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映雪，妖妖嬈嬈枝上簇簇梅紅，素素凈凈枝頭團團雪白。

    璃琴少有的穿了一身艷紅的衣裳，站在雪地間十分顯眼。本是喜慶的顏色，但她立在空曠雪地上，竟顯得凄冷蕭寂，有種顧影自憐的意味。似是遺棄在天地間的一粒紅豆，孤零零的讓人心疼。

    玉欣拿著件白狐裘衣，正要給主子送去，卻見月夕嵐負(fù)手立在一棵蒼松下，面上是難見的落寞神情。她微微怔忪，欠身一禮，“二少爺”。

    月夕嵐回神，恢復(fù)一貫的散漫神色，視線掃到玉欣手里的狐裘，“給我吧，你去把琴兒的護手套取來”。

    玉欣把裘衣遞給月夕嵐，看了眼璃琴，果見她垂在身側(cè)的雙手凍得紅紅的。玉欣垂首，暗暗自責(zé)自己照顧不周，“是奴婢疏忽了”。

    ‘嘎吱嘎吱’，是腳踩在雪上的聲音。

    璃琴沒有回頭，等到人走近了，方笑說，“二哥，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烤火，來這兒作甚？”

    月夕嵐將狐裘披到璃琴身上，轉(zhuǎn)到她正面，有一瞬的愣怔。

    女子閉著眼，朱唇微微翹起，神情恬淡適然，睫毛又黑又長，翹起一個優(yōu)美的弧度。她就像風(fēng)雪里獨自盛放的一株紅梅，倔強的迎著風(fēng)霜。比之梅花，少了分艷麗，添了抹清雅。

    他忽然就不敢再看，低頭系著狐裘領(lǐng)子上的帶子，抬眸間，猝不及防的撞進(jìn)一彎盈盈凌波中，心里一角突然就鈍鈍的痛了起來，匆匆移開眼去。

    璃琴彎起唇角，起了玩性，脆生生的道：“二哥，咱們來打雪仗吧”。

    玩興一起，她也不管月夕嵐是否同意，彎腰抓起一把雪，朝著月夕嵐扔去。

    月夕嵐心思不屬，一時來不及躲閃，那團雪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全數(shù)落在了脖頸。冰冷的觸感，令月夕嵐一個激靈，笑罵：“你使詐，我還沒應(yīng)允你呢”。

    璃琴掬了把雪團，笑著跑開，耍賴道：“我這是先發(fā)制人！再說，我又沒要你同意，你不玩，我一個人玩”。一個雪團又扔了出去。

    月夕嵐嗤笑，“誰要陪你瘋”。他一個閃身，輕輕松松避開了迎面而來的雪塊。璃琴見自己落了空，又?jǐn)S出一團雪。

    月夕嵐邊躲邊捏了一把雪，看準(zhǔn)方向就打了過去。璃琴沒有躲得過，雪球砸在了腰間，她氣直跳腳，“二哥，不準(zhǔn)用武功”。手里的雪塊毫不疑遲的飛出。

    玉欣拿著護手套再出來時，就聽到一陣歡聲笑語，不遠(yuǎn)處一對男女追逐嬉鬧，竟是在玩打雪仗，兩人臉上都是真摯純美的笑，不惹塵埃。

    一片梅林，似植在純白的地毯上，枝上花朵紅艷。地面白衣男子俊美清逸，宛若神祗。女子清麗脫俗，白色裘衣下，紅衣勝似晚霞。

    少女如蝴蝶一般穿梭在梅花林，笑顏如花。隨著她的跑動，衣袂翩躚如彩蝶振翅，身姿輕盈若飛花流雪。男子笑容清朗，飄逸如仙。

    整個世界都只紅與白兩種色彩，玉欣幾乎以為自己置身仙境。

    她想，這是她十幾年來見到的最美的畫面了！不知為何，看著看著，竟莫名的心酸，還有那么一絲惶恐。玉欣吸了吸鼻子，又看了兩人一眼，笑了笑，應(yīng)是她想多了。

    “二哥，你仗著武功欺負(fù)我”，第三十次中招后，璃琴忍不住抱怨。

    月夕嵐大笑，不忘貶低她，“琴兒你太笨了”。

    胳膊又被打中，璃琴拂掉袖子上的雪沫，氣得直嚷嚷，“不玩了，不玩了，二哥都不讓著我點”，其實那雪團看似來勢洶洶，落在身上卻一點痛意都無。

    月夕嵐看著梅樹后露出的小腦袋，還有那雙笑盈盈的眸子，笑說，“弄虛作假豈不是對琴兒你不敬？”

    璃琴見月夕嵐揚起右手，嚇得一下子縮回腦袋。耳中聽得‘咚’的一聲，她靠著的那棵梅樹輕輕振動。璃琴暗呼一聲：糟糕！想跑卻已不及，梅枝上的雪簌簌而落，落了她一身。

    月夕嵐掠到梅樹旁，看著滿身白雪的璃琴，打趣道：“乍一看，還真像是雪人”。

    璃琴沒有戴帽子，只捏緊衣領(lǐng)，雪還是落進(jìn)了脖子。冰涼入骨，她一動都不敢動?！岸纾鞄臀野巡弊由系难┡簟?，她不敢松手，只好求助他。

    月夕嵐目光在璃琴脖子上停了片刻，有些猶豫。雖說是親兄妹，可若要去掉她脖項的雪，必會碰到她的肌膚，這還是不合禮的。

    璃琴沒覺得不妥，看他遲遲不動，不由有些急，“二哥，快點啊，冷死了，待會都融化了”。

    月夕嵐遲疑一瞬，笑說，“彎腰”。

    璃琴乖乖的彎下腰，感覺脖子上的手指比雪還要冰涼，瑟縮下脖子，“二哥，你手好冷啊”。

    月夕嵐一聽，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故意把手指往璃琴領(lǐng)子里伸去，指下肌膚滑膩溫?zé)幔褂X得燙起手來。

    璃琴大叫著往后退，控訴道，“二哥，你又欺負(fù)我”。

    月夕嵐眼神不經(jīng)意掃過她優(yōu)美的脖頸，手指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溫度。微微握拳，掌心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瞥見站在遠(yuǎn)處的玉欣，他揚聲道：“玉欣，站那兒做什么呢？沒瞧見你家主子凍得手指都紅了”。

    玉欣無語，還不是他們兄妹兩人玩的忘情，她不好打擾了他們的興致。

    璃琴趁月夕嵐不注意，偷偷抓了一把雪，一下子就灌進(jìn)了他的衣領(lǐng)。為了報剛才的一箭之仇，她把冷冰冰的手捂在月夕嵐脖子上，邪邪笑道：“滋味如何？看你還敢欺負(fù)我”。

    月夕嵐盯著近在咫尺的嬌顏，一時失神，直愣愣的看著她。清脆悅耳的女音乍然響起，換回了神智。想要退開，可璃琴身子緊貼著他，他擔(dān)心一離開她會摔倒，只能僵硬的站著。

    玉欣拿著護手套站在近旁，一時進(jìn)退兩難，訥訥不能出聲。

    璃琴方長到月夕嵐胸口那么高，她踮著腳才夠得著他的脖子，依著他的身體才不致跌倒。久久未聽到二哥言語，更不見他躲閃，璃琴先是疑惑，而后醒悟，最后臉火辣辣的燒了起來。她一時高興，竟忘了男女之防，雖說那是她哥哥。璃琴僵著身子不知所錯，急的出了一身汗。

    最近娘親總跟她提及男女之別，耳提面命之下，她也開始注意這些事了。

    月夕嵐覺察出她的不自在，尷尬的輕咳一聲，“琴兒，雪都化了”。

    璃琴看著自己的手，雪水沿著指縫流出，慢慢流入袖內(nèi)，冷冰冰的寒意刺骨。她猛地收手，窘迫的想鉆地洞，她這算不算是占了二哥便宜？

    玉欣低著頭，極力不讓自己的語調(diào)變樣，“小姐，護手套取來了”。

    璃琴接過，又塞進(jìn)月夕嵐手里，細(xì)聲說，“那個……二哥，把水擦一擦”。

    月夕嵐看著腦袋都快低到胸前的人，心里尷尬一掃而光，不禁失笑，“怎么了？好像我欺負(fù)你了似的？”他捏了捏璃琴的面頰，自然而親昵，輕輕一笑，“好了，咱們回去吧。你向來畏寒懼冷，玩了這么久，小心著涼”。

    幾句關(guān)心的話語，讓璃琴自在了許多，微微一笑：他依舊是她的二哥！

    “好啊，我也玩累了”，她輕松自如的笑著，眼底有絲淡淡的依賴。

    月夕嵐笑笑，已和平日一樣隨意自若，淡淡戲謔，“這一年多來見你總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就像個小老太婆，看著就來氣”。

    璃琴哼笑，“還不是你們逼的，整日說什么圣女要有圣女的樣子，要端莊賢淑，要穩(wěn)重斯文，要有威信……我若不變個樣子，還不被嘮叨死了？”

    她也憶起，在她十二歲那一年里，似乎真的做到了心如止水。那段時間，她很少和二哥拌嘴，很少走出圣壇，很少取下面紗，只專心的學(xué)習(xí)每位老師的課業(yè)?？杉?xì)細(xì)一想，又覺得很空虛，似乎有什么事被忘了。

    只是夜深人靜時，偶爾會想起似乎有一個男子，想不起容貌，只是依稀記得那雙幽深的眼，不同于常人的藍(lán)色眸子，對她無條件的縱容，若有若無的寵溺。

    月夕嵐拍了下她的后腦勺，“琴兒還是囂張跋扈些比較可愛”。

    璃琴可不愛聽這話，氣得直跺腳，臉不紅氣不喘的辯解，“我哪有囂張跋扈了？是恭順溫良好不好？最多就是有一點小小的高傲而已”。

    月夕嵐哈哈大笑，毫不客氣的取笑，“你要配得上恭順溫良這四字，那天下女子都是淑女了”。

    璃琴摸摸下巴，仰天長嘆，“二哥真是沒眼光，怪不得還沒心上人呢。你這輩子，要做孤家寡人啰?？上Я诉@幅好皮囊，要是生在別人身，一定會令天下女子傾心的”。

    她這無心之言，不曾想竟是日后心中最深的牽念。

    世間最殘忍的事是什么？

    月夕嵐想，對他來說，就是想愛不能愛，更不敢說，只能是一個人的思慕。

    或許，有一天那個人會明白，或許，她永遠(yuǎn)都不會知道。

    “口無遮攔”，他淡淡嗤笑，幾分嘲弄，幾分不甘。

    璃琴想到那些一語成讖的古話，忽覺心悸。兩手合十，嘰里咕嚕的念叨，“各位神靈，我剛說的話是玩鬧的，不作數(shù)的。你們千萬別當(dāng)真，保佑保佑！二哥一定會幸福的”。

    月夕嵐側(cè)耳細(xì)聽，練武之人耳力靈敏，她碎碎叨叨的呢喃細(xì)語，他聽得清楚，不由好笑。

    璃琴讓月夕嵐走在前面，她踩著他的腳印一步步往前走。男子的步幅較寬，璃琴提著裙擺，小心翼翼的將自己的腳踏在他留下的鞋印上，身體左搖右晃的似乎隨時會跌倒。月夕嵐走了一會兒，聽到后面的動靜越來越小，奇怪之下回頭看了眼，嘴角微微翹起，刻意將步子邁的小一些。

    璃琴覺察出雪地腳印的變化，不由抿唇一笑，走著走著不知想起什么，輕嘆，“我能走你走過的路，卻無法踏入彼此的人生”。

    路可以重復(fù)，生命卻無法重合。

    生命的盡頭，會是誰陪她走到最后呢？

    璃琴看著前面的背影，一時間感觸頗多。想起至今未歸的喬家暉，心里越發(fā)迷茫。上次二哥因三姐的事提前回來，表哥卻留戀外面的山山水水，二哥不愿表哥敗興而歸，便由著表哥滯留在外。只是叫幾個武功底子不錯的人暗中保護，隨時給家里傳遞消息。

    二哥是性情中人，這樣的決定也無可厚非。爹爹雖然覺得不妥，到底也無可奈何，只是責(zé)罵了二哥一頓，順帶也教訓(xùn)了她幾句。

    不過從表哥寄回的信里不難看出，表哥很開心。

    玉欣跟在最后，看著走在前面的兩人，神色有些復(fù)雜，只能在心底嘆息。她家主子人挺精明的，就是在男女感情上有些遲鈍。細(xì)細(xì)說來這事有好有壞。好的方面是不用背負(fù)太多相思債，不好的是只苦了少主，不知還要等多久。

    一天午飯時辰，紫玉擺好飯菜，卻不見主子，最后在樹林中找到了人。

    璃琴神情冷凝，拿著匕首使勁挖著堅硬的凍土，因為太專心，竟然沒有察覺有人靠近。

    紫玉好奇的瞧了眼，見自家主子在地上挖了一個小坑，旁邊放著一只死了的鴿子，不由奇怪的問，“小姐，你在做什么？”

    璃琴動作一僵，心怦怦亂跳，愣了半天才恢復(fù)平靜，盡量輕描淡寫的說道：“剛才看到這只死鴿子，看著怪嚇人的，就想埋了它”。

    “我來弄吧”。紫玉見主子有些吃力，便開口幫忙。璃琴也沒反對，便在旁邊看著，若有所思。

    紫玉畢竟是練過武的，沒一會兒就挖了大小合適的坑洞，拿樹枝把鴿子弄到坑里，看著白色羽毛上的血跡，頗具同情的說道：“看來是叫人打死的，也不知誰那么狠心”。

    璃琴心頭一跳，表情有瞬間僵硬，自言自語似的道，狠心么，似問似答。

    她是在房里發(fā)現(xiàn)這只信鴿的，翅膀下還藏著紙條。只有簡短的四個字：時機未到！那樣熟悉的字體，她實在不愿意相信那個人會跟外人互通消息。

    因為他對她來說太過重要，她竟然毫不猶豫的選擇包庇，寧愿相信這只是有人開玩笑而已。

    ……

    新年依舊如往年一樣熱鬧，亥時末，每家每戶還是亮著燈，敞開的大門里依稀傳出一家老少的歡聲笑語。

    用過年夜飯后，璃琴陪著家人說了一會子話，見夜已深了便跟大家告辭，沒讓任何人相送。走出月府大門，璃琴打發(fā)玉欣和紫玉先回去，她一個人沿街道慢慢走著，偶爾遇見躲在陰影里打情罵俏的少男少女，忽覺寂寞深入骨髓。她攏了攏披風(fēng)，手指無意間碰到胸前的玉佩，暗道怪不得突然覺得冷了，原來是玉佩掉出衣服外面了。

    璃琴摩挲著掌心圓滑溫暖的玉佩，心頭繚繞絲絲惆悵，雪墨翎的影子真是無處不在，讓她想忘記一刻都難。

    翎哥哥，此刻的你，是否也在思念阿璃？

    若我只是你的阿璃，而你只是我的翎哥哥，那該多好！

    可是，你是瑯風(fēng)族少主，我是盈月族圣女。我不能確定，你可是因了圣女的身份，才不得不喜歡我！所以，阿璃只是有點喜歡翎哥哥。

    這顆心，要如何交付？

    “琴兒”，蕭凌看著失魂落魄的少女，忍不住開口叫了聲。

    璃琴拉回飄遠(yuǎn)的思緒，轉(zhuǎn)身去看，少年臨街而立，身后的樹上掛了一盞風(fēng)燈，瑩白的燈光籠罩了他周身，乍一看，那光芒竟像是自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她心神一松，笑道：“蕭大哥，你怎么也出來了？”

    蕭凌走近，手里提著一盞燈籠，燭光透過紅色的絹紗，在暗影重重的街尾照亮了一方小小天地。他笑看著她，“你一個人在街上亂走什么，你看看，都到哪兒了？”

    璃琴四下看了看，原來不知不覺，她已經(jīng)走到了街尾。

    身后是紅塵俗人，前面是空曠荒原。卻還是離不了這人間煙火。

    “只是想出來透透氣，沒曾想竟走到了這里”。

    蕭凌也不多問，只笑了笑，拍了下璃琴肩頭，豪爽的說道：“走，陪我喝酒去”。

    璃琴頓時哭笑不得，看了他片刻，忍不住笑起來，“蕭大哥，我就三杯的酒量”。

    蕭凌舒了一口氣，嘆道：“你終于笑了”。

    她心下感動，他總是那樣心細(xì)。璃琴暫時將心里的郁悶壓下，笑說，“蕭大哥，我今日舍命陪君子，咱們一醉方休”。她也豪爽的說話，想拍拍蕭凌的肩膀，卻發(fā)現(xiàn)勉強能夠得著。只得改為握拳，捶了下他的胸膛。

    蕭凌悶哼一聲，揉著胸膛，“你還真下狠手”。

    璃琴眨眨眼，笑呵呵的道：“我這么善良，何言一個狠字？你看我一個弱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的，哪能打疼你？”

    蕭凌低低笑著，聲音淳淳如久封佳釀，甘甜醇和。

    璃琴揚眉淺笑，忽然拉著蕭凌的手狂跑起來。剛開始蕭凌沒反應(yīng)過來，只由著她拽著跑。到后來，璃琴漸漸體力不支，蕭凌便拉著她跑。從街尾到街頭，又到野外，站在山溝邊，迎著獵獵冬風(fēng)，璃琴手放在嘴邊，大聲喊叫，“啊……啊……啊……”。吼了幾聲便覺得輕松不少，直喊到聲嘶力竭，那聲音還在山谷里回蕩著。她一下子癱軟在地，傻呼呼的笑望夜空。

    她大口大口的吸著氣，只覺胸悶氣短，冷風(fēng)刺的鼻子發(fā)酸。

    蕭凌不著痕跡的擋在風(fēng)口，為她遮去撲面刺骨的寒風(fēng)，“琴兒，寒風(fēng)入體，會病的”。

    璃琴順手拉過蕭凌的衣袖，捂住口鼻，這樣就好受多了。感覺氣順了些，璃琴赧然，“說了陪你喝酒，卻拉著你吹冷風(fēng)，蕭大哥，咱們改日再約”。

    蕭凌伸出手，“來，擊掌，一言為定”。

    璃琴啞然失笑，“蕭大哥怕我食言？”

    蕭凌笑說：“有這可能”。

    璃琴大笑，抓著蕭凌的手，就把自己的手狠狠拍上去，‘啪’的一聲響，約定。兩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蕭凌走在前面，擋著迎面而來的冷風(fēng)。

    璃琴籠著手，踩著蕭凌的腳步往前走，一蹦一跳。

    蕭凌偶爾回頭看看，每次她都是回以溫和的笑容。

    兩天后，蕭凌來圣壇核算上一年的賬目，璃琴想起那天的約定，便把事情交給玉欣和紫玉，不理會兩人哀怨的眼神，拉著蕭凌到湖邊亭子里喝酒去了。正是風(fēng)和日麗，外面只些微有點寒意。

    璃琴讓使女在亭子里鋪上厚厚的毛氈，搬了長幾火爐和幾壇子酒，她自己取了一套酒具，又從廚房拿了幾碟涼菜糕點，一齊裝進(jìn)食盒帶了過去。

    蕭凌看到亭子里一應(yīng)物品，不由咂舌，“喝酒而已，怎么弄得這般齊全？”

    “總不能光喝酒吧”。璃琴席地而坐，將食盒里的東西取出，一一擺放在長幾上，“本來想弄個暖鍋的，想想又覺得麻煩，便也湊合著了”。

    爐火正旺，酒壺放上去沒多久就發(fā)出嘶嘶的聲響，有熱氣從壺嘴冒出。這酒壺有內(nèi)外兩層，大壺和小壺可以分開，夾層裝了水，是專門用來溫酒的。

    璃琴不懂此道，聽著壺里咕隆咕隆的聲音，咬了半塊糕點，看著酒壺上飄起的白氣，“蕭大哥，酒可以喝了么？”

    蕭凌放下筷子，取下酒壺，說道：“冬天喝七分燙的酒最好”。蕭凌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璃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盯著酒杯里淺棕的液體，心里有些犯愁，她其實不喜歡喝酒。

    轉(zhuǎn)頭見蕭凌已一飲而盡，璃琴眼角微微抽搐，這下可好，她總不好意思只抿一丁點吧。好在這桃花佳釀酒性不烈，一杯下肚后整個人便覺得暖了起來。她砸吧砸吧嘴吧，辛辣的滋味漸漸淡去，舌尖彌漫著一股清淺的桃花香。

    璃琴很少沾酒，倒是上回去雪家，雪墨翎半夜抱著一壇子酒找她，無緣無故的要跟她喝酒，結(jié)果就喝醉了，最后稀里糊涂的跟他睡一張床上了。對于這件不堪回首的事，她選擇性的遺忘了，然而每次喝酒時就會想起。

    喝了幾杯，璃琴便也沒有顧忌了，原本是她邀請蕭凌喝酒的，也該奉陪到底。

    “我今日舍命陪君子，一醉方休”。

    璃琴已經(jīng)有幾分醉意，提起酒壺將杯子注滿，又給蕭凌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一口氣喝盡，拎起酒壺添滿一杯。

    蕭凌無奈的看著她，攔住酒杯，“琴兒，別喝了，不然醒來后就該頭疼了”。他都沒想到她這么能喝。

    “也是！”璃琴揉著有些暈乎乎的腦袋，看了眼身邊倒下的酒壇子，不禁笑了，“竟喝了一壇多”。

    月夕嵐來的時候就看到蕭凌自飲自酌，璃琴一手撐著額頭，面色微醺，有一口沒一口的用著糕點。

    月夕嵐往璃琴身邊一坐，屈指在她額頭敲了下，“怎么喝起酒來了？”

    璃琴見是月夕嵐，笑嘻嘻的拽住他衣袖，“二哥來的正好，有解酒藥沒？”

    “就算吃了解酒藥，一覺醒來后還是會頭疼的”，月夕嵐搖搖頭，手在腰間一摸便拿出一顆藥丸來。

    璃琴扔進(jìn)嘴里直接咽了下去，沒過一會兒便有了睡意，“蕭大哥，二哥，你們先喝著，我回去了”。結(jié)果她高估了自己，剛站起來就感覺一陣眩暈，腳下一軟差點跌倒。

    月夕嵐忙扶了她一把，“你這樣子哪能自個回去”。

    蕭凌放下酒杯，對月夕嵐說道：“你送琴兒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我也該回家了”。

    璃琴扶著月夕嵐胳膊搖搖晃晃的走了兩步，腦子越發(fā)昏沉起來，手勁一松險些摔倒。月夕嵐只好背著她走，扭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俏顏，笑罵一聲，“真是麻煩”。

    璃琴醉眼朦朧的盯著他的側(cè)臉，淚水不知不覺滑落，含糊不清的喃喃說道：“二哥，你會不會背叛我……盈月？”

    月夕嵐腳步一頓，笑容帶著些許牽強，目光隱隱有絲哀傷，聲音卻前所未有的溫柔，“傻丫頭，你真的喝多了，都說起醉話了”。

    璃琴也覺得自己醉得不輕，傻呵呵的笑了幾聲，然而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為什么會是你？”她迷迷糊糊的又嘀咕幾句，很快就睡了過去。

    月夕嵐叫了她幾聲，沒聽到回應(yīng)，想來睡著了，于是加快腳步往圣壇走去。

    蕭凌目送兩人走遠(yuǎn)，等侍女來收拾殘局的時候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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