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預(yù)料到他要說什么，若岫一臉黑線的看著他。
“可能父親就什么也沒想，只是遵循自己的一貫做法——奢侈鋪張而已。”樂水搖頭晃腦一本正經(jīng)，卻一個(gè)沒忍住，噗哧笑出聲來。
“這才是你想說的吧，我就說，老爺本就是個(gè)散財(cái)佛爺，這兩年又開始做甩手掌柜，怎么會想那么多?！比翎顿p他一記白眼。
“你這幾個(gè)月不是專心在家學(xué)規(guī)矩么，都學(xué)哪兒去了？”樂水笑著伸手戳她額頭。
“我這是以孺慕之情夸贊老爺為人坦誠率直，不像某個(gè)奸商，奸猾狡詐。”若岫捂著被戳痛的額頭抗議。
“那是哪個(gè)小狐貍剛才想的和我這狡猾的奸商不謀而合??？”樂水起身，踱步向門口走去。
“我可什么都不懂得，只是順著大哥說罷了。我一個(gè)深閨繡女，就算有什么，也是些淺陋見識，不足為道。”若岫巧笑，一面送大哥到門口。
“夜深了，我也該回了。你早些歇息，明兒還得趕路?！睒匪呐乃戕D(zhuǎn)身要走。
“大哥也早點(diǎn)睡了吧，殫精竭慮可是老得快，既躲不了，不如笑對吧?！比翎墩粗鴺匪巯乱延行┌涤?，這兩天肯定是睡不踏實(shí)，若岫也幫不上忙，只能略勸他寬心。
“我省得。對了，這個(gè)你拿著防身?！睒匪鋈幌肫饋硎裁矗厣韽囊麓锾统鲆粋€(gè)小布包，遞給若岫。
若岫疑惑地接過來，打開布包，原來是一把匕首，黑漆漆的鞘看起來粗粗笨笨的，拉出匕首卻見寒光點(diǎn)點(diǎn)，隱隱透著煞氣的淡藍(lán)色澤，見之不凡，若岫一驚，忙推了回去?！斑@東西看起來不是俗物，還是大哥帶在身上吧，我就在馬車?yán)?，又不出去。你這些天跑前跑后的，比我得用?！?br/>
“我有別的防身，別推辭，要是亂了起來我怕顧你不到，這東西削鐵如泥，你小心拿好，遇到什么也能勉強(qiáng)自保。”
若岫聽他這么說，便也不再推辭，將那匕首接了過來，送樂水出了門。
她回到桌前坐下，出神地望著眼前，樂水起身之前在桌上用手指蘸茶水寫了幾個(gè)字，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出字跡，只剩一灘淡淡的水痕。
屋上有人？樂水可也是會功夫的？奇怪的事情越來越多了。
若岫本以為折騰一天定會累得沾枕即眠，卻一晚輾轉(zhuǎn)反側(cè)，直到天將將亮了，才淺淺睡了。
接下來的幾天都這么過，路途顛簸而漫長得讓若岫不禁想念飛機(jī)汽車來。唯一還覺得很有趣的就是那個(gè)車夫，頭天以為是他害羞沒注意，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家伙是個(gè)固執(zhí)的啞巴，明明在講笑話的時(shí)候聽見過他的輕笑，卻死活不肯開口說一句話，奇怪的孩子。
樂山又窩在馬車?yán)锖艉舸笏?，若岫因?yàn)檫@幾天晚上睡得不好，也困的東倒西歪，旁邊的若蘭卻冷不防開了口。
“妹妹文采那么好，這幾日風(fēng)景秀麗無邊，想是又得了新作了吧?！?br/>
“我一個(gè)姑娘家，又不去趕考，不過認(rèn)識幾個(gè)字，解悶兒罷了，哪里還會做什么文章呢，倒是姐姐，這兩天飛針走線，像是為誰做衣衫呢。”若岫不知其意，轉(zhuǎn)開話題。
若蘭忽然紅了臉，低了頭，一臉?gòu)尚摺?br/>
見她不答話，若岫不知該如何繼續(xù)，只好安安靜靜，等她接話。
卻見她垂著眼，似乎看向自己的腹部，手還微微攏著，做出守護(hù)的姿勢來。
若岫忙端出一臉驚喜，“是有喜了么？真是恭喜姐姐啦?！?br/>
若蘭紅著臉謝了，眼里的試探卻一點(diǎn)都不含糊。“姐姐現(xiàn)在身上不方便，這段時(shí)間怕是無法侍奉夫君周全，若是妹妹愿意，姐姐便給妹妹做了主，咱姐妹一起侍奉夫君，便效那娥皇女英可好？”
若岫這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忙欠身推辭道，“萬萬不可，妹妹知道自己愚鈍，無法像姐姐一樣侍奉夫婿周全備至，姐姐與姐夫乃天作之合，旁人斷是不能加入的。我如今知道這等好消息，只有替姐姐高興的份兒，又怎么會有別的想法?！?br/>
若蘭像是滿意了這個(gè)答復(fù)，露出微笑，嘴上又說著什么可惜之類的話，若岫便應(yīng)觀眾要求，又作謙虛狀心誠意切的推辭再三，才讓她住了口。
旁邊伺候的小丫頭適時(shí)地上來伺候她睡下，若岫也將睡著的樂山一并交那丫頭照顧，挪到門口透氣。
“你，可愿嫁那傅青云？”車夫居然開了口，聲音如金玉相撞，清朗好聽，或許是因?yàn)檎f話少，還稍有些稚嫩的感覺，和那平凡的面皮益發(fā)地不合。
“你是哪只耳朵聽出來我樂意的？”若岫歪了他一眼，才被他的忽然開口驚到，又被他的話嚇了一跳，再多來幾次，她都要成驚弓之鳥了，瞪視他的后背，卻恰好對上他轉(zhuǎn)過來的眼。
“你曾為他尋過短見?！彼Z調(diào)平淡，似乎并不怕惹惱她。
“這樣揭一個(gè)姑娘的短，可不是君子所為?！比翎洞鸱撬鶈枺行┙鋫涞目粗?。
他也定定的看著她，若岫沒有移開目光，坦然相視，沒一會兒車夫就挪開了眼，臉又有些隱隱的泛紅，“我明白了?！?br/>
“明白就好。”他的聲音很是好聽，若岫聽著覺得可愛，忍不住想多逗他開口?！澳憧墒瞧皆慈耸浚俊?br/>
“并非。”
“可去過微水？”
“尚未?！?br/>
“聽你這么說話，倒像是個(gè)讀書人了?！比翎度粲兴茻o的試探著這奇怪的車夫。
“聽你這么說話，卻不像是個(gè)飽讀詩書的深閨小姐。”那聲音似乎帶了一絲笑意。
“飽讀詩書難道就孤高自傲？正是因?yàn)樽x過書，才懂得‘今者不樂，逝者其耋’，認(rèn)為生活中值得追尋的不只是一段才子佳人的姻緣，然后終此一生以夫?yàn)樘?，畫地為牢。就像男子也并不一定都認(rèn)為此生所求唯功名而已，也或許有人偏偏要日暮獨(dú)飛。不論出處（注1），若能托身得所，千載不違，最是好的。”若岫露出大大的笑，笑得神清氣爽，總算把壓在心里的話說了出來，卻不是和樂水說，而是這個(gè)莫名的奇怪車夫，雖然有些怪異，卻不妨礙她的好心情。
那澄澈眼神在若岫的眸心停留數(shù)秒，又轉(zhuǎn)開，“若你想嫁那傅少爺，我會幫你?！?br/>
若岫斂了笑容，蹙眉道，“你是傅家堡暗地里派來的護(hù)衛(wèi)？”
“不是?！?br/>
“那你是若蘭小姐收買來探我口風(fēng)的？”
“亦非。”
“那你……”
“路過平源，我的馬，被陶家征了來，我順便留下作車夫?！毙≤嚪蛞荒槦o辜，說的風(fēng)輕云淡。
若岫差點(diǎn)被這個(gè)說法嗆到，忙問，“你不在平源城過活？”
“只是路過?！?br/>
“那你本來要做什么？”
“尋訪一人?！?br/>
“尋得了？”
“尋得了?！?br/>
“所以閑著無聊，便也不反抗的來做車夫？”若岫覺得好笑，卻又覺得他沒騙她。
可怎么會有這么隨彎就彎的人？車夫吃得只是管飽，穿得是粗布衣服，夜里睡的是柴房，他談吐不俗、言行有禮，如今看來絕不像是個(gè)吃過苦的人，竟然這一路就這么過來，只為順路？若岫心下暗自嘀咕。難道是傅青云的仇家派來的？
“我也是要去微水的?！彼荒樔魺o其事。
正說著，樂山醒了，爬過來要與若岫玩，那車夫便閉了嘴，任她怎么逗也不再開口。
轉(zhuǎn)眼又過去幾天，將南已然在望，一路并未出現(xiàn)什么意外，只兩天前有一小撮攔路大盜，被隨行的一干護(hù)衛(wèi)三兩下便收拾了，看得若岫好生失望，卻一個(gè)轉(zhuǎn)頭碰上樂水警告的眼神，只得收回看熱鬧的目光，縮回馬車?yán)锓N蘑菇。
小包子可能因?yàn)樯碜尤?，一路走來大半的時(shí)候都是在睡，若蘭最近旅途勞累又加上有了身孕，也是一路睡過來，錯(cuò)過了不知多少秀麗風(fēng)景。
若岫近來一個(gè)人看窗外的風(fēng)景，常常胡思亂想，不知怎地，竟慢慢回想起前世的種種，每每想到到重生的前因后果，總是心浮氣躁，便轉(zhuǎn)而坐去簾邊與小車夫閑聊，他舉止秀氣斯文，聲音和緩平穩(wěn)，眼神安詳澄清，有一種說不出的安撫人的氣質(zhì)，無論若岫多么煩躁，和他說兩句話，總會平靜下來，就像此時(shí)，雖是隔著一層紗簾，卻也不礙那一股溫潤平和流淌到心里的感覺。
“你嗓音這么好，不唱歌本已萬分可惜，竟還不愛說話，真真是暴殄天物，把這么好的天賦給了你，老天真是糟蹋了。莫非，你是天生的五音不全？”若岫小心翼翼的問，見小車夫如她所料的紅了臉，轉(zhuǎn)過去不再理她，忙用帕子遮了笑聲，卻控制不住隨著馬車的顛簸東倒西歪。
遠(yuǎn)處落日在地平線上隨馬車的起伏有節(jié)奏的跳躍著，荒無人煙的地方看落日，還真有一種蕭瑟悲涼之感，若岫不禁暗自感嘆，一邊忍不住輕喃：“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br/>
以前總是聽叔叔讀著這句詩若有所嘆，今天看這落日忽然想起這些，一切卻都已物是人非，姐姐已然香魂不在，歡姐姐也被她開槍打死，而叔叔如今在那邊便也是孑然一身了。本該是一縷幽魂的她，卻復(fù)得重生，如今又是在哪里呢？這活著的若岫，是她嗎？想著想著，頭忽然痛起來，若岫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她醒過來，已是夜半時(shí)分，躺在客棧的床上，只覺渾身發(fā)軟，冷汗涔涔，抬頭看見樂水擔(dān)心的臉，若岫勉強(qiáng)笑了笑，樂水看她如此，像是想說什么，開口卻只道：“安心睡吧?！闭f罷，便出了房門。
若岫恍惚的看著周遭的一切，究竟自己是真的安身此處，還是為了和過去的一切訣別才躲在陶家求安心？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若岫不敢再想，只覺得身上纏mian酸軟，眼眉餳澀，便合眼睡下，恍惚間好像聽到一聲輕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味傳來，本想睜眼看看是誰，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舒適睡意征服，沉沉睡去。
注1：出處，此處取古意，指出仕及退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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