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蛇頭巨大,行動卻靈巧,身子略卷就躲過了夜隱幽的暗器,洳是的檀扇也堪堪擦過它的皮褶,在空中旋飛一圈后又落回她的手中。
洳是立在鐵鏈上,靜看面前的龐然巨物,狹長窄細的雙瞳泛著幽冷的光,黑色鱗紋的皮膚墨光如漆,額頭上立有一條紅色勾繪,形如瞳目,恰似生有第三只眼睛。
“這也是北苗豢養(yǎng)的蛇蠱嗎?好大的手筆……”洳是手中檀扇緊握,喉間滾動,艱難的吐出一句話。
巨蛇與她對視,長信吐出,身子卷曲游移掛上洳是踩著的鐵鏈,一半探出水面另一半隱沒在深潭里,這巨蛇也不知到底有多長。
洳是卻不敢再隨意躍動,只怕自己的速度快不過它,巨蛇的身體緩緩拱起彎成一個凸形,陰冷的地宮內(nèi)空氣潮悶,讓人幾欲窒息。
“我數(shù)到三,你后躍過來?!鄙砗髠鱽硪闺[幽低沉的聲音,帶著輕而穩(wěn)的安撫,讓她頓時心頭泰定。
“好?!彼缓唵午H鏘的回他一個字,手中折扇緩緩合起,在他的倒數(shù)聲中,扇骨一節(jié)一節(jié)的收合起來,最后一聲落下,她猛立一個起勢,身如輕鳶般的往后飛躍,而面前的巨蛇驀然身子弓立,兩頸處皮褶張開到極致,紅色長信收起,露出一對鋒利森白的勾牙。卻此同時,洳是感覺耳畔邊有股勁風(fēng)掠過,一柄通體泛著熒藍光芒的長槍朝巨蛇身上刺去。
蛇頭猛地一抬險險躲開那穿透的一刺,也就在這攻防的間隙,洳是已經(jīng)躍上燭龍的肩膀,而那柄虛靈長槍一頭扎入山壁之上,熒光逐漸暗淡,‘啪’的一聲裂成無數(shù)碎片蕩散在空中,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而平整的山壁石上分明被刺出了一個坑。
洳是仰目看向站在燭龍頂端的夜隱幽,他手中又幻化出一柄虛靈長槍,熒光穿透手掌,光體內(nèi)似泛有水波紋路。
洳是心中驚蟄莫名,想不到他居然能將靈力化實,就連她師父夜珩都化不出這般堅韌的兵器。
在他們以為逃不過一場惡戰(zhàn)的時候,那條巨蛇卻突然收斂起身子,緩緩下沉隱入深潭水中,水面波紋蕩漾微起漣漪,任誰都想不到這下面會藏著個窮極怪物。
夜隱幽五指一張,虛靈長槍頓時化無,他屈身半蹲朝她伸手,“我先送你上去?!?br/>
洳是依言伸臂與他雙手相握,攀至燭龍頂端,可供站立的地方實在太小,也就一個蓮花座臺的尺寸,兩人不得不貼身靠近,近到她耳根子都有點發(fā)燙不自在。
他卻仿若并無所覺似得,抬手頂開上方那塊突兀的方磚,都不用什么力道,輕輕一推一挪就將它移到了旁邊,那個高度對于夜隱幽來說勾個手就能攀上,洳是卻比他矮上大半個頭,伸手也夠不著。
“我先上去探看一下,安全了再拉你上來。”夜隱幽作勢攀住出口的邊緣,上面一片漆黑,也不知道藏有什么妖魔鬼怪混沌兇獸的。
“等等!”洳是一把環(huán)了他的腰身,阻住他的動作,搶先一步說道:“不能次次讓你身先士卒啊,這次我先上去。”
洳是就勢倚在他的胸前,待發(fā)現(xiàn)彼此間意態(tài)太過親密想要松手時,他卻一臂環(huán)上她的腰肢,將她擁在身前,不許她退避,也不容她拒絕。他的目光深望,眼底有灼灼的光,他突然低頭吮吻住她的唇,所有溫柔纏綿盡化為刃,凌遲著彼此的感官,他的舌尖放肆的逼近,迫得她窒住了呼吸。往日澹定優(yōu)雅盡皆化無,此刻的他彷佛是另一個她不認(rèn)識的夜隱幽。
“洳是,你不是真的無情?!彼o擁著她,埋首在她發(fā)鬢間輕喃,一聲嘆息撩起她心中的悵惘。
高空凌絕,眼底下是那幽沁深不見底的潭子,冷冷的泛著銀瀲波光。即便此刻肌膚相貼,發(fā)絲共纏,可兩心之間隔著千山萬水,是否終能相契相悅?
水下翻波,有不尋常的動靜,頂天佇立的燭龍塑身似被什么大力撞擊,一下子搖搖晃晃。
“你先上去!”夜隱幽雙手扶住她的腰身往上一托,洳是攀住出口邊緣,一撐臂就翻了上去,她隨即俯下身,朝他伸手。他一手握住她,一手攀了石壁,引體向上一拉翻身而出。拿過旁邊石磚蓋上,隔絕了上下之間,任是地宮里鬧得翻江倒海,也影響不了他們。
“這就是鱗宮了?烏漆抹黑的?!变彩枪緡伭艘宦暎車?,一點光亮也無,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見。她也不敢亂動,只覺得這鱗宮里讓人不寒而栗,分明在地宮的時候要比這詭異,而那時卻沒這種感覺。
夜隱幽掏出火折子,一點星火照亮周身,也讓他們看清楚了此刻身處的環(huán)境。
鱗宮殿里到處是深垂的素幔,殿宇寬廣,廊道幽回,瞧不真切有多大,但肯定是不小的。
兩人屈膝蹲地都不敢妄動,半空中浮動著白色的霧氣,如紗籠罩在整個鱗宮里。
“這是……痋霧?”洳是瞧著這些毒蟲瘴氣在空中飄浮,似云如霾,不自覺的又將身子壓低幾分。
“是?!彼谅暤溃骸隘\霧觸到肌膚便落蠱,十分兇橫,你要小心?!?br/>
“哎呦我的天,早知道該帶根床巾來。”洳是看著半空中白蒙蒙的痋霧,雙手捂臉無力的呻吟哼道。
他忍不住笑,露出唇畔一個討喜的酒窩,“你不是帶著九尾草粉么?!?br/>
洳是抬頭,驚疑道:“還沒剩多少了,也就夠撒兩三把的,有用嗎?”她雖是這么問,手下卻利索的將盛放九尾草粉的小囊遞給他。
“你就必須如此直白嗎?就不能想點迂回的法子?”他忍不住揶揄她,愛極了她冷厲心機之外偶爾冒出的傻氣。
“這還能有什么法子?”洳是瞪眼看他,倒是好奇就這么點玩意兒,他能翻出什么花樣。
“比如用火炙。”他說著,摸了一把九尾草粉撒在火折子上,頓時一股白煙裊裊升起帶著股刺鼻的魚腥味,讓人聞之欲嘔。但隨著他舉手抬起,火折子靠近白色痋霧,那些痋蟲會突然紛紛避讓開來,露出一方干凈的空間。
“你可以的,我算甘拜下風(fēng)了?!变彩亲鲃莩傲斯笆?,表示佩服。
“榮幸之至?!彼皇直鹫圩?,一手牽過她,兩人緩緩起身,痋霧果然不敢近身都避開在兩旁。
兩人行走在偌大的鱗宮殿里,不時見到一個瘦口大甕立在面前,足有三人多高,四人環(huán)抱那么粗,直挺挺的擋在大殿中,走了沒多久他們兩人就見到好幾個這種大甕。
每次走過的時候,洳是總會特別注意看上幾眼,大甕造型相似也無標(biāo)示,看上去完全一模一樣,也不知這里面豢養(yǎng)著什么東西,說不準(zhǔn)是成千上萬的蠱蟲也不一定。
不知從哪里吹來的晚風(fēng),撩起密垂深掩的紗帷飛揚,就連空中浮動的痋霧都被吹得起了波紋。
洳是總覺得身后似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可回頭看的時候,一片靜謐黑暗中,什么都瞧不見,可那種被盯視的感覺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不要去看,就當(dāng)它不存在?!币闺[幽壓低了聲音,可是在這空曠的大殿內(nèi),還是覺得有余音回繞。
原來他也發(fā)現(xiàn)了蹊蹺,洳是心中忐忑,握著他的五指不自覺的動了動,他卻將她柔荑緊扣掌中,將她拉近自己身邊。
轉(zhuǎn)過一處拐角,前方不遠處帷紗垂掩的后面一座塑像靜立在黑暗中,輪廓模糊瞧不真切是什么,半空中卻有一團冷光幽幽閃爍。
兩人走近,發(fā)現(xiàn)塑像周圍三尺內(nèi)居然沒有痋霧漂浮,兩人走到神臺前,夜隱幽掏出一粒夜明珠放在臺上,黑暗中光線稍顯得充盈了點,洳是也將夜明珠擱置案上。而他們則看清了那座塑像,正是女媧創(chuàng)世神,女媧面容安詳,神態(tài)端靜,右手平托胸前持著規(guī),左手垂在身側(cè),而那團散著赤色冷光的珠子正躺在女媧右手的規(guī)旁。
居然真的是瑞鳳鎏珠。
洳是正仰目看著瑞鳳鎏珠,忽覺頰畔掠過一襲涼風(fēng),她頭也不回的彎腰側(cè)避,躲開他劈于肩胛的一掌。
“你又來這招!”洳是往旁邊退走一步,怒目瞪向他,以前在苗疆取白緒紫蕊時他也這樣,趁她不備一掌就將她打暈,如果當(dāng)時是嫌她礙手礙腳的話,那么此刻呢?
夜隱幽沒有說話,神色間卻掠過一絲懊惱,被她捕捉到。
“我可記得你說過,奪取各憑本事的。”話剛落,她人已如疾電般掠出,一腳踏上神臺,借力飛身而上,在她快要觸到瑞鳳鎏珠的時候,斜飛過來一柄笛子將瑞鳳鎏珠擊落。
洳是攀住女媧的塑身,回頭就看到紫玉金蝶笛穩(wěn)穩(wěn)落入他的手中,而瑞鳳鎏珠落地后滴溜溜的滾到了痋霧里。
洳是一咬牙飛身向瑞鳳鎏珠躍去,手中檀扇盡展,扇底勁氣釋出,將瑞鳳鎏珠旁的痋霧全部扇飛到三尺之外,她探手要去拿。
“鳳洳是!”身后卻傳來夜隱幽的低呼,腰身上驀然一緊,一根細繩卷在腰間,她被扯得倒退數(shù)步,一下子跌入他的懷中,洳是反手揮掌朝后襲去,他抬臂格擋將她雙手反鉗在背后,“瑞鳳鎏珠千百年來一直被當(dāng)作鎮(zhèn)尸所用,珠子里陰煞之氣不散,而你又是天妃之命……”他亟亟的解釋著,她的命數(shù),他的苦衷,并未掩飾。
手掌擒覆下的纖細身子果然不再掙扎,她側(cè)眸望向他,眼中卻透過一抹森涼,“所以我不能碰嗎?那我倒是想看看,它到底能不能讓我立斃當(dāng)場!”在他怔愣失神的片刻,她掙脫開他的鉗制,返身就要去拿瑞鳳鎏珠。
夜隱幽手中細繩如長鞭揮出,抽打在珠子身上,圓潤的珠身滴溜溜的又滾遠了,原本被扇飛的痋蟲又慢慢匯聚起來,洳是一咬牙,手中勁氣全出,扇出面前一條干凈的道路,夜明珠照不到的地方幽深不可視,只有赤霞光轉(zhuǎn)的瑞鳳鎏珠閃著冷色,卻在驀然間,赤光似被吞沒,只余下一片黑暗,黑暗中又突然亮起兩簇妖冶的紅,赤血般的紅色里有一道青紋瞳仁幽窄細長。
一股腥烈的氣味當(dāng)面襲來,洳是側(cè)身避閃,蛇頭如光電般襲向她身后緊追而至的夜隱幽。
“小心!”洳是一聲驚呼,手中檀扇劈斬揮出,似砍到了石壁般堅硬的皮甲上,那條巨蟒嘶鳴了一聲,蛇頭歪了分寸,她身后的夜隱幽單手環(huán)住她的腰身將她扯回女媧神像前,背后的夜明珠光線充盈周身四方的空間。
一條巨大的白蟒緩緩從黑暗中游移過來,粗長的身子半探入光亮中,尾身隱沒在黑暗里,一雙眼睛紅似瑪瑙,雪白皮甲上有一道傷口滲著血,是被她剛才所傷。
“噗噗噗”,在一連串的悶響中,殿宇四周吊頂垂掛的銅絲籠盞里的火焰由外至內(nèi)一簇簇的亮起,光線填滿了整座宮殿,白霧蒙蒙的痋蟲下,殿闕高曠,巨大的高甕錯落佇立各處。
一聲哨響,盤身踞臥的白色大蟒轉(zhuǎn)過頭,游移開去,身子滑動掩入一幕落地的垂帷后。
循著哨聲所向,一道人影從遠處晦暗里慢慢走近,青紫的苗衣,銀色冠飾,頸項間盤繞的白蛇不見了蹤跡,右手垂在身側(cè),指尖捏著骨哨,紅繩曳地拖出一路血色,十分怵目驚心。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