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清涼的大樹,都成了仲夏的幫兇,那么真正的夏天是真的來了。
忽然,一夜醒來蕭問道就覺得,一陣燥熱。
早早的起床,天已然大亮了,早晨本有的涼意,也被早升的陽光,給趕盡殺絕了。
昨夜的酣暢豪飲對于蕭問道這樣的人來說,這一場一醉方休,還是讓他現(xiàn)在的頭痛了起來,打上一盆清水,將整個(gè)眩暈的頭,浸進(jìn)去好大一會,仰起頭來,才覺得這個(gè)世界又是原來的世界了。
擦干臉上的水漬,吸著一口還有些潮熱的空氣,忽爾發(fā)現(xiàn),青風(fēng)道院的門口,站著一個(gè)人,就站在門口,差一步跨進(jìn)來。
蕭問道看著那道身影,很是熟悉,跑了兩步就看出那是易慕白的身影。
他站在易慕白的身邊說道:“爺爺,何時(shí)來得這里,為何不進(jìn)去呢?!?br/>
“何時(shí)來的,應(yīng)該是昨夜深更,在一位少年英雄伶仃大醉時(shí)候來的,這里可是今年兩族比試首榜首名住的地方,我哪敢進(jìn)啊,我得等,等這位天下無敵的英雄,等這位首榜首名點(diǎn)頭了,我這位不堪的老朽才敢進(jìn)啊。”易慕白仿佛不是在對蕭問道說話,而是抬著頭看著院子里的看門的狗,水中的魚,竹林的雞說話一般。
“孫兒,錯(cuò)了。”蕭問道聽完易慕白的這些話,如耳中響起一道晴天霹靂。
此時(shí)的他,臉紅了,氣喘了,汗冒了,心急了。
易慕白看著門口不遠(yuǎn)處的重隕碑說道:“你這首榜首名的身子,可還能背的動這塊碑?!?br/>
蕭問道不答,起身走到重隕碑的身邊,背起來,這重隕碑真是重了些,那么真的是重隕碑重了么,還是他荒廢了修行。
“走?!币啄桨渍f完這句話,就向前走去。
還是原先的那口深井,而站在井口處還有陸斬。
陸斬看到易慕白跟蕭問道來到他身邊,陸斬拱手施禮道:“神將,先生?!?br/>
“應(yīng)該是,他喊你一聲先生?!币啄桨卓粗拞柕勒f道。
蕭問道還真是施禮一彎腰對戰(zhàn)陸斬說道:“先生?!?br/>
陸斬微修擺手,說道:“不敢?!?br/>
“修道,煉體一生不可荒廢,我曾與你兩人說過,你沒記得,偏偏他卻記得,問道,你的修行的天賦,卻是很好。你以為我是因?yàn)槟阕蛞拱丫蒲詺g,醉生夢死惱怒的。不是,我是怕,怕你因?yàn)檫@首榜首名的虛名,害了你。怕這得意之心害了你,怕這尚京的錦繡繁華害了你,怕醉生夢死的日子害了你?!币啄桨茁暵暺愕难哉Z,就像是薄薄的刀片,劃開了蕭問道的五臟六腑。
“煉體一道,最忌心雜。你若將每一天的煉體之道,當(dāng)成第一天的煉體之道來修行,那么你才有可能真正成為站在魔君南燭的對面?!币啄桨渍f完這句話就走了。
一汪泓泉,倒映著蕭問道的身影,此時(shí)蕭問道的心徹底靜了下來,嘈雜聲都遠(yuǎn)離了他,一聲靜靜的落水聲,盤坐在井底。
陸斬也同時(shí)跳了下來,盤坐在蕭問道對面。
而看到這一幕的還有,蚤休。
一雙幽暗的眼睛,伸著頭望向井底,在他眼中在井底盤坐的兩人,就像是兩塊磐石,一動不動。
蚤休也想跳下去看看,只可惜他怕水。
唐逝水聽到一陣鑼鼓聲,來到青風(fēng)道院的門口,只看到身著雙龍紫袍的年輕人,站在青風(fēng)道院門口。
“原來是楚王兄?!碧剖潘惯€真是認(rèn)識來的是何人,人皇的第三子,封號楚王,夏近白。
“我封父皇之命,來見一見今年的首榜首名蕭問道。唐四公子,也與這蕭問道有舊。”夏近白看著唐逝水問道。
“蕭問道是我的摯交好友,我也算是這處行院的一位主人,您先請進(jìn)?!碧剖潘槐安豢旱恼f道,引著夏近白就進(jìn)了屋中。
夏近白一落座,唐逝水就轉(zhuǎn)身去尋蕭問道去了,看到蚤休在一座井口盤坐,但是看著蚤休入定的模樣,心里正在思量如何是好呢,就聽到蚤休說道:“何事?!?br/>
在唐逝水的心中,還是很敬重蚤休的,蹲下身子輕聲說道:“蚤休兄,可知蕭問道在何處?!?br/>
此時(shí),這兩人的樣子就像是情愫懵懂的少男少女,藏在一處陰暗的角落,竊竊私語一般。蚤休渾身不自在,右手食指朝下,指了指井底。
蚤休站起身子,往右挪了三步,繼續(xù)打坐入定。
唐逝水又幾分尷尬,伸著頭往井底望去說道:“兩個(gè)神經(jīng)病?!?br/>
轉(zhuǎn)身,就往屋中走去,對著夏近白通稟了一聲。
此時(shí),身后又是一串腳步聲,唐逝水不用扭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昨夜,痛飲的摯交好友也都來了。
賀蘭汗青與白敬曲還有妖族的四人在前,吳瑾萱和唐冰心稍微在后。
夏近白看著這一眾人說道:“這是今年兩族比試的前十,都在此了?!?br/>
唐逝水此時(shí)不好說什么,抽身就出了門去,走到井口旁,又探頭望著井底。
他正想往井底喊一嗓子,就聽到蚤休說道:“別擾人修道?!?br/>
唐逝水聽著這句話,生生的將想說的話給咽到了肚子里。
不大一會,屋中的眾人都圍坐在那口深井旁邊,唐逝水從外面買了些珍饈佳肴,瓊漿美酒,圍坐在一處清涼的樹蔭下。
“怪不得他的劍法這么快?!眳氰嬲f道。
這幾人,看井底的兩人如頑石一樣,就沉在水底一動不動,索性就在一旁等著,等蕭問道從這井中“修道”出來。
“他的劍法很快,還能快的過杵云院的天之驕女?!毕慕渍f著這句話看著吳瑾萱。
吳瑾萱抿了一口上等的從月吳山才摘下的云霧茶,搖頭微笑,卻誰也不難看出吳瑾萱一絲苦笑和欣慰。
“問道的劍法,不僅是快,身形也快。劍法隨著身形似緩似急,緩劍急出,卻看那劍招緩慢間眨眼便到了跟前,又急劍緩出,有看那劍招急劍緩緩的到了眼前。幾番招架,也真是心累。若是在加上他的五行之火,那······?!辟R蘭汗青說著心中對蕭問道劍法的見解。
“我與他交手兩次,每一次都敗的很快?!眳氰嬲f著這句話,又朝著那口深井的方向,多看了幾眼。
夏近白聽著吳瑾萱與賀蘭汗青這幾句話看著西門百屠,知道他從小就孤傲,即便是他爺爺西門孤月,都不放在眼里就問道:“那若是身具妖族傳說的“天狼”血脈的西門百屠如何?!?br/>
西門百屠看著眼前茶杯里的茶,若有所思的說道:“我此生寧愿遇到魔君南燭,也不愿遇到他?!?br/>
他說完這句話,雖說眾人都知道西門百屠說這話,有些夸大了,可也看出了西門百屠對蕭問道的忌憚和尊重。
“只可惜,他終歸會成為我的敵人,這是宿命?!蔽鏖T百屠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子往外走去。
夏近白聽到這句話,心中也泛起了一陣巨浪,這蕭問道不過才來尚京數(shù)月,就能讓這一眾的天之驕子,俯首,最讓他想不到是竟然讓孤傲的西門百屠也能心生忌憚和惶恐。
蕭問道與魔君南燭,相提并論,看似是戲言,卻也看出了蕭問道在西門百屠心中的分量,西門家與蕭家可是有宿怨和世仇的,雖說蕭家已然在天武不復(fù)存在,當(dāng)年也寒了眾多人的心。寒門衰敗,人心不古。
父皇啊,當(dāng)年的那步棋,你走錯(cuò)了。
這眾人看夏近白只是喝了一口茶的時(shí)間,哪能想到他會想這么多。
“今天本來是通曉各位今夜人皇設(shè)宴封賞諸位榜上有名的少年英豪,也帶我通告一聲蕭問道,我還有些雜事,先走了?!毕慕渍酒鹕碜有χf道。
轉(zhuǎn)身,就去了青樓方向。
眾人,也都看向那座孤寂的深井,那里也鏤刻著一個(gè)人斑駁的苦修的身影,那道身影好似在讓夏日的微風(fēng),待他訴說著不是哲理的哲理。
當(dāng)每個(gè)人都跨出青風(fēng)道院的時(shí)候,都回首看了一眼那口深井。
修道唯一心爾。
一心,此時(shí)眾人都在自嘲,天道茫茫,何曾一心爾。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蕭問道哪知道,自己入井修道煉體,怎會觸動這些人的思緒。
這忽爾熱鬧的院子,忽然清凈了下來,還讓唐逝水有些不適應(yīng)。
又探頭看了一眼井下的兩顆頑石,一陣嘆息,一陣唏噓。
已然是三個(gè)時(shí)辰了,冰鎮(zhèn)在井里的水果已經(jīng)是冰涼的了。
唐逝水坐在院子里,看著那口深井,還有旁邊的蚤休,好像錯(cuò)過了,卻又想不起什么。
等他想細(xì)想的時(shí)候,蕭問道與陸斬已然從深井中出來了。
唐逝水撇下吃了一口的西瓜,走向蕭問道說道:“剛才楚王夏近白來這里找你,是為了讓你今天參加今晚的宮宴。封賞你們十人?!?br/>
“還有幾個(gè)時(shí)辰,進(jìn)宮?!笔拞柕绬栔?。
唐逝水用手上的折扇擋住劇烈的太陽光,說道:“還有一個(gè)半的時(shí)辰。”
“不急,我再休習(xí)一會兒劍法?!笔拞柕勒f完這句話,就往后園走去。
陸斬也跟了過去。
唐逝水看著陸斬的身影,才恍然大悟的明白自己忘了什么。已經(jīng)是后天巔峰的陸斬,這也不過是一個(gè)多月,就與自己的修為,不相上下。
此時(shí),唐逝水明白了自己,忘了的是修道。
也忘了自己是萬千修行的人,其中一個(gè)。
唐逝水向后園走去,就看到蕭問道和陸斬,就在自己豢養(yǎng)的鴆鳥的鐵籠旁,探討劍法。
他抽出了龍闕劍,他都忘了有多久沒有抽出龍闕劍了,一劍劈在那把花重金打造的籠子,看著鴆鳥說道:“你本該自由?!?br/>
蕭問道和陸斬都駐足看了一眼唐逝水,笑了。
唐逝水走到身邊將手中的龍闕劍遞給陸斬說道:“這把劍你先用著?!?br/>
陸斬笑道:“我還是喜歡用刀?!?br/>
唐逝水也不矯情,說道:“你在唐門待了也不算短,可有看上的刀?!?br/>
陸斬?fù)u了搖頭說道:“我與唐門已無瓜葛,若是還算有牽絆的話,也只有這一個(gè)朋友?!?br/>
陸斬說著話,看著唐逝水,眼神不卑不亢的看著曾經(jīng)的少主人。
我曾是唐門的人,不假??涩F(xiàn)在已與唐門毫無瓜葛。今天,你唐逝水贈劍是因情義相贈也好,因唐門故舊相贈也罷,我已不在唐門,就不會要唐門何人的饋贈,即使是你是我的朋友,還希望你不要讓你我之間的友情,蒙上一層利益的成分。
你我是朋友,還希望你是尊重我的朋友,而不是憐憫和居高臨下的賞賜。
唐逝水讀懂了陸斬的眼神。
唐逝水默默的將龍闕劍放進(jìn)劍鞘,擁抱了一下陸斬。
仲夏的傍晚,還是很涼爽的。
蕭問道換了一身干凈的青衫,頭上戴著一個(gè)竹子做的尋常的木冠,身后還是背著重隕碑,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今天,你隨我你一起進(jìn)宮吧?!笔拞柕揽粗憯卣f道。
陸斬點(diǎn)了點(diǎn)頭。
唐逝水也換了身深藍(lán)色的衣衫,只是身上少了許多珠光寶器,尋常的便服,拿著一把折扇,扇面上寫著兩個(gè)字,逝水。
三人結(jié)伴而行,進(jìn)了設(shè)宴的“八景殿”。
唐逝水看著大伯唐伯寅走了過去。
易慕白看著蕭問道臉上的神態(tài)與身后的重隕碑,心中著實(shí)欣慰。
蕭問道與陸斬就陪在易慕白的身后。
對面坐的竟然是多日不見的妖族小公主,獨(dú)孤含寒。
獨(dú)孤含寒看著蕭問道雖是俏臉上多是敬意,可也看出了這小姑娘的心不在焉。
此時(shí),人皇夏淵末來了。
樽前翠眉顰笑,深井無波。
水窮處,何人坐看。
云起時(shí),談笑好道。
淡月微云送行。
如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