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振鍔聽得獵戶之言,心中極為好奇,說道:“老丈,那山君可是老虎?”老丈連連擺手:“山君便是山君,我等凡俗哪里見過山君本相?”這卻是奇了,山君不食人命,反倒勒索過往商賈,只求粳米一石。
若山君是老虎,莫非這老虎信佛茹素不成?薛振鍔稽首笑道:“如此,多謝老丈。在下在此歇歇腳,會同過往商賈一并過了山林便是。”老丈欲言又止,到底沒再勸說,提著獵得兩只兔子走了。
所謂聽人勸、吃飽飯,薛振鍔修行三年有余,礙于丹田氣海有漏,而今不過初入煉精化炁,術(shù)法不過習得幾樣,劍術(shù)比之江湖人物強些有限,若真遭遇大妖,仗著小挪移術(shù)打不過倒是可以逃之夭夭。
可如此一來,哪里還探得那山君底細。與其如此,莫不如會同過往行人,舍了一石粳米,瞧一瞧那山君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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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多時,自西面官道來了一行人等,車馬俱全,前頭更有幾名鏢師開道。
瞧其中馬車,似有女卷在其中。那幾名鏢師瞥見道左站立的薛振鍔,頓時刀槍出鞘,領(lǐng)頭之人上前喝問:“兀那漢子作甚地?”薛振鍔略略抬頭,露出斗笠下面容,稽首笑道:“慈悲。小道薛振鍔游歷四方,經(jīng)人提醒,言前方山林有山君作祟,不得已才等候道左,不知諸位居士可否容小道同行?”領(lǐng)頭漢子撇嘴道:“道士?既是道士,自會術(shù)法,怎還會畏那山君?”有老成鏢師呵斥道:“莫要胡說!山君神通廣大,豈是尋常道人能制?小道長請了,我等乃福成鏢局鏢師,此行受黃員外雇請……道長能否同行,這卻要問過黃員外了?!?br/>
“還請這位居士勞煩引見?!崩铣社S師點出一名鏢師去后方稟告,不片刻便回復道:“黃員外心善,說小道長跟在其間便是。只是此行女卷頗多,卻不好讓道長乘坐車架了?!?br/>
“黃員外客氣了,小道能隨行便好?!币恍腥说壤^續(xù)前行,薛振鍔隨在隊伍前列,倒是與幾名鏢師相談甚歡。
想談中才得知,此地靠近延平府,一路還算太平。待過了九峰山,往福州方向可就沒這般太平了。
村寨平素務農(nóng),青黃不接時全村頓時化作剪徑強人,呼嘯山林。這福成鏢局在福建名頭不小,各方村寨多少給些薄面。
遇到面熟的,舍些銀錢便會放行。真遇到不開眼的,這八名鏢師可不是庸手,尋常宵小絕非敵手。
也唯有山君輕易招惹不得。說也奇怪,這山君自五年前突然冒出來,不食人,不受邪牲,不耐淫祀,凡過路者只消粳米一石,不拘一行多少人,一石米保管放行。
有閭山法師前來降服,卻被那山君打得狼狽奔逃。有好事者徑直去古田去請紅頭法師,奈何紅頭法師言山君惡行不顯,不愿降服。
這山君便就此落戶九峰山左近,算算至今已經(jīng)五年。這卻是奇了,甚地妖物竟在此地開設鈔關(guān),做起了官府勾當。
行不多時,前方官道轉(zhuǎn)窄,兩側(cè)山嶺高聳。領(lǐng)頭鏢師突地一舉手,一行人等頓時停將下來。
當下兩名鏢師抬著碩大麻袋奔赴山林邊緣,此處有一巨石,一丈見方。
兩名鏢師將麻袋丟在巨石上,出刀破開麻袋,頓時粳米汩汩涌出。當下又有鏢師上前奉香三柱,口中念念有詞:“山君在上,小人等供奉粳米一石,求山君開恩放行。若此行無恙,回程之時必奉粳米一石?!狈盍讼?,幾名鏢師略略等候,提刀警惕四周。
過得半晌,老成鏢師道:“山君收了供奉,我等繼續(xù)前行?!毖φ皴姼趲酌S師身側(cè),凝神看向山林。
林木重重,遮擋視線,但見其間有活物穿梭??上б暰€受阻,卻又看不分明。
只是那山君通體黝黑,想來不是老虎。一行人等復又啟程,行不多遠,薛振鍔停下腳步若有所思。
那老成鏢師道:“兀那道人,怎地停將下來?”薛振鍔笑道:“既已過了關(guān)口,小道便在此地休憩一番,相逢既是緣,貧道祝眾居士福壽綿延?!庇戌S師道:“你這道士好不曉事,若要歇息趕上半日路,在鎮(zhèn)子里歇息豈不更好?荒山野嶺的,歇息個甚!”那老成鏢師出手攔下出口不遜的鏢師,看薛振鍔年歲不過十六、七,身后背負長劍,且神京口音頗重。
這般年歲獨自游歷,豈能沒有真本事在身?說不得就是一方高道。
“既如此,那我等與道長便在此處分別,道長保重?!?br/>
“慈悲,諸位居士保重?!避囖O轔,鏢師護著黃家人繼續(xù)東行。有綠呢馬車路過薛振鍔身側(cè),車窗簾子掀開,露出半張臉來,以帕遮面怯生生的瞥了薛振鍔一眼。
薛振鍔卻戴著斗笠,那小娘甚地都沒瞧見。轉(zhuǎn)而,車內(nèi)便有呵斥聲傳來,想來定是家中長輩訓斥了那小娘。
待一行車馬走遠,薛振鍔解下背負長劍,提在左手疾行幾步,縱身便上了樹冠。
方才過路之時便感知到術(shù)法氣機,偏肉眼四處找尋不見,說不得便是道人盯上了那山君,在此地開壇設法捉拿那山君。
右手掐訣,默念法咒,薛振鍔使了個藏身咒,停在樹冠眺望遠處山林。
這藏身咒并非隱藏身形,而是隱藏神魂、氣機,如此與周遭渾然一體,不易被敵所察。
視線之中,一碩大巨物從山林中晃晃蕩蕩緩行而出,縱身跳在巨石之上,鼻子一拱哼哼有聲,將那粳米大口吞咽起來。
薛振鍔眨眨眼,不意那山君竟是碩大野豬??茨且柏i,肩高三尺有余,體長近七尺,渾身腱子肉,兩顆獠牙閃爍寒芒。
保守估計,這野豬起碼也得五百斤開外!生得這般大,也不知長了多少年,難怪這般膽大,敢在此處設卡收稅。
突有氣機自西南而來,薛振鍔立刻調(diào)轉(zhuǎn)視線,凝神觀望,便見林中有一紅衣人影。
上身綠襖,下身紫裙,頭扎紅巾,一手鈴刀,一手金玲,腳踏罡步,口中好似念念有詞。
薛振鍔雖看不分明,卻分明感知周遭有陰煞之炁匯聚。不片刻,那法師法事作罷,返身提著鈴刀、金玲直奔那野豬精而去。
或是同樣使了類似藏身咒之類的術(shù)法,野豬精毫無所覺,待那紅巾法師靠近十步之內(nèi),那野豬精才陡然轉(zhuǎn)頭。
“哼哼……又是閭山法事?”那野豬精含混道:“去休去休,俺不去做勞什子猖兵。再要糾纏,小心俺不給高六郎臉面?!蹦欠◣煵僦豢诟=ü僭挼溃骸把?,爾為禍一方,今日我林七郎便要替天行道,收服你這妖孽。若不相從,必將你打得魂飛魄散!”野豬精哼哼有聲:“林七郎?竟是個郎官,待俺老卞拾掇了你,必向高六郎討個利是。”
“妖孽只會夸口,且看某家手段!”那紅頭法師突地一搖鈴鐺,地上煙霧升騰,陡然幻化出一桿漆黑令旗。
紅頭法師口中念咒,那令旗無風自動,不待野豬精反應,自令旗中突地殺出十余陰兵。
那陰兵俱是青面獠牙,身披盔甲,手持刀槍棍棒各不相同。遠處薛振鍔看得直蹙眉,這般手段,怎地好似梅山猖兵?
書中暗表,這閭山派于道門而言向來是邪門歪道,雖融合了靈寶、凈明,尤以靈寶科儀為尊,實則真正殺招乃是融合梅山的猖兵法門。
這猖兵可是孤魂野鬼,也可是山精野怪,被法師收容祭煉,平素于深山老林操練,用時收入令旗。
傳聞有梅山法師揮旗可令十萬猖兵,端地厲害!薛振鍔瞧得有趣,當即縱躍靠近,待離得二十步開外這才藏身樹冠定睛觀望。
野豬精只化去了橫骨能人言,卻不能化作人形,薛振鍔估算這等妖怪道行頂多百十年。
本以為十余猖兵便能將其制住,可野豬精能橫行五年,顯然有自保本領(lǐng)。
但見那野豬精哼哼幾聲,雙目赤紅,哼叫聲中周身崗毛根根豎立,陰兵刀砍上去冒出一團火星,那野豬精好似一無所覺;碩大鐵棍砸將上去,只砸得野豬精哼哼一聲,轉(zhuǎn)頭便將使棍陰兵拱得倒飛五、六丈。
刀槍不入啊,難怪野豬精這般猖狂。卻見那紅頭法師咬破左手食指,于右掌以血畫符,不片刻畫得井字,又在其中點了一點。
紅頭法師喝道:“區(qū)區(qū)銅皮鐵骨也敢猖狂,看某家破你邪法!”言罷棄了鈴刀,縱身舉起右掌就打。
刻下那野豬精正被幾名陰兵糾纏,一個不查被打在后臀,那一掌落將上去,頓時引得青煙直冒。
野豬精更是‘嗷’的一聲發(fā)了狂。書中暗表,紅頭法師所使乃是閭山秘傳廢功破法掌,尋常術(shù)法一掌破之,厲害無比。
野豬精中了一掌,后臀附著術(shù)法被破,剛撞翻了兩名陰兵,后臀便中了一槍。
沒了術(shù)法防護,饒是野豬精皮糙肉厚也耐受不住,一槍下去頓時鮮血直流。
“無恥小人,卞爺爺今日必料理了你!”野豬精發(fā)狂不已,口中獠牙又長了二尺,奔行如風,左沖右突不片刻便一眾陰兵攪得人仰馬翻。
紅頭法師掌法雖厲害,奈何野豬精太過迅捷,再也近不得身。紅頭法師指揮陰兵抵擋一遭,旋即又施術(shù)法。
只見紅頭法師腳踏罡步,手掐法訣,口中念道:“天逢天獻,左輔右弼,開天門、閉地戶、留人間、閉鬼路、穿鬼心、破鬼肚,奉請北方黑煞身,吾奉上帝敕令!著!”一抖手,便是一點寒芒飛向野豬精。
那野豬精哪里敢硬拼,當即調(diào)轉(zhuǎn)方向。說也奇,那寒芒竟兜轉(zhuǎn)過來,追著野豬精而去。
野豬精自知躲不過,干脆身子一縮團成一團,生生受了一寒芒。
“嗷~穿心針,林七郎,卞爺爺今日必殺你泄憤!”施了穿心針,紅頭法師林七郎頓時氣機紊亂。
薛振鍔暗自揣測,想來這穿心針耗費真炁頗大。再看那紅頭法師,臉色數(shù)變,跺跺腳轉(zhuǎn)身就走,只留下殘存六名陰兵阻攔。
那野豬精徹底發(fā)了狂,奔行如電,一撞之下怕是有萬斤之力。齊腰粗細的大木一撞之下生生折斷,莫說是區(qū)區(qū)幾名陰兵,便是再來十倍也不是那野豬精對手。
林七郎撿起鈴刀狼狽奔逃,不片刻隱于密林。幾名陰兵只略略阻攔,便被野豬精沖撞得七零八落,化作一縷縷陰煞匯聚令旗。
被野豬精這般殺傷,這些陰兵也不知何時才能重新修成這般模樣。薛振鍔咂咂嘴,正要抽身離去。
便在此時,那野豬精不偏不倚撞向其藏身大樹,薛振鍔縱身跳躍,卻被那野豬精瞧了個正著。
“哇呀呀,原來還有幫手!卞爺爺正好窩火,賊道休走,與你家卞爺爺留下來罷!”轟轟轟~那野豬精連連沖撞,逼得薛振鍔來回縱躍。
薛振鍔心中暗忖,這夯貨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又奔行神速,這般招惹上可輕易擺脫不得。
略略回想,劍法刻下是用不上了,只怕還得在術(shù)法上想路數(shù)。拿定心思,縱躍間薛振鍔雙手法訣變換,剛剛落在樹冠,眼見那野豬精撞將過來,薛振鍔劍指一點:“榨!”轟!
奔行間的野豬精身上好似壓了千鈞重擔,頓時前蹄一軟爬將下來,慣性使然,這夯貨爬伏地上生生犁出兩丈遠才停將下來。
薛振鍔不敢大意,幾個縱身躲藏起來,靜氣凝神回復氣海中空蕩蕩的真炁。
混元功運轉(zhuǎn),一個小周天過后,丹田氣海頓時充盈。薛振鍔不禁暗自吐槽,還好回復真炁快,不然自己只能學那林七郎狼狽奔逃了。
便在此時,那野豬精怪叫幾聲,生生站立起來,叫囂道:“兀那牛鼻子,區(qū)區(qū)千斤之力奈我何?且下來受死!”
“榨!”轟!千斤榨再使,野豬精在此趴伏在地。薛振鍔估算這夯貨一時半會起不得身,徑直行了個小周天,待睜開眼,便見那夯貨顫顫巍巍略略起身便又趴下。
薛振鍔心中有了底,當即縱身跳下,信步行到那野豬精身前負手道:“你這妖精,怎地是非不分?貧道只是看個熱鬧,怎地被牽連其中?”野豬精哪里肯服?
當即口出不遜道:“牛鼻子當俺是三歲小兒?你與那林七郎一并前來,躲在樹冠必欲行不軌。你且撒開俺,俺必與你個好處!”
“不服?”
“不服不服!”薛振鍔法訣變化,劍指一點:“榨!”
“哼哼……兀那牛鼻子,你便只會這一招?”薛振鍔樂了,笑道:“一招鮮吃遍天,你這妖精破不了貧道術(shù)法,乖乖在此反省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