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窈和許曜開著視頻,忽然聽見敲門聲。她把音量調(diào)低,聽見孟遠山在門外叫她。
孟窈跟許曜說了聲,掛斷電話去開門。
孟遠山站在門外,對她僵硬地笑笑:“爸爸可以進來嗎?”
樓下沒有說話聲,估計大家都吃完飯了。孟窈站了小會兒,才側(cè)身讓孟遠山進來。
孟遠山笑容自然了些,問:“剛剛是在打電話嗎?我在門外好像聽見了你在說話?!?br/>
孟窈下意識往手機上看了眼,手機已經(jīng)熄屏了。
她“嗯”了一聲,沒告訴孟遠山是在和誰打電話。
人們經(jīng)常說,孩子長大了會離你越來越遠,你跟不上他們的腳步,不能和他們同行,只能看著他們的背影。
孟遠山之前對這種話還沒什么感觸,直到這會兒,他在孟窈的床邊坐下,孟窈卻選擇了坐在椅子上,他看著他和孟窈之間的距離,突然想念起以前孟窈的小時候,比起宋蘭,孟窈一直很親近他,會愿意和他講很多不愿意跟宋蘭分享的事。
孟遠山表面上不說什么,心里一直有些得意。
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好像他也被孟窈無意地排擠在外了。
孟遠山不得不承認,發(fā)現(xiàn)這一事實的這一刻,他有些失落。
孟窈知道孟遠山來找她一定是有事,可能還是剛剛沒說完的話題。
孟窈沒有主動開口,她不會主動去聊這種事,等著孟遠山說。
孟遠山向來比宋蘭更有策略,也更顯得通情達理一些,他先是看著孟窈感嘆了一句“長大了”,他或許是真的有感而發(fā),又或許只是想以此拉近和孟窈之間的距離,讓孟窈降低抵觸心理。
孟窈看著他,孟遠山緩緩說:“不過人啊,一旦長大要承擔(dān)的責(zé)任也就多了。”
孟窈沒接話。
孟遠山也不在乎,她只要在聽就行。
他切入正題:“剛剛在飯桌上我們沒聊完,也是爸爸沒有考慮周全,我們應(yīng)該私下聊這些事?!?br/>
“不過,我和媽媽確實一直想讓你換一份工作。不是為別的,我們只是希望你能過得更好,現(xiàn)在社會很現(xiàn)實,和人交往都講究身份了,很多時候你的工作就是你的身份。”
孟窈皺了下眉,要說話,孟遠山擺了擺手:“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你現(xiàn)在還很天真熱血,把情誼、追求這種東西看得很重,對未來有很多向往,接受不了我說的這些話,但窈窈這就是事實?!?br/>
“你現(xiàn)在生活得輕松,還沒有深刻的意識到什么是責(zé)任,因為目前我和媽媽身體不錯,自己能動,有收入,暫時還沒有成為你的負擔(dān),但是我們總會老的,有一天我和媽媽都需要依靠你?!?br/>
“你不能一直這么任性。”孟遠山說,“當(dāng)初你沒有和我們商量報了其他的志愿,我們也妥協(xié)退讓了,當(dāng)然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堅持要去上那所大學(xué),為了這和媽媽鬧了一場,爸爸以為你有其他想要實現(xiàn)的目標,或者遠大的夢想,但你從那么好的學(xué)校畢業(yè)后卻跑去了山區(qū)支教,我到現(xiàn)在還想不出原因。窈窈,你已經(jīng)二十多歲了,做任何決定都要學(xué)會三思再后行。你媽媽很多時候情緒激動,說話沒有顧及到你的感受,她就是這樣的脾氣,你應(yīng)該知道她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你要多體諒理解她,我們是家人不是仇人?!?br/>
“你面對我們時永遠豎起最堅硬的刺,大家都不好受,就像剛剛,大家都還在吃飯你直接就走了,最后外公外婆也沒吃好飯,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操心。”
“這么多年,你和媽媽之間有矛盾,爸爸都在中間調(diào)和。但如果以后還要這樣繼續(xù)下去,爸爸也很累?!?br/>
孟遠山自認為他這番話夠苦口婆心了。
雖然沒有明說,但孟窈能聽出他話語間那種對她的責(zé)怪,還有道德綁架。她覺得有些好笑,她一直都知道很難改變一個人的觀念,就如她從來沒有改變過宋蘭,但她沒想到有一天她和孟遠山也逐漸站在了對立面。
如果換作是以前,十五六歲的時候,孟窈大概會很委屈,她或許會很傷心地質(zhì)問“難道所有的錯都是我造成的嗎”但十七歲以后的孟窈不會再去尋求一個毫無意義的答案。
她不需要從別人口中論證自己的對錯,她有自己的方向。
她沒有和孟遠山歇斯底里地爭論,但是有一個問題,她非常想問。
她看著孟遠山,問:“爸爸,你們讓我念書,去上大學(xué),是為了什么?”
孟遠山一瞬間想到飯桌上宋蘭生氣時說得那句話——“早知道這個大學(xué)不送你讀”,他皺了皺眉,說:“那只是媽媽的無心之言,你不用太放在心上?!?br/>
孟窈搖搖頭,很淺地笑了下:“我沒有放在心上。盡管我很抱歉,我沒有達到你們理想中“出人頭地”的標準,也沒有成為你們可以拿得出手的驕傲,但是我并沒有打算改,我不會為了你們而活。所以,我承擔(dān)不了你們給予我的責(zé)任,對你們我會盡我該盡的義務(wù),但也僅此而已?!?br/>
孟窈的意思很明顯了,她甚至直接地有點不留情面,孟遠山的臉色不太好看,可是他竟無法反駁孟窈那句“拿得出手”。
他分明想說,我們沒有那么虛榮,沒有要拿你當(dāng)做我們充面子的工具,可是這些話卻沒有底氣說出來。
因為他想起來以前孟窈考試考得好宋蘭會興高采烈地給他打電話說要煲湯給孟窈喝,他聽完掛斷電話后轉(zhuǎn)頭也會不經(jīng)意地跟同事炫耀,我的女兒這次考試拿了多少分,哦還參加了作文競賽。
孟遠山一直覺得這很正常,誰不希望孩子優(yōu)秀呢。
孟遠山想,難道是當(dāng)父母的做錯了嗎,可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孩子小的時候比較誰更乖巧禮貌,大一點比較學(xué)習(xí)成績,出社會了比較工作,找男朋友了比較條件……
怎么這些比較把孩子推得越來越遠了?
孟遠山想不明白。
孟窈顯然不想為他解惑,她用一句“爸爸我想休息了”將孟遠山請出房間。
她聽見了孟遠山下樓梯的腳步聲,很沉很重,她靠在門后,輕輕地舒出一口氣。
孟遠山比宋蘭更好溝通的原因是,他沒有宋蘭那么固執(zhí),雖然他對家庭長時間的忽視讓他面對宋蘭和孟窈母女倆時總是有一絲愧疚感,導(dǎo)致他始終在她們中間搖擺,說服不了任何人,硬不起心腸,自己又累得慌,但是他會聽孟窈講話,不管最后有沒有改變想法,至少他會思考孟窈說過的話。
孟窈以為這件事會暫時揭過。
孟遠山聽完她的話,這會兒正處在愧疚和反思的階段,會暫時安撫住宋蘭。
許曜知道她爸爸來找她聊天,知道晚上在飯桌上有點不愉快,還有點擔(dān)心,在孟遠山說話的中途,許曜給孟窈發(fā)過信息。
孟窈當(dāng)時在聽孟遠山講話,察看到手機震動,但沒打開查看。
孟遠山下樓后孟窈才點開手機給許曜回了個信息,聊了兩句,他們又連上了視頻。
孟窈在和許曜開視頻之前,沒有想到孟遠山會對宋蘭安撫失敗,更沒有想到孟遠山會把在她這里沒有想明白的事情和宋蘭溝通,當(dāng)孟遠山把她說得那些話復(fù)述出來時,宋蘭徹底爆發(fā)了,孟遠山?jīng)]拉住,她直接沖上了樓。
孟窈在和許曜說話,她的注意力都在視頻里的人身上,沒有聽門外的動靜,宋蘭沒有理智敲門,她推開門直接闖入時孟窈沒有任何防備。
她下意識轉(zhuǎn)頭,當(dāng)看清宋蘭和她身后追上來的孟遠山倆人的臉色時,直覺接下來會迎來一場大爆發(fā),她當(dāng)即動了動手指把視頻掛斷了。
但是晚了,宋蘭聽見了一些聲音。
“你在和誰打電話?”她顯然無法控制住情緒,抖著聲音問。
孟窈摁滅屏幕,她原本放松地趴在床上,這會兒站到了地面上,原本眼里的輕微笑意也褪下去了。
她沒有回答。
宋蘭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
不尋常的動靜將外公外婆引來了。
孟窈還是沒說話。
宋蘭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特別難受。孟窈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挑戰(zhàn)她底線。
宋蘭沒有耐心再等她說話,快步走過來,打算直接搶孟窈的手機。
孟窈的手機有密碼,其實就算她搶到了也打不開,但孟窈依舊不愿意被她搶到。
可能是高中被宋蘭管制多了,她的手機總是要上交,那種被宋蘭拿捏的感覺太窒息了,孟窈下意識就開始反抗。
宋蘭沒搶到不罷休,動作幅度更大,差點要對孟窈動手,外公外婆連忙來攔,宋蘭氣得昏了頭,動作絲毫沒有收斂。不止是今天的事,從孟窈填志愿開始,到一聲不吭地去支教,在電話里和她爭吵,所有迕逆她的畫面全都浮現(xiàn)了上來。
這太像一場鬧劇了。
孟窈閉了閉眼。
如果只有她和宋蘭在,孟窈無所謂,但是外公外婆在,孟窈怕傷到他們,她緊緊攥著手機,突然說:“男朋友?!?br/>
宋蘭停下了動作,外公外婆趕緊將孟窈護著。
“你說什么?”
“男朋友。”孟窈又說了一次,她盯著宋蘭,第一次表情這么冷漠,“你不是聽見了聲音嗎,還要問什么?還要拿我的手機看什么?”
這樣的孟窈太陌生了。
銳利的不像宋蘭養(yǎng)大的那個女孩子。
“行、你可真行孟窈?!?br/>
宋蘭反應(yīng)了一會兒,氣笑了:“悶不做聲去支教,悶不做聲交男朋友?!?br/>
“他是哪里人?是不是那個山區(qū)的?你和他怎么認識的?你是不是因為他才去支教?”
“你看吧孟遠山?!彼翁m突然轉(zhuǎn)頭,看著站在門邊沒動彈的孟遠山說,“這就是你養(yǎng)出來的好女兒,說那么一堆冠冕堂皇的話,什么理想什么熱愛,其實只是為了一個男人。”
孟窈討厭她審犯人的態(tài)度,更討厭她胡亂猜度許曜。
她走近了宋蘭一步,一字一句地說:“你想知道?我告訴你。他和我是一個城市的人,我高中就認識他,喜歡他,高中到現(xiàn)在過去了多少年,我就喜歡了他多少年?!?br/>
宋蘭不可置信地將她看著,仿佛接受不了她說得話:“行,我說呢,乖了那么多年,高中怎么就叛逆了,原來是學(xué)會了早戀,改志愿是為了他吧,一心撲在一個男的身上孟窈你能有什么前途。”
“是,我確實沒什么前途。但是你不知道嗎。”孟窈連一聲媽媽都沒叫,冷冰冰地說,“我改志愿不是為了別人,是因為你,我想離你遠一點,我不愿意我的人生被你安排?!?br/>
宋蘭被她毫不留情地話刺痛,整個人僵住。
孟窈并不覺得痛快,她之前想過,有一天她要很鄭重地把許曜介紹給外公外婆,要讓外公外婆知道他是一個多好的男生,她沒有想到這一天會是一個如此混亂的場面。
孟窈看向外公外婆,她突然覺得很難過,不是因為和宋蘭爭吵,是因為許曜。她穩(wěn)住語調(diào)堅持說了下去:“……我喜歡的人,他高中就很閃耀,很聰明,很厲害,高考之前就被保送到國內(nèi)排名前幾的大學(xué)讀書,畢業(yè)后留在北京工作,他謙遜、溫柔、善良。我從高中喜歡他,但是他不知道,我去山區(qū)支教時很意外的重新見到他,我才知道他從高中起就盡自己所能的在資助那所學(xué)校條件困難的小孩,給他們寄衣服、買書、教他們打球……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么溫暖的人,他真的很好,我很喜歡他?!?br/>
外婆看著她難過,心疼得不得了。
“這是干什么呀?!彼裨顾翁m,“窈窈是怎么你了,你要這么逼她?”
“我逼她?”宋蘭緩緩轉(zhuǎn)頭,“她逼我的時候你們怎么沒看見?”
“你喜歡的人這么好,這么優(yōu)秀,被保送,留在北京工作?!彼翁m看向孟窈,想起來,“怪不得回來之前去了趟北京。”
宋蘭扯出一個嘲諷的笑:“這個男生這么優(yōu)秀,孟窈你告訴我,他為什么喜歡你啊?”
“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云南,孟窈你覺得這份感情能維持多久?你覺得你和別人對等嗎?”
“宋蘭!”外公忍無可忍地呵斥她。
孟窈目光筆直地望著她,像是要望進她心里去,她語速很慢地問她:“你是覺得我很糟糕,覺得我不值得被喜歡嗎?”
宋蘭想也沒想,剛要說話,孟窈沒給她機會,說:
“可是我覺得我值得?!?br/>
“他也覺得我值得?!?br/>
孟窈殘忍地告訴宋蘭一個事實:“我特別特別小的時候很渴望得到你的愛和認可,可是后來,你的認可對我來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br/>
“值得或不值得,我不在乎你的答案。”
孟窈眨了下眼睛,把因為許曜而難過,眼眶里的霧氣眨掉,再平靜地看著她,平靜地說:
“我不需要你的愛了,媽媽?!?br/>
宋蘭狠狠地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