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如雪。

    人，如玉。

    卻是無法靠近的疏離。

    再看一眼，那不過是一幅雖美卻毫無生氣、蒼白灰敗的畫。

    福滿樓的二樓靠窗處便有著這么一幅畫，無論是伙計(jì)還是同樓的客人，總是驚嘆后惋嘆。

    明二一上樓便看到了，臉上不由浮起一抹春風(fēng)也愧煞的微笑，從容移步過去，溫和的喚一聲，“鳳裔兄。”

    鳳裔抬頭，入眼的是一道淡青的身影，如青荷臨風(fēng)而立，清舉淡雅，唇邊含一抹淺笑，由不得便心神松緩?！懊鞫印！?br/>
    明二頷首，“鳳裔兄是在等人還是？”目光掃過桌面，不過一壺、一杯清茶。

    “只是坐坐?！兵P裔搖頭。

    “喔?！泵鞫恍?，“午時已近，一起用膳如何？”

    “好?！兵P裔無所謂的點(diǎn)點(diǎn)頭。

    明二在他對面坐下，喚來小二點(diǎn)了菜，待小二退下后，目光望向鳳裔，略帶一分好奇卻又不會令人不悅，看了片刻，道：“鳳裔兄與七少長得很像，唯差在一雙眼睛?！?br/>
    提起蘭七，鳳裔端著茶杯的手一頓，然后又神色如常的遞往唇邊。

    而明二也不再多言，端起小二斟上的茶，聞了聞，然后啜上一口。

    一杯茶喝完了，兩人依是靜默，倒是旁邊幾桌的客人目光不斷的往這邊瞟來，驚嘆的，傾慕的，悄悄耳語的，悄悄輕笑的，卻又無人敢上前去，那兩人白衣青衫，就如青天白云，高高其上。

    “二公子與……音音相交很久了嗎？”半晌后鳳裔倒是難得的先開口了。

    明二淡淡一笑，道：“神交已久，卻是最近才相識?！?br/>
    “喔?！兵P裔應(yīng)一聲，便不說話了，目光怔怔的看著手中的茶杯。

    “鳳裔兄?！泵鞫鋈粏镜?。

    鳳裔抬眸看他。

    “有時候，有些事只能一輩子藏在心中，可有時候，有些事卻該當(dāng)面說清，否則便是一輩子的遺憾?！泵鞫裆粎s溫柔如水，空濛的眸子遠(yuǎn)遠(yuǎn)的望著你，卻在那一剎那綿軟你的心。

    鳳裔心頭一震，看住眼前的人，那雙眼睛明明很清澈卻似籠著輕霧難以看清，明明離得很近卻又感覺遙遠(yuǎn)，一臉的溫柔，怡人的寧靜又可深廣的包容。半晌后，臉上終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江湖人稱二公子是‘謫仙’，倒真不假?！?br/>
    “在下雖與七少、鳳裔兄皆為初識，但存知己之契，還望鳳裔兄勿怪唐突?！泵鞫陀终\摯的道。

    “豈會?！兵P裔搖搖頭，那雙與蘭七絕然不同的黑眸中閃現(xiàn)一抹黯淡，“二公子說得在理，只是……”手不知不覺的握緊茶杯，“只是這一輩子也許都只能這樣了……或許……連這樣都不可能了……”到最后變成喃喃低語了。

    明二靜了片刻，道：“在下不知實(shí)情，只是覺得七少與鳳裔兄明明棣華增映，卻何以鳳裔兄……”

    他話音忽地一頓，只因鳳裔眼中忽涌徹骨的痛意，握著茶杯的雙手已是指骨發(fā)白，喃喃著，“棣華增映……”

    明二看他那模樣不由輕輕嘆息一聲，“鳳裔兄既然放不下，為何不重新拾起？”

    “重新拾起？”鳳裔黑眸中閃現(xiàn)一絲亮光，“重新……”可眨眼間，那一點(diǎn)光又暗淡了，眸中重歸晦冥，“你說碎了玉能完好如初嗎？覆水又能重新收回嗎？”

    那雙黑眸黑沉沉的看著明二，那一剎那，他清楚的感受到那個人心底里的黑暗與絕望。

    “那都是不可能的事的。”鳳裔的聲音苦澀艱難，“更何況……”

    “唉呀，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呀！”

    猛然一個聲音響起，鳳裔頓時如遭雷擊般，全身一震，然后偏首望向窗外。

    大街上蘭七紫衣玉扇，正一派風(fēng)流的看著丈外遠(yuǎn)的四名男女，明二目光一瞟，便認(rèn)出是那日蒙山腳下小鎮(zhèn)上的那兩對師兄妹。

    那四人也是又驚又懼還夾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感覺看著蘭七，英山之上武林豪杰千百，他們也在其中，蘭七看不到他們，可他們卻是一眼便認(rèn)出他來，旁里一打聽，才知曾經(jīng)惹過什么樣的人。

    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云州蘭家現(xiàn)任家主蘭七少，江湖人稱“碧妖”，人人敬而遠(yuǎn)之的人物。

    “四位這是要去哪呢？”蘭七目光瞟向那粉衣師妹的頭上，已不見有紫玉釵，不由調(diào)笑的看向那兩位師兄，“兩位少俠，那一日蒙兩位各贈一支紫玉釵，甚為喜愛，還不曾向兩位道謝呢?！?br/>
    那兩位師兄頓時臉上青紅不定，兩位師妹目中頓現(xiàn)怨氣。

    “今日能再遇，怎么說咱們也有緣份，不如一起喝一杯酒如何？”蘭七無視四人臉色，笑吟吟的道。

    四人相互看一眼，然后藍(lán)衣的師兄抱拳作禮道：“在下齊臧，乃然州石不轉(zhuǎn)門下弟子，這位是我?guī)煹苁腼L(fēng)，這是三師妹石入云、四師妹丘渚清?！狈謩e指著旁邊的銀衣男子、粉衣女子、黃衣女子介紹道，“那一日我等不識七少多有得罪，還望七少海涵?！?br/>
    “噢，原來是石不轉(zhuǎn)的兒女徒弟?！碧m七恍然頷首，目光在四人間轉(zhuǎn)悠著，“那石老頭長得不好看，武功也不怎么樣，兒女弟子卻都俊?？拥?，不如……”聲音緩緩一拖，碧眸一漾，“不如你們都跟了本少罷，本少向來喜歡你們這樣漂亮的人。”

    四人聞言一愣，然后瞬間醒悟，臉上頓時脹紅，石入風(fēng)最先忍不住了，沖口而出：“你……你別欺人太甚！我……我……”

    蘭七玉扇一合，走近幾步，瞅住石入風(fēng)，“你怎么樣？”

    石入風(fēng)被那碧波一蕩，心神一跳，頓時說不出話來。

    蘭七碧眸含著春水，緩緩淌過另三人，唇邊慢慢綻開一抹笑容，攝人魂的妖美，卻也裂人心的無情，三人剎時一癡又一冷。

    “師兄們見色起念，師妹們?nèi)亩猓热蝗绱?，何不從了心中欲念?！庇裆人⒌膿u開，搖起一陣涼風(fēng)，刮得四人面上一痛。

    四人此刻卻是臉色發(fā)白，呆呆的看著面前紫衣碧眸邪美如魔的人。

    蘭七笑，笑得快意又譏誚，玉扇一指齊臧胸口，道：“這里骯臟的欲望很多，又何必遮掩著，忒的讓人惡心了。”

    “你……我們……你為什么……”齊臧煞白著臉看著蘭七。難道只是因?yàn)槟且蝗站茦抢锏臎_突？所以才有這樣惡毒的戲弄？

    “因?yàn)椤碧m七玉扇遮唇，盈盈淺笑，碧眸中蕩起紅塵妖靡三界風(fēng)華，“本少是妖，妖若不做一些令他人痛不欲生的事，豈不有負(fù)此名。”

    “只是因?yàn)檫@樣？”石入云顫著聲問道。

    “小美人以為還有其它？”蘭七偏首看著她，“噢，對了，還有一個原因的，因?yàn)楸旧傧矚g美人你呀，所以想拆散你和你的齊師兄?！?br/>
    “是嗎？”石入云臉色瞬即慘白。

    “當(dāng)然，本少向來貪愛美色，何況是小美人這樣少有的佳色?！碧m七聲音極是溫柔的，“如果你們不愿意跟著本少，師兄師妹回了家去，你嫁我娶和美一生，那也很好呀，本少一定會恭喜一聲順便贈賀禮一份的?！?br/>
    四人對視一眼，然后迅速躲開，皆是一臉?biāo)腊谆覕　?br/>
    “人都有可能犯錯，你又何必如此做絕？”一直未出聲的丘渚清定定的看著蘭七。

    他們四人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大師兄與三師姐有意，她與二師兄有心，互訂終身共約白首，本可相親相愛過一生的。只因他們要入江湖闖蕩，只因他們要看英山盛會，所以他們出了師門，然后便遇上了這一生的劫難。

    只因各自的一份迷戀。

    師兄們?yōu)槟且蝗彰鼷悷o倫的紫衣女子癡迷，她與師姐傾慕那個淡雅如仙的青衣公子，這一份二心是對四人原來的感情的背叛，可這也是人之常情。他們四人默契不提，因?yàn)樗麄兿胍嗣缮侥_下發(fā)生的事，他們依可師兄師妹相親相愛……可他卻要將這份背叛與丑陋生生揪出，讓他們再也無法忽視、無法自欺！

    他為何要這般做？他們幾乎可以說是陌生人……

    碧妖，就是這般冷血、無情、殘忍嗎？所以才令得江湖人人畏懼嗎？

    他們四人那一點(diǎn)點(diǎn)機(jī)會便就此失去！

    這便是對他們生出異心、生出貪婪的懲罰嗎？

    “因?yàn)檫@世上最惡心的就是背叛。”蘭七輕輕吐出。

    丘渚清慘然一笑，未再看一眼師兄師姐，轉(zhuǎn)身頭也不回的離去。

    齊臧、石入風(fēng)、石入云目光復(fù)雜的看著蘭七，有怨有恨有畏有懼還有著……連自己也說不出的感覺，轉(zhuǎn)身，一人一個方向離開。

    那一層曾經(jīng)美好的也以為會一直美好下去的輕紗被人殘忍的揭去了，露出了各自丑陋的貪婪的真實(shí)面貌，又如何可當(dāng)什么也沒發(fā)生重回往昔。

    而這個人，蘭七少，在他們最初的最美好的之上，給了最深刻最狠厲的一刀，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唉，又做了一件壞事，真是讓人快意呀?！碧m七搖著玉扇極目遙望天際，藍(lán)天白云浩潮無涯，“這么容易背棄，這么容易就放棄，又算得什么好呢?！边@世間沒有可以永恒不變的，往往最美好最重要的，在轉(zhuǎn)首瞬間便成為最丑陋最輕賤的，所以……都揭開吧，絕望與痛苦至少是真實(shí)，虛偽的美好才是最惡心的。

    樓上鳳裔眸就那樣直直的深深的看著樓下淡笑風(fēng)流的蘭七，那一臉的快意與……無情。

    仿是感應(yīng)到了目光，蘭七頭一抬，有些驚訝，然后搖扇笑開，“真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呀。”足尖一點(diǎn)，飛身直上，仿如紫燕般落在窗欄上，再腰一折，人便從窗口飛進(jìn)，輕盈的落在地上，樓上一堂的客人忽見一人從窗口飛進(jìn)皆驚訝瞪目，待得看清，便瞬間失魂。

    “哥哥?！碧m七看著鳳裔輕柔喚一聲，然后目光一轉(zhuǎn)，落在明二身上，便帶著點(diǎn)刺了，“二公子，你何時竟與哥哥這般投契了，竟會相約用膳？”

    “鳳裔兄這般人才在下豈有不仰慕的。”明二淡淡一笑。

    “哦？”蘭七移眸看著鳳裔帶了點(diǎn)怨氣，頗是委屈的道，“哥哥寧愿跟一個外人吃飯也不愿理一下弟弟?！?br/>
    鳳裔黑眸看著他，眸中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痛，“……音音?！?br/>
    這一聲呼喚令蘭七一呆，卻也只是剎那，眉一挑，笑道：“本少還沒吃飯呢，和哥哥一塊好不好？”

    “嗯?！兵P裔點(diǎn)頭。

    蘭七一撩衣袍坐下，碧眸卻轉(zhuǎn)向明二，“二公子，秋前輩第一批出海，你怎的不同行呢？秋小姐若是知道，豈不失望？”

    明二執(zhí)起茶壺為蘭七倒上一杯茶，然后抬眸淡雅一笑，道：“明二的理由不就是七少的理由嗎？”

    蘭七聞言輕笑起來，碧眸閃過一絲極亮的光芒，然后長長的嘆息起來，“怎么辦呀，二公子，本少發(fā)現(xiàn)越來越喜歡你了，這世上還真沒一個人能如你這般深知本少呀?！?br/>
    明二聞言蒙霧的眸子遙遙看著蘭七，“知己不就是應(yīng)該如此嗎？”

    “知己？”蘭七眉一挑，然后勾唇一笑，道，“二公子，咱們不如來一回分桃斷袖如何？那樣更為親近呀，而且必定可令全天下人側(cè)目相看，多么好玩的事呀。”

    “噗！”鳳裔一口茶全噴在桌面上。

    “哥哥沒事吧?！碧m七關(guān)懷的拍拍他。

    鳳裔連連擺擺手。

    “分桃斷袖？”明二依是一派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七少身具陰陽兩者，不如七少變成七小姐，在下明媒正娶如何？”

    “唉呀，二公子，你這樣豈不是對秋家小姐的背叛呀？”蘭七玉扇敲著桌面，“本少最討厭三心二意的、不能信守承諾的人。”

    “咦？”明二疑惑，“在下何時對秋小姐有什么承諾嗎？”

    “沒有？”蘭七皺起了眉頭，甚是不解，“那一日二公子與秋小姐題詩贈衣難道不是互訂終身嗎？”

    明二笑笑，“秋小姐才貌無雙，任何男兒皆會心生傾慕，但婚事乃需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下豈敢輕率行事?！?br/>
    “噢！”蘭七恍惚大悟般敲擊著玉扇，“仔細(xì)想來，二公子那一日確未有言及婚事，估計(jì)是本少覺得你們太過相配，心底里便當(dāng)成一對了?！?br/>
    明二再淡淡一笑，道：“說起這承諾，七少不是有婚約在身嗎？卻又這般言行，豈不也是背叛之嫌？”

    蘭七一搖玉扇滿不在乎且理所當(dāng)然的道：“本少被稱為‘妖’，這妖本就是行不義之事、做不法之為、背信棄諾、禍國殃民的，所以小小婚約負(fù)了又算得了什么?！?br/>
    這一番言論說得明二也是一愣，片刻后才道：“七少如玉之人，又何需如此自貶。”

    蘭七搖著玉扇，也搖著腦袋，“本少做妖甚是快意，哪來自貶，況且……”碧眸定定的看住明二，笑得極是暢意，“承諾本就是用來背棄的！”

    那一剎那，明二從那張妖邪的笑臉上、從那雙莫測的碧眸深處覓見了一絲刻骨無望的痛，目光轉(zhuǎn)向鳳裔，那雙黑眸中一片灰暗。呵……這便是死結(jié)，這便是死穴！再怎么掩藏也無法藏??！

    “七少說最討厭三心二意的、不能信守承諾的人，難道對于自己也討厭不成？”明二嘆息一聲極是溫柔的看著蘭七。

    蘭七瀟灑一笑，應(yīng)得極淺淡卻極清晰，“是呢?！?br/>
    是呢。

    這輕輕一語卻是一把無形的利刀，直刺鳳裔的心口，頓時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明二看一眼鳳裔瞬間被奪去生氣的臉，那眼中毫不隱藏的痛苦，再看看依是搖著玉扇一派風(fēng)流的蘭七，微微笑起來。這兩人同生也同命罷？若失其一，可就是雙殞？

    執(zhí)壺，為蘭七、鳳裔已空的杯續(xù)上茶水，抬眸，碰上蘭七投射過來的目光，各自抿唇一笑，笑得意味深長。

    “可巧，你們竟也在這里?！?br/>
    極歡快的聲音響起，三人轉(zhuǎn)首，便見站在二樓樓梯口前的宇文洛、寧朗、任杞、謝沫、宋亙五人。

    于是蘭七再一次感概著，“唉呀呀，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呀！”

    幾人見了禮，都還沒吃午飯，便決定一起，四方的八人桌，蘭七、明二、鳳裔三人已各坐了一方，謝沫、宋亙審時渡勢，搶先一步一起坐了蘭七的對面，而任杞坐了鳳裔那方，宇文洛坐了明二那方，剩下的寧朗便只有和蘭七一起坐了，唯一的安慰是右手邊坐了大師兄，總算是安心了點(diǎn)點(diǎn)。

    蘭七看著身旁寧朗那小心翼翼、盡量拉開距離的模樣，不由心癢起來，柔柔的長長的喚一聲，“寧…郎…”

    寧朗聞聲身子便是一彈，瞪大眼睛戒備十足的看著蘭七，似乎一有風(fēng)吹草動他便立馬飛躍而逃。

    蘭七一看他的反應(yīng)，腸子便打起顫來，“寧郎，聽說這福滿樓的‘金湯酒’很不錯，呆會兒咱們喝一杯交杯酒好不好？”

    寧朗一張臉噌的通紅，身子不由自主的便又往邊上移了移，眼睛卻求助的看向?qū)γ娴膸熜帧?br/>
    謝沫、宋亙看著對面滿臉通紅的寧朗，感嘆著淺碧山的寶貝竟然被別人發(fā)現(xiàn)了，再看看蘭七，估量了一下彼此的實(shí)力，然后惋嘆以后可能再也無法如往昔一般玩了，所以理所當(dāng)然的忽視寧朗求援的目光。

    “好不好呀？寧郎?！碧m七低低的問道，身子又往寧朗這邊靠了靠。

    師兄半天沒有反應(yīng)只好再轉(zhuǎn)向義兄，寧朗可憐巴巴的看著宇文洛。似乎不管他說什么，在蘭七面前最后都會變成一個笑話，所以，大哥快告訴他要怎么答復(fù)蘭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