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琳的話戛然而止,訕訕地在肖春華的身邊坐下,目光卻瞟向她的父母。
裴修然只做不知,視線在肖春華身上掃了一眼,目光漸冷,卻并沒有說什么,對著裴父裴母淡淡地點頭,叫了聲:“爸,媽?!?br/>
恭敬有余,親熱不足。
裴父裴母早就習慣了他的態(tài)度,并未開口指責什么,等裴修然落座后裴母開口道:“修然,今天把你叫回家里是有事想找你商量,前段時間你爸一個老友的女兒出國留學回來,那女孩子家世、學歷、樣貌都是頂好的,人又知書達理,最關(guān)鍵的是還沒有男朋友,我和你爸看了都很喜歡,你也老大不小了,至今還沒有女朋友,我和你爸都很著急,就想著你和那個女孩子如果合得來,在一起也不錯?!?br/>
裴母說著使了個眼色給裴父,讓他幫著說句話。
裴父嘆了口氣,臉上有幾分無奈和痛惜,對裴修然道:“你媽說的沒錯,你這年紀也該找個女朋友定下來了,剛才說的那個女孩子條件不錯,你考慮考慮?!?br/>
裴修然輕嗤,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在來之前他就猜到他爸媽的意圖,因此聽到這番話倒沒多少驚訝。
他換了個坐姿。舒適地斜靠在沙發(fā)扶手上,修長的手指指著額頭,說:“爸媽,我目前還不急,你們現(xiàn)在要操心的應(yīng)該是大哥,既然你們都覺得那個女孩子的條件好,不如介紹給大哥。”
裴父裴母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支吾了兩句欲言又止,他們的本意不是讓裴修然早結(jié)婚,而是不要走到同性戀這條偏路上去。
裴修琳冷笑了一聲,雙手抱胸道:“你以為爸媽想操心你的事,要不是我今天看到……”
“琳琳!”肖春華打斷了裴修琳的話,對著她使了個眼色,然后歉疚地朝裴修然笑笑,一副為難的樣子。
他的演技堪稱完美,只是在裴修然眼里就不夠看了。
他瞥了一眼面色陰沉的裴父裴母,然后目光轉(zhuǎn)向不服氣的裴修琳,冷聲問:“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裴修然的目光太有壓迫性,在兩個弟弟面前向來心高氣傲的裴修琳竟然有種被嚇震懾住的感覺,讓她一下子失去了言語,半天后才強撐著質(zhì)問:“小弟,你就是用這種語氣跟你親姐姐說話的嗎?”
客廳里的氣氛隨著裴修琳的話落而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肖春華的目光在僵持著的姐弟兩身上來回轉(zhuǎn)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上來解圍:“琳琳,你何必跟修然生氣,他現(xiàn)在還年輕,激動起來難免控制不住脾氣,你這做姐姐的能多擔待些就多擔待些。”
“還有修然你也有不對,你姐姐一直很關(guān)心你,你這么跟她說話她難免傷心,兩姐弟之間,凡事都可以好聲好氣地商量,何必動氣,有些事傳出去,會壞了我們裴家的名聲?!?br/>
肖春華這番話說的精巧,既在裴父裴母面前賣了好,又無形中貶低了裴修然一番,連消帶打地說他不懂事,脾氣大,聽得裴母連連皺眉嘆氣。
在說到“裴家的名聲”這五個字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果然見裴修琳皺起了眉頭。
肖春華暗笑,他了解裴家人,最重視的就是在他看來毫無用處的名聲。
裴修然從剛進門時就注意到了肖春華的存在,對于這個姐夫他一直不待見,并不是他看不起肖春華,而且他覺得這人心思不純,本能地不想靠近。
今天裴修琳和他爸媽會來這出,里面恐怕就有肖春華的手筆。
想到此,裴修然的臉色就冷了下來,警告了肖春華一眼說:“這是我們裴家的家事?!?br/>
后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誰都知道什么意思。
肖春華脖子上的青筋抽動了兩下,眼底劃過一抹陰鷙,隨即被他強壓了下去,握緊的拳頭傳來刺痛,他的掌心被指甲戳破了。
“修然,你怎么說話的,春華畢竟是你姐夫,也是我們裴家一份子,你的事既然是裴家的家事,那就關(guān)春華的事,”裴修琳眼含怒火,直視著裴修然,犟道,“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嗎,我告訴你,我看到你和一個男的公然摟摟抱抱,恬不知恥!”
隨著話落,裴修然的臉瞬間就黑了,肖春華想笑,顧及到裴父裴母在只好假咳了一聲低頭掩飾住自己的表情。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行了,你們兩個都給我少說兩句!”裴父率先打破沉默,從沙發(fā)上站了來了,對裴修然說,“你姐姐剛才說的事是不是真的,你有沒有和男的在一起?”
這句話是在場所有人都想問卻沒問出口的,裴母站在裴父身邊,又緊張又期待,平時優(yōu)雅大方的貴婦人在面對兒子性向時也失去了往日的鎮(zhèn)定。
裴修然低垂著頭,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半晌后,他自嘲地開口:“這個問題就算我否認你們也不會相信吧,否則我現(xiàn)在也不會站在這里?!?br/>
“沒錯,我是和個男的在一起,”裴修然驀然抬頭,直視著裴父裴母,認真且堅定道,“我愛他,我要和他在一起。”
“啪?!?br/>
一室的凝滯。
裴修然臉頰上一陣火辣辣的痛,頭微微側(cè)向一邊,露出清晰的指印。
他直挺挺地站著,沒去摸傷處一下,仿佛剛才被打的不是他。
裴修琳被驚到了,一下失去了言語,肖春華則狠狠出了口氣,低頭將臉上的表情掩在黑暗中。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裴父,他倒吸了一口氣,又是震驚又是痛惜地看向氣地全身發(fā)抖的裴母,厲聲道:“你這是干什么,事情還沒弄明白,你就要打打鬧鬧?”
“還要怎么弄明白,現(xiàn)在還不夠明白嗎?他說他喜歡一個男人,一個男人!我的兒子竟然是個同性戀!”裴母崩潰地指著面前的裴修然,往后跌坐在沙發(fā)上哭泣,“我把他養(yǎng)這么大,就是讓他去做斷子絕孫的事嗎?”
裴母自小受的就是書香門第的教育,“規(guī)矩”兩個字一直深刻在她的言行舉止當中,在她的思想中,男女結(jié)合才是守規(guī)矩,否則就是歪門邪道。
因此乍然聽到裴修然承認自己喜歡一個男的,她就受不了了。
裴父直嘆氣,看著倔強的兒子,臉上顯出幾分疲憊,沉聲問:“你是認真的嗎?真的要和一個男的過一輩子?”
裴修然毫不遲疑地點頭:“我認真的,一輩子,一個人,我認定了。”
裴父再次沉默,知子莫若父,他平日里雖然沒多少時間管教這個兒子,但他的性格裴父是了解的。
裴修然從小就犟,認定了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年他要自己創(chuàng)業(yè)開公司,即使再困難也咬牙堅持下來了,從沒向他要過任何的幫助,他拒絕回裴氏,就真的從不插手裴氏的事務(wù),哪怕再威逼利誘也不松口。
作為裴家的小兒子,裴父知道自己是虧欠裴修然的,從小到大,他和裴母的目光都在裴修琳和裴修明身上,前者是家里唯一的女兒,又是第一個孩子,自然嬌寵些,后者是長子,優(yōu)秀又自持,他們自然看重,于是分到裴修然身上的寵愛就少了。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裴修然和家里的關(guān)系就淡了,凡事他都自己決定,裴父裴母很少能做主,如今出了這樣的事,裴父有心想管也無力再管。
裴母對裴修然的回答態(tài)度痛心疾首,被裴修琳順了半天的氣才轉(zhuǎn)向裴修然道:“我問你,是不是那個男的引誘你的,現(xiàn)在外面不正經(jīng)的人多,每天不務(wù)正業(yè)就想抱男人的大腿?!?br/>
“媽!”裴修然不耐煩地打斷裴母的話,“我希望您在評價我喜歡的人時放尊重一點,他不是您說的那種人,而且我現(xiàn)在和他在一起,您貶低他就是在貶低我,還是說您連我都看不起?實話跟你說,不是他引誘我,而是我處心積慮引誘他,所以您兒子才是那個抱男人大腿的人!”
“你,你……”裴母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指著裴修然震驚道,“你難道就非男人不可嗎?”
“不,我不是非男人不可,而是非他不可,”裴修然臉上的神情從剛才的激動瞬間變得柔和下來,像是想到什么人,嘴角露出一抹寵溺的笑,“如果沒有他,我或許也會遇到其他讓我喜歡的人,但絕不會有其他人像他那樣會帶給我如此的沖動和滿足?!?br/>
裴母被氣地不行,正想再說時就被裴父打斷了。
“夠了,你們母子一人少說一句!”裴父沉著臉,打斷劍拔弩張中的母子兩人,抬頭對裴修然道,“你已經(jīng)是成年人了,以前我和你媽沒管過你,以后恐怕也管不住你,你喜歡男人我接受,但不要給我搞亂七八糟的事?!?br/>
相對于裴修然的驚喜,客廳里其他幾個人則是一臉震驚,肖春華朝裴修然投去嫉恨的目光,他以為曝光性向的事會讓裴修然在裴家處境艱難,沒想到裴父這么輕易就接受了,這根本不在他的預(yù)料內(nèi)。
同樣震驚的還有裴母,她詫異地看向裴父,顫聲著問:“你竟然接受兒子喜歡男人?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你是想毀他一輩子嗎?”
裴父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冷哼了一聲說:“我除了接受還能怎么辦,把他綁起來?綁起來你就確定能教好他?”
裴母啞然,對于自己的小兒子,她確實沒辦法教,但讓她接受自家兒子攪基她又不甘心。
客廳里再次寂靜下來,在場的人心思各異,裴父冷眼環(huán)顧眾人,甩袖離開。
裴修然站著沒動,直到裴父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處他才開口道:“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br/>
裴母一噎,怒氣又梗在了胸口,裴修然只做不知,抬腳準備離開,裴修琳卻不甘心,一把攔住他怒道:“小弟,你沒看到媽被你氣成這樣子了嗎,你就打算這么離開?”
裴修然面無表情,轉(zhuǎn)頭問:“那你想要我怎么樣?”
“當然是順從媽的意思,跟那個男的分開!”
“不可能!”裴修然斬釘截鐵,終于轉(zhuǎn)過身來,低頭注視著矮他許多的裴修琳,冷聲道,“姐,我之前的態(tài)度已經(jīng)很明顯了,你不要再自討沒趣,我的事不需要你來插手,工作一樣,感情也一樣,你有時間來管我,不如管管你的好丈夫。”
肖春華猛然抬頭,面上雖然平靜,心下已經(jīng)開始慌了。
裴修琳一愣,本能地反問:“你什么意思?”
裴修然沒有回答,冷笑一聲看向肖春華:“這就要問我的姐夫了,我雖然喜歡男人,但我這輩子都只會有一個人,而某人明面上是模范丈夫,私底下還不知道是什么樣子?!?br/>
這話雖然沒點出肖春華在外面包小三,但前后意思一聯(lián)想,已經(jīng)很明白了。
裴修琳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喃喃著:“我不信,春華不是那種人?!?br/>
她撲向肖春華,似是求證一般地詰問:“春華,你快告訴我,修然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在外面到底有沒有女人?”
一想到肖春華在外面還有其他女人投懷送抱,裴修琳就嫉恨地想殺人,她向來霸道,絕不允許其他女人跟他分享丈夫。
肖春華面對裴修琳的責問心下發(fā)虛,立即溫言安慰,并篤天發(fā)誓自己在外面并沒有女人。
裴修然冷眼肖春華在那里哄他姐姐,心里只有好笑,裴修琳的性格他清楚,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就算暫時被安撫,以她多疑的性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肖春華的謊言被戳破只是早晚的事。
就算裴修琳不去查,他也有辦法讓她看到真相,就當還給肖春華的“謝禮”。
裴母一晚上聽到兩個爆炸的消息,整個人都像被抽去了靈魂,女兒女婿的事暫且放在一邊,但兒子的事她絕不會善罷甘休,既然裴修然這條路走不通,她只能去會會把他兒子迷倒的小妖精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