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的指針滑向黎明時分,整個澳洲大陸籠罩在一片陰郁的暴雨中,海平面波濤洶涌,臨海小鎮(zhèn)的大火已經(jīng)熄滅,潮濕的空氣中漂浮起一絲焦糊的氣味,建筑殘骸的高溫還沒有退去,到處濃煙滾滾。
沉悶的震蕩聲自地底傳來,大地顫動,混合著隆隆作響的天雷,仿佛天與地即將破碎融合在一起。
引擎聲漸行漸近,飛行器破開雨幕,傾斜著機身在一處相對平緩的沙地停穩(wěn)。
通訊器顯示的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將近倆個小時,蘇晨那家伙實在太慢了!暫時熄滅引擎,布魯克煩躁地取下耳機,松開制動裝置,雙手一撐離開駕駛位。
銜接機艙與駕駛室的數(shù)控門被碰的一聲大力踢開,突然亮起的白光晃得伊恩一陣視線失焦,他費力瞇起眼睛,強迫自己快速適應環(huán)境。
下一秒,伊恩只感到眼前黑影一晃,一雙鐵鉗似的手扣緊衣領,極其粗暴地把他從座位上提了起來,他完全不用去看就能想象出布魯克失去冷靜時那副氣急敗壞的炸毛模樣。
這家伙的蠢果然不是偽裝出來的——伊恩在心里默默評價。
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還未完全散去,布魯克深深吸了口氣,那絲腥甜刺激著神經(jīng)末梢,獠牙已經(jīng)蠢蠢欲動,鋒利的尖端抵住內(nèi)唇,心里被蘇晨折磨出來的火氣又莫名往上竄了竄。
明明領口被扼住,呼吸困難,眼前這家伙還是繃著一張一如既往的冷淡面孔,深灰色的眼珠依舊鋒芒銳利,目光理性克制,除了臉頰泛起的一絲潮紅,完全沒有第二種反應。
處于劣勢還能這么不卑不亢的人,果然不招人喜歡!
“我警告過你不要試圖掙開鎖鏈!”布魯克咬牙切齒地說。
伊恩抬眼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說:“嗯,試過以后發(fā)現(xiàn)你沒騙我,還不錯?!?br/>
兩人拉扯的動作牽動了伊恩手腕,那條細細的銀色鎖鏈一部分已經(jīng)嵌進皮肉,在兵器的自我修復能力下結(jié)合處早已愈合,稍一掙動傷口就會再度開裂。布魯克被血腥味一撩,氣得只想把這家伙暴打一頓,嘴角抽搐著怒道:“還不錯你大爺?。±献油耆珱]有騙你的必要好不好?”
厭氧的窒息感壓迫著肺部,喉間毛細血管破裂,伊恩堪堪吞下一口血沫,兩片唇極不明顯的顫抖著,極其隱忍地嗯了一聲。
布魯克注意到這個細節(jié),非常粗暴地把伊恩往座位上一扔,自己氣哼哼地靠在前一排的椅背上,翻出通訊器光屏又看了眼時間。
伊恩勉強坐直身子,等氣息喘勻以后,問道:“帶回bye以后你們有什么打算?”
布魯克白了他一眼,手指繼續(xù)在光屏上敲敲打打,隨口答道:“你只是個人質(zhì),我們的打算和你有關系?”
伊恩聞言沉默半響,改口問道:“對于聯(lián)盟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兵器,用我做人質(zhì),你想威脅誰?”
布魯克被問住了——
當初挾持伊恩出來只是為了拖延駐外基地知道自己消失的時間,真說起來,這家伙帶在身邊除了招人煩以外確實沒什么用啊。
為什么不殺了他?
伊恩見布魯克沉默,心里已經(jīng)猜出了大概,旋即試探性的繼續(xù)問:“你對蘇晨這個人了解多少?”
“二百年前,諾菲勒大人收留了從father那里出逃的八級變異體,我從那時候就知道有他這個人,合作是從他正式進入聯(lián)盟開始的,”布魯克說完,懷疑地斜睨了伊恩一眼,戒備道:“你問這個做什么?”
伊恩抿唇靜了幾秒,說:“我在想他讓你回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布魯克一聽就要反駁,伊恩卻示意他不要插嘴,緩了口氣,分析道:“根據(jù)你的說法,father的變異體出逃,卻被諾菲勒收留,那么這件事father究竟知不知道?”
布魯克一怔,“大人要我們保密?!?br/>
“他和‘革新者’的關系是?”伊恩問。
布魯克說:“諾菲勒大人從遠星系監(jiān)獄逃到地球,創(chuàng)立了革新組織?!?br/>
伊恩點了點頭,總結(jié)道:“也就是說,他和father本來應該屬于同一陣營,但在變異體的問題上產(chǎn)生了某種你們不知道的分歧,所以他才會隱瞞收留八級變異體,同時想要得到bye所擁有的九級變異體,對吧?”
布魯克意識到什么,神色嚴肅起來,“你到底想說什么?”
話題一開始原本只是為了分散對方注意,從駐外基地出來到現(xiàn)在伊恩一直處在隔絕的狀態(tài),獲取信息的渠道完全被對方封死,蘇晨這人心思復雜不好應付,布魯克則單純得多。
他起初是想趁著只有布魯克一人在場的機會套些話出來,但反過來一想,蘇晨這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大意到留下這種可能被敵人利用的空隙呢?
——除非他根本沒想過要回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故意遣開布魯克……而這個必須遣開同伴才能繼續(xù)的打算,究竟是——
“喂,你倒是說話??!”
伊恩從思考中抽離,目光落在布魯克腕部的通訊器上,“蘇晨去了多久?”
這句話問得正中下懷,布魯克郁悶地舔了舔犬齒,說:“快兩個小時?!?br/>
“別等了,”伊恩果斷道:“蘇晨不會回來。”
布魯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么?”
“白癡,”伊恩嘆息道:“蘇晨應該有自己的打算,他可以殺了你,也可以選擇放你回來,總之你明顯不在他的計劃之內(nèi)?!?br/>
“這怎么可能?”
“不信你可以試著聯(lián)系他一下?!?br/>
布魯克當然不信,直接一個語音申請發(fā)送出去,等待接通的嘟嘟聲在機艙內(nèi)反復響起,但自始至終也沒有進一步的反應。布魯克一連試了七八次,結(jié)果都是一樣,終于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混蛋,抬起頭,習慣性對伊恩說:“現(xiàn)在怎么辦?”
伊恩晃了晃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平平淡淡地說:“先給我解開。”
布魯克聞言就是一驚,直接脫口道:“伊恩你開什么玩笑?”
“我從來不開玩笑,”伊恩十分認真地說:“不管是蘇晨,還是梵卓少將,以你的智商,這么下去會吃虧的,布魯克,你最好考慮清楚?!?br/>
同一時間,悉尼地基深處的玻璃走廊。
濃郁的血漿被海水沖散,浸泡在血水中的通訊器暗淡下去,被挖去脊椎神經(jīng)的變異體僵硬地滑向地面,蘇晨收回十字劍,歪頭打量起剛剛被自己解決掉的小個子女人,自言自語道:“你是幾號來著?”
水位持續(xù)上漲,黑暗中整座基地都在下沉。
“唔……算了,father沒帶走的變異體,肯定是低等的垃圾~”
蘇晨彎腰撿起不慎掉落的通訊器,提劍懶洋洋地架在肩上,手指不緊不慢地查看未接語音申請,唇線勾起,漆黑的鳳眼染上笑意,趟著水,慢條斯理地朝最深處走去。
不過多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血腥氣漸濃,蘇晨頓住腳步,伸手輕輕壓低軍帽的帽檐,陰影之下眼簾無聲抬起,溫涼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來人身上,“喲,打得挺狼狽嘛~”
黑發(fā)黑眼地青年斜靠在玻璃墻壁上,冰白的臉上還掛著血跡,額發(fā)落在眼前,遮擋住那雙墨染一般幽暗的瞳孔,他眉眼間依然保有亞洲人柔韌漂亮的特性,只不過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比起那副人造體,看上去鋒利了不少。
“啰嗦,”青年冷冷地說:“耽誤了這么久,你到底在做什么?”
“清理基地嘍,雖然father不會留下有用的東西?!碧K晨把十字劍分別收回鞘內(nèi),走到近前,饒有興趣地圍著青年轉(zhuǎn)了一圈,笑瞇瞇地打趣道:“還是原來的身體更適合你哦~”
青年疏冷的目光斜睨了蘇晨一眼,眉心微蹙,絲毫不隱藏眼底的一抹厭惡。蘇晨也不介意,反而熟稔地拍上對方肩膀,笑道:“走吧,nine,飛行器在最頂層,我們要在基地沉沒以前上去?!?br/>
“白琮西呢?”
“諾菲勒大人的命令,他已經(jīng)和教皇一起返回南極——”話沒說完,蘇晨猛然反應過來,訝異道:“哎,不對啊~你剛才叫father什么?”
話音未落,搭在青年肩上的手被人大力扣住,蘇晨頓時意識到不妙,抽身要退,對方反應比他更快,直接干脆利索地卸掉銜接手臂與肩膀的關節(jié),蘇晨疼得倒抽口氣,再一抬頭,兩人目光相遇,青年烏黑的眸底恍然漫起一層似曾相識的邪氣笑意。
蘇晨微微一愣,旋即驚訝得睜大眼睛,“你是……”
“半月不見,你居然把我當成了九級變異體,阿晨,我好傷心呀~”更換回本體,兩人身高相近,摒棄了少年的羸弱,白翊只覺得重生以來的近身格斗從未這么游刃有余,“說吧,想怎么死?”
蘇晨:“……………………”
交手過后,蘇晨確定對方還沒吞噬九級變異體,充其量就是個能打、耐打又不能打的人類,所以他不怕白翊,撂倒再帶走,完成任務還是很容易的嘛~蘇上校在心里愉快的安慰自己,正要動手反攻,就看見白翊眼神微變,目光看向自己身后。
還沒等蘇晨反應,一陣冰冷氣息驟然靠近,瞬間接手,對方手掌毫不客氣地扼緊蘇晨頸部,優(yōu)雅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玩味道:“老師讓他們回南極基地,是不是意味著他本人也在那里?”
蘇晨絕望地合上眼睛,徹底放棄掙扎的打算,悲憤道:“希爾,我就知道你一定躲在什么地方準備偷襲我!”
希爾維森莞爾一笑,沒著急追問,而是順手取下蘇晨腕上的通訊器扔給康拉德,說:“這個沒有信號屏蔽,聯(lián)系斯諾他們準備接應?!比缓鬆钏茻o意地按了按蘇晨頸側(cè)的動脈,“敢說廢話我就不客氣了?!?br/>
“別別別!”蘇晨急道:“有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擰脖子!”
希爾維森手勁松開一些,耐心道:“他在哪里?”
蘇晨沒說話,而是伸手在自己的耳麥上點了點——
隨著這個動作結(jié)束,在場四人的耳麥同時響起一陣微弱的電流聲,沉寂數(shù)天的通訊器頓時有了信號,幾人的通訊id同時被拖進一個臨時組建的頻道。
緊接著,電流聲靜止,一切安靜下來,白翊下意識翻出通訊器光屏。
通訊頻道內(nèi)靜靜排列著五個id,組建頻道的人沒有隱藏號段,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暴露在他們面前,而現(xiàn)在,拉他們進來的人也沒有率先開口的意思。
沉默蔓延開來,白翊眉心擰緊,詢問似的看向希爾維森,卻正好與蘇晨狡黠的目光相遇。
康拉德原本就在使用蘇晨的通訊器,光屏畫面在電流干擾出現(xiàn)的一瞬間就已經(jīng)自動切換,他盯著頻道內(nèi)的第五個id,削薄的唇線緩慢抿緊,萬年不變的冷淡面孔出現(xiàn)了一絲難以形容的裂痕。
而這時,希爾維森已經(jīng)放開蘇晨,指腹按上耳麥,他深深緩了口氣,仿佛平息下心底某種強烈的情緒,然后,他在通訊平道內(nèi)說:“昆西老師,好久不見,您……還好么?”
“我很好,希爾?!钡谖鍌€id背后的人答道。
這是白翊第一次聽見昆西·諾菲勒的聲音,他的聲線醇厚優(yōu)雅,帶著成熟男人特有的細膩與睿智。
“我本意也是邀請你們來我的基地,只可惜不是以現(xiàn)在這種方式?!蹦腥诉z憾地笑了笑,繼續(xù)道:“既然這樣你們就和阿晨一起回來吧,老師用了四百多年的時間準備,現(xiàn)在也該是你們回來的時候了,希爾、還有——康拉德?!?br/>
那聲音仿佛在提示,白翊站在康拉德身側(cè),明顯感覺到諾菲勒喚出名字的瞬間,這個宛如冰山一般巋然不動的男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昆西……老師?!?br/>
康拉德聲音依舊漠然,但白翊聽出了話音深處的一絲輕顫,不禁駭然。
一切起源于電波另一端的男人,父親的背叛,希爾的敬畏,以及康拉德的怪異反應,白翊低下頭,放在身側(cè)的手掌不由自主地緊握成拳,最終他按下耳麥,聲音冰冷地說:“你好,我是bye——”
話一出口,在場的另外三人同時抬頭看過來。
白翊轉(zhuǎn)身面向墻壁,視野所及是天光無法抵達的深海,腐爛得只剩下骸骨的海洋生物緩慢游弋,纖塵不染的玻璃映射出青年漂亮的面孔,白翊透過玻璃的反射,迎上了希爾維森的眼睛。
——tobe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