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叢中的段舍,雖然滿身塵垢,鬢角被汗水沖出兩道泥溝,但在冬善兒眼中,他依然是當(dāng)初那個文雅干凈,一身霸氣的男人。
那件白襯衣的領(lǐng)子,已經(jīng)泛黃,沾滿汗?jié)n灰塵,但她仿佛還能嗅到那股陽光的氣息。
不,他就是灼灼發(fā)光的太陽,照亮了她的生命,一路引領(lǐng)著她走到今天。
如果沒有他當(dāng)年把那盒五彩繽紛的水彩筆送給她,她的生活就不會有那么多絢麗的顏色。
她看到他在人群中回過頭來,沖自己微微一笑后,朝著自己大步走來,那一瞬間,心跳突然加速,不由地嘴角上揚,露出笑顏,想掩飾都掩飾不住。
突然,段舍的笑容消失,加快腳步。
她從他剛剛還燦若星辰的眸子里,看見一道紅光朝自己射來。
她被他一把抱住,躲開了無人機的偷襲。
正在疏散的難民們瞬間亂了,尖叫著四散奔逃,差點把兩人撞倒。
兩個人被人群裹挾,無人機一時失去目標(biāo),對人群發(fā)動了隨機攻擊,激光閃動處,轉(zhuǎn)眼倒下好幾個人。
老高拔出毒藥改裝的激光槍,沖著天上連開兩槍,也不知道打中什么地方了,在空中直接爆炸,歪歪斜斜墜地,燃燒起來。
另外兩架無人機趕回來增援,也被老高打下來,同樣爆炸、墜毀、燃燒。
沒有了無人機做后盾,那些殘余的武裝分子不敢戀戰(zhàn),掉頭就跑,也不管被俘的同伴了,倉惶逃出縣城。
善兒的腦袋依然埋在段舍胸前,渾然忘了時間,忘了周圍的一切,也忘了自己其實并不怕激光。
這一刻,她覺得,只要在他懷抱里,就是安全的,不管是無人機的進攻,還是身邊人群的擁擠踩踏,都不能傷到自己分毫。
他溫暖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已經(jīng)安全了?!?br/>
善兒猛然驚醒,回到現(xiàn)實中,趕緊從他懷抱脫離。心底某個軟軟的地方,卻覺得好舍不得,就想那樣一直被他擁在懷中。
看到危險解除,四散奔逃的難民們漸漸定下神來,開始往回聚攏。
年長的人向朱站長他們千恩萬謝,年輕人便圍聚在那三架墜落的無人機前指指點點。
毒藥氣喘吁吁跑回來,顧不上跟大家打招呼,先去看那三架毀壞的無人機,想拿到一些有用的零件,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損毀得根本沒有任何再利用價值了。
他大聲抱怨:“老高,高大哥,你怎么就把它們給毀了呢?”
“我不擊落它們,它們就會殺了我們啊?!?br/>
“擊落就行了嘛,為什么要……你到底打到它們什么地方了?竟然連點渣滓都沒留?我還想拿它們做研究呢!”
“我怎么知道?反正它就是爆炸了?!?br/>
兩個人喋喋不休爭論的時候,杰出也回來了,他去的地方最遠(yuǎn),回來的最晚,但是毒藥一看到他的樣子,“噗”一下笑出來,忘了跟老高爭吵。
“大記者,你怎么變這幅樣子了?好不容易長出來的頭發(fā),怎么被燒掉半邊?就剩半邊天了?還有這眼鏡,哈哈哈,也只剩一個鏡片了?!?br/>
杰出一臉黑線:“我怎么知道那一小瓶化學(xué)品爆炸起來威力那么大?險些我就見不到你們了……”
冬善兒一臉歉意:“對,對不起啊,我,可能是我沒掌握好份量……”
杰出趕緊擺手:“不不不,你是最棒的,沒有你這配方,這次還真難救出段總。不過,話說回來了,段總的身手,怎么可能被王大富那幫土鱉給抓住了?”
老高解釋:“王大富當(dāng)然沒那個本事了,可那孫子那難民的性命做要挾,段總就沒辦法了。”
“原來是這樣,這混蛋太不像話了!段總,有沒有抓住那家伙?”
段舍道:“無人機襲擊人群的時候,王大富趁亂跑掉了?!?br/>
“艸,這家伙跟泥鰍似的,逃跑的本事一流!”
“你們幾個在這里,我去找朱站長審問那幾個被抓的……”段舍一時想不出用什么詞來稱呼。
杰出脫口而出:“皇協(xié)軍!”
大家“轟”的一下笑了,段舍冷峻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紋:“嗯,皇協(xié)軍,看看能不能問出些有用的消息?!?br/>
善兒一直偷偷望著段舍的背影消失,才把目光收回來。
毒藥還在可惜那三架無人機,找了跟木棍小心翼翼在里面翻看。
“都燒成這樣了,你還找什么?。俊苯艹鰡?。
“就算全都燒毀了,能量晶體也應(yīng)該在?!?br/>
“或許能量晶體已經(jīng)爆炸了?!?br/>
“不可能,那東西哪有那么不穩(wěn)定?那么一塊爆炸起來,地球早就沒了?!?br/>
善兒只看了一眼殘骸,便道:“別找了,他們做了改動,增加了自毀裝置,用其它能源替代了能量晶體?!?br/>
“啊?你怎么知……”毒藥問了一半又閉嘴了,問了也是白問,他知道善兒肯定會回答,她也不知道為什么知道,反正就是知道。
并且她的這個“反正就是知道”,次次都準(zhǔn)確。
杰出用那僅剩的一片眼睛仔細(xì)觀察了無人機的遺骸,道:“自毀得還蠻徹底,看來他們也是吸取了教訓(xùn),防止無人機的技術(shù)再落到我們手中,成了對抗他們的武器。”
毒藥嘆口氣:“那現(xiàn)在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休息,等段總?!?br/>
*
幾個人地方休息,杰出竟然主動搬來磚頭為善兒整了個舒適的座位。
“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毒藥一臉奸笑看著杰出:“大記者,怎么突然對善兒這么好?黃鼠狼給雞拜年啊?!?br/>
杰出翻白眼:“你說我是黃鼠狼沒關(guān)系,你把善兒當(dāng)什么了?說話注意點!”
善兒剛喝了一口水,“噗”一下噴出來。
兩個人趕緊一起道歉,善兒一邊咳嗽一邊擺手:“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
老高表示不解:“你們幾個什么時候關(guān)系變這么和諧了?”
杰出道:“高哥,你是沒看到,我覺得,善兒不是普通人,將來必成大器?!?br/>
“不是吧?你昨天還不是這態(tài)度呢……”
“剛才啊,我們幾個看到段總被俘,你們被困的時候,我和毒藥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啥苾?,那叫一個冷靜,腦子也好使的不得了,馬上就想到可以利用化工商店的原料制造炸彈,引開無人機,給你們制造機會?!?br/>
老高看善兒的目光也有點不太一樣了:“是嗎?那調(diào)虎離山之計,真的是善兒想到的?”
“那當(dāng)然……我也想到了,不過,沒她想的周到,最神奇的,她居然會做炸彈!”
“你是說,那爆炸,是善兒弄得?”
杰出伸出大拇指:“我覺得,她可以當(dāng)炸彈專家了!”
善兒紅了臉,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她這人,就是不經(jīng)夸。
杰出猛夸了善兒一陣子后,話鋒一轉(zhuǎn),問:“善兒啊,上次,你講的故事,還沒講完呢?!?br/>
“什么故事?”
“就是上次你講卓航的那次地產(chǎn)營銷作秀,講到你幫他賣掉了樓盤以后,卓航一路升遷,可是,他為什么要陷害段總,還要陷害我?這沒道理啊,雖然同在一個集團,但大家不是一個公司的,平時根本八竿子打不著?。俊?br/>
一提到卓航,善兒的臉色立刻不好看了,整個人就像泄氣的皮球,蔫了。
毒藥瞪了杰出一眼:“你說你提什么不好?怎么總提那個渣男?你不知道他是善兒心頭的一根毒刺啊?”
“我就是知道,才想讓她說出來嘛。有些事,悶在心里久了,會成心病,只有說出來,才能忘記。”
毒藥撇撇嘴:“我看你不是想幫善兒,是想找到卓航陷害你的證據(jù)吧?”
“兩者都有,總之,既能讓善兒抒發(fā)心里的郁悶,又能幫我洗冤,何樂而不為呢?”
“切!自私!”
善兒聽他們兩個吵來吵去,神思卻早已飛到半年前。
*
那個時候,段舍一直在為公司的一個重要項目加班加點、沒日沒夜地忙碌,也就沒有過多關(guān)注地產(chǎn)公司的事。
自從卓航負(fù)責(zé)的樓盤,在善兒公眾號的暗示下,引來很多有錢的外地人一搶而空,他們就是沖著買房子能讓孩子上名校、上國際學(xué)校來的。
但真正的農(nóng)民工,卻沒有一個能買得起這里天價的房子。
所有的宣傳,不過是作秀,甚至承諾的名校也還遲遲沒有著落。
所以,當(dāng)卓航拿到巨額獎金,請同事們一起慶祝時,善兒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推說要加班趕稿子,沒有去。
那天傍晚,她難得準(zhǔn)時下班,帶著貓糧來到小公園。
除了花耳朵,她不知道該向誰講述自己心中的迷茫和煩悶。
花耳朵安靜地臥在長條椅上,聽她斷斷續(xù)續(xù)羅哩羅嗦有頭沒尾地講一些事,偶爾動一動耳朵,間或“喵”一聲,就好像聽懂了她的話似的。
以前,她一直不明白電影里那些超級英雄,擁有那么強大的力量,怎么還會有煩惱?總覺得他們是在庸人自擾。
現(xiàn)在,當(dāng)自己擁有了超能力之后,她才明白,并不是人人都能駕馭得了這種強大而又可怕的力量。
她覺得,自己的靈魂,正一天天被可怕的黑暗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