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成為獵人之后,蘇長安就很怕做夢,因為在夢里,一些被稱為“回憶”的,熟悉又陌生的東西總是讓他不知所措。
這一次,他仍然夢見了父母。他的父親面對著他,把他的母親抱在懷里。蘇長安覺得,他的母親似乎很想要轉(zhuǎn)過身來面對他,但是被父親緊緊抱住,制止了。
父親的臉上又出現(xiàn)了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讓蘇長安十分惱火,他走上前拉住父親,希望他有話直說,而此時,他的母親終于轉(zhuǎn)過臉來看著他。
他還記得這張臉,兩年前他曾在夢中看到過,幾個月前也曾夢到,但是兩年前,這個女人淚流滿面,整張臉因為悲傷而扭曲,幾個月前夢見她的那次,他一臉幸福的小女人樣,笑得眉眼彎彎。
而這一次,當她轉(zhuǎn)過臉來和蘇長安對視,她面容平靜眼神銳利,微微抿著的唇,顯出堅強嚴肅的神情。
蘇長安莫名地,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
一個照面之后,蘇長安的父親猛地拉起母親,毫無預(yù)兆地消失了。蘇長安有些不明所以,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如果他做夢夢見父母,那么,總歸是父母希望他缺失的十年記憶能夠回來,然而這一次,蘇長安莫名覺得,父親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中,隱藏的不僅是十四歲之前的事情。
夢境的畫面一換,蘇長安看到了一雙紫色的眼睛,最一開始,他以為那是蝕獸的眼睛,但眼神中沒有狠毒冷冽的殺意,后來他又覺得是他自己的眼睛,然而沒多久他就發(fā)現(xiàn),他自己的眼睛里是不可能有那樣的神情的。
蘇長安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雙眼睛,很美,紫色通透濕潤,流光溢彩,然而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它仿佛什么都看過什么都經(jīng)歷過,又仿佛空無一物。萬事萬物、歲月流轉(zhuǎn)都興不起那雙眼睛中的一絲波瀾。
不悲不喜,冷淡到了極致,毫無煞氣也沒有一點暖意。蘇長安無法想象,什么樣的人才能有這樣的一雙眼睛。
接著,蘇長安看到了那雙眼睛的主人,是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男人,像是歐亞混血的深邃五官配上結(jié)實頎長的身材,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挺拔堅毅,如同古希臘戰(zhàn)場上的武士,但配上那雙極冷的眼睛,卻莫名超脫了塵俗。
那男人似乎是感覺到蘇長安在看他,眼神微異動,看了蘇長安一眼。
蘇長安猛的從夢中驚醒了。
只一個眼神的交匯,蘇長安生生從夢里嚇醒。
他渾身發(fā)冷、大汗淋漓,根本不敢去回想他和那男人四目相交時候的感覺,只是毫無殺意的冷淡一瞥,蘇長安居然感覺到被人凌空劈了一刀。
白墨還睡著,蘇長安抬起手看了看表,已經(jīng)下午兩點了。他渾身都被冷汗?jié)裢?,再也睡不著,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沖了個澡。早上回到別墅的時候,兩個人太累了,洗完澡壓根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蘇長安走到門口,打開門叫門口的警衛(wèi)送食物上來,他估摸著,白墨差不多該餓醒了。
小警衛(wèi)很快給他們送來了豐盛的食物,幫著蘇長安把兩個巨大的餐盤送進客廳,白墨幾乎是在食物的味道傳到臥室的瞬間迷糊著爬了起來。
蘇長安遞給他一雙筷子,兩個人一言不發(fā),像餓死鬼一樣進食。一直到吃了個半飽,白墨才放慢了吃飯的速度,含著飯粒問蘇長安:“將軍們有沒有聯(lián)絡(luò)?”
蘇長安搖搖頭,他也覺得有些奇怪,不過想想晚上還不知道要應(yīng)對怎樣超乎想象的情況,他想著也許是將軍們體諒他們,讓他們再睡一會,傍晚十分一定會召集他們?nèi)ピ儐枴?br/>
蘇長安于是不再糾結(jié),吃飽喝足以后,身上因為噩夢而產(chǎn)生的涼意被食物的溫暖驅(qū)散,蘇長安把貪狼拿出來做保養(yǎng),白墨靠在沙發(fā)上,有些沒睡飽,迷迷糊糊的。
“我們這次,真是運氣好?!卑啄院曇粽f道:“這頭蝕獸出現(xiàn)的時候,幾乎馬上就要破曉,估計是路過吧,如果它加入戰(zhàn)斗,就憑我們十來個人,還真是前途未卜了?!?br/>
蘇長安抬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終只是“嗯”了一句。
他本能的覺得,還是不要告訴白墨他在戰(zhàn)斗開始時就看見了蝕蟲,萬一白墨問他為什么當時不提醒獵人們提防,那接下來的談話有得是一段給他添堵的解釋。
而且,直到現(xiàn)在他也沒搞清楚那頭蝕蟲到底想要干嘛,從蘇長安進入組織開始,他就被告知陰面的那個屬于蝕蟲的世界,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沒有文明的世界,但是說這話的人,其實也沒去過那個世界吧。
就比如說昨天晚上,如果真的是弱肉強食那么簡單,那么他們這么些人哪里夠那位“強”去“食”。
每個世界,應(yīng)該都有這個世界的法則,就如同機構(gòu)有制度、學校有校規(guī)一樣,不了解這個法則,就無法理解這個世界。就好像一個從來沒有去過學校的人奇怪為什么大家都穿一樣的衣服,實際上這根本是個傻透了的問題,因為校規(guī)規(guī)定學生就是要穿校服。
蘇長安晃晃腦袋,這些復雜糾結(jié)的問題想得他腦仁兒疼,而白墨已經(jīng)歪在沙發(fā)上繼續(xù)補眠。蘇長安把貪狼放回槍匣里,也打算去補一覺,躺下去了又想起剛才那個噩夢,翻了幾個身,還是跑到客廳以“床上更舒服”為由,把白墨拉了回來。
蘇長安把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身邊白墨的手臂上,才算是安心閉上了眼睛。
這一回,兩個人被通訊器的震動喚醒,蘇長安醒了以后,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鉆進了白墨的懷里,老臉一紅,趕緊趁白墨還沒察覺,又鉆了出來。
通訊是丁一發(fā)過來的,要求視頻,蘇長安接通通訊,把圖像轉(zhuǎn)到客廳的顯示器上。
“長安,白墨,現(xiàn)在向你們傳達元帥指示?!倍∫粐烂C地說:“蘇長安、白墨小隊今晚不參與陰月圍剿,必須留在別墅,明天早上之前,將昨晚發(fā)生的所有事情寫成書面報告上交,要求事無巨細,越詳盡越好?!?br/>
丁一說完,蘇長安和白墨都有一會兒沒反應(yīng)過來。
“不參加圍剿?”白墨眉頭緊皺:“組織打算讓我們用一整晚的時間寫報告?丁將軍,你確定是元帥的意思?!?br/>
丁一嘆了口氣:“我確定,命令我傳達到了,你們今天晚上嚴禁離開別墅,不許出去,明白嗎?”
“是!”蘇長安和白墨無奈領(lǐng)命。
“可是丁boss,組織現(xiàn)在應(yīng)該人手不足吧,我和白墨又沒有受傷,還撐得住,而且,一個報告也不用寫一整夜吧?!碧K長安說。
“別提了,這是袁大元帥親自下的命令,不僅是你們,昨晚我們組的十六個人今天全部休息,寫報告?!倍∫粨狭藫项^,很顯然也很困惑。
“神馬?!包括你和林森,張碩和齊飛都寫報告不出戰(zhàn)???。 碧K長安和白墨都驚到了。
丁一在屏幕里點頭啊點頭。
“總之,命令已經(jīng)下了,大家都想開點,老實呆著。我現(xiàn)在還沒有聽說別的組昨晚的戰(zhàn)況,但是根據(jù)研究所那邊的分析,蝕蟲數(shù)量的最高峰已經(jīng)過去了,從幾天夜里開始,數(shù)量應(yīng)該要開始走低。放心吧,沒了我們十來個人,組織不會垮掉的?!倍∫蛔詈笳f完,通訊斷了。
一時間,屋里沒有人說話,白墨和蘇長安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都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就算組織人員充足好吧,但是一下子把兩對將軍小隊和一對最強新人小隊放冷板凳,真的沒關(guān)系嗎……
集合的通訊聲響起,這個點鐘,已經(jīng)到了圍剿期間例行碰頭會議的時間,蘇長安和白墨按理說也該下到基地去找丁一他們開會,但是今天,他們小組全體宅在家。
不知道會不會恰好被熟人發(fā)覺,然后以為他們被全滅了……
兩個人無所事事地坐在床上,誰也沒去拿筆記本打報告,蘇長安看到白墨明顯有些情緒低落,就安慰道:“安啦,其實按照最初的安排,到今天為止我們的任務(wù)也已經(jīng)基本完成了,你想一想這四天我們殺了多少蝕蟲,絕對夠本了。再說,革命只有分工不同,不要歧視打報告的工作?!?br/>
“不知道將軍們有沒有將蝕獸的事情上報,不知道別的組有沒有碰到蝕獸?”白墨輕聲說。
“將軍們這都要你來操心,他們也就可以不要當將軍了?!碧K長安拍了拍白墨的后背,說:“其實,我比較在意的是,剛才丁一說,命令是袁大元帥親自下的。我記得聽說過,袁大元帥已經(jīng)不再過問獵人的事情,轉(zhuǎn)向行政口了,為什么會由他來下這個命令?”
白墨想了想,搖搖頭:“的確,據(jù)說袁大元帥在十多年前就漸漸淡出獵人的管理實務(wù),我聽說,他十多年前生了場大病,閉門修養(yǎng)了好一陣子,然后就漸漸開始轉(zhuǎn)向組織與政*府的聯(lián)絡(luò),不再直接管轄獵人,肖元帥就是在那之后,逐漸成為獵人的直接最高指揮的?!?br/>
蘇長安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腦海里一閃即逝,他沒抓住,仔細想的時候,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對了。
“長安?”白墨看他發(fā)呆,問道。
“沒什么?!碧K長安回答:“我們現(xiàn)在提外面的獵人操心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干脆按命令辦吧?!?br/>
“那是命令好吧,說的好像咱們有的選似的。”白墨嘟囔著,到門口吩咐警衛(wèi)送晚飯過來,然后回到客廳一屁股做到沙發(fā)上:“吃完晚飯再寫總行吧?!?br/>
晚飯很豐盛,等他們吃干抹凈,天已經(jīng)全黑了。
兩個人認命地拿出筆記本來,開始打報告。蘇長安仔細地回想著昨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不時地和白墨討論幾句,對一下情況。
雖然命令是說事無巨細全部要寫,但是真讓他們倆像寫似的用準詞語用足修辭,還要一波三折跌宕起伏那是不可能的,盡量把事情的所有經(jīng)過交代清楚,也不過寫到十一點。蘇長安拿著白墨的筆記本再次對了一遍,然后又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報告,畢竟,自己可是把最開始看到蝕獸的事情隱瞞了,報告中可別出啥邏輯錯誤。
戰(zhàn)斗前的集合哨已經(jīng)響了。
蘇長安眼見著白墨一聽見集合哨更加如同屁股上長了牙一樣坐不住,蘇長安于是押著他,又把兩個人的報告檢查了一遍,拎出錯別字若干。
白墨檢查報告的時候,蘇長安抱著筆記本,百無聊賴地在內(nèi)部網(wǎng)里面逛。如今,他們兩個都已經(jīng)是校官,在內(nèi)部網(wǎng)中的權(quán)限大了許多,所有獵人的人事檔案,只要不加密的部分,都可以查閱,鬼使神差地蘇長安跑到人事檔案庫里,輸了軍官證號和自己的獵人ID,調(diào)閱了袁大元帥的檔案。
在組織里,能被稱為元帥的,只有六個人,而能被稱為大元帥的,只有兩個。一個是被稱為“教父”的魯明元帥,他是肖成青的老師,至今還坐鎮(zhèn)組織,雖然沒有直接統(tǒng)領(lǐng)獵人,但是絕對是最高boss。另一位,就是被稱為“野火”的袁烈元帥。
袁大元帥如今已經(jīng)77歲,早年也是組織里叱咤風云的利刃,并且一直在一線戰(zhàn)斗到了50歲才退到二線。這份檔案是密級以外的,戰(zhàn)果尚且讓蘇長安咋舌,如果加上圍剿之類的加密級任務(wù),可真是功勛赫赫。
第一頁基本材料和功勛的內(nèi)容里,附了一張袁大元帥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大概四五十歲的樣子,眼神堅毅,臉上肌肉繃得緊緊的,看上去十分嚴厲。
在組織的資料庫里,獵人的材料除了加密的單獨放,其他的人事材料全部放在一起,歸置得整整齊齊,蘇長安關(guān)掉第一頁,準備去開“家庭關(guān)系”這一頁的時候,別墅突然微微一震。
蘇長安的手一頓。
此時,已經(jīng)無所事事大半個鐘頭的白墨也突然坐直了身體。
不是錯覺。蘇長安想。
又是一陣震動,短暫而且并不強烈,但是更加清晰起來。
白墨和蘇長安對視一眼,同時啪的一聲合上了電腦,蘇長安極為熟練地拿出貪狼,咔吧咔吧兩聲把雙槍槍柄扣在手腕上,手指摸到了扳機。
作者有話要說:以上是今天的更新,一個周末全部砸在了存這三章上,累死我了。前兩天受到shannon筒子的“威脅”,要我日更,但是筒子們,老娘雖然是作者也有求福利的權(quán)利好嗎?!
V了以后我會更努力的更新的,當然啦,如果筒子們留言多一點,霸王多一點,收藏多一點,我就盡全力向日更靠攏??!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