞擊聲十分響亮，青年鼓足力讓糊涂兄吃個苦頭。兩人收回手掌，掌心泛紅巴掌微痛。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狈轿恼f。
林楓心說你君子我不是，但一想自己雖然不是君子，但是個男人。君子和男人之間的約定，幾乎等同君子之約，雙方都不會缺席。
“別說駟馬，八匹馬都追不上！”青年哈哈大笑，拉著他鉆上馬車，一人乘車一人駕車，馬蹄搓動地面的老馬打了一個響鼻，折扇青年拍拍馬背，老馬邁開步子，轆轆向東行駛。
公主府宅門中，身為掌司的女子從門后走出，目送馬車遠(yuǎn)去。她斜靠朱紅門框，身段風(fēng)情，盈滿笑意的眉梢隨車沿流蘇前后微晃，手腕自然垂下，不知何時刺出一根銀簪，血線蜿蜒如蛇，落地殷紅。
女子黛眉微蹙，一點點將銀簪推回皓腕之中，殷紅狂流不止，她姣好臉蛋冷靜至極，儼如不知疼痛的死尸。
有丫鬟匆匆路過，被她招徠打掃血跡，丫鬟臉蛋茫然，問為何會有血跡？女子揚揚手腕說里面的針刺出來了。
丫鬟更茫然，突然撲倒在地上，后腦插著一根銀簪。豆蔻初開的少女，含苞未放便黯然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