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他,原本沒有太多的交結,但從三年前進入蓬萊宗后,連周婷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總會時常想起云海碼頭上,那個看向時滿臉通紅的少年。
周婷在那三年里,除了閉關修煉,她還曾多次離開過丹脈,在上萬人的宗門內,宛如昨日一般,四處尋找過那人的身影,但終究也是一無所獲。
“蘇鴻,如果你真的回到了淮安鎮(zhèn),那么今晚,你會來到這條全鎮(zhèn)皆歡的長街么?“
周婷的目光,落在下方街道兩旁,沸騰成一片的人群身上,她心中有一種淡淡的感覺,蘇鴻或許會在今夜,踩著長街冰雪,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之中。
街道上兩旁的人們,永遠不會因為誰的失落與惆悵,停止慶祝這個普天同慶的大日子。
長街上,所有人在這一日都似有了共同的默契一般,在各自店鋪門前,擺放了一個煙花木桶。
站在一旁的店主,手中握著早已點燃的火燭,只為等待那一聲傳遍長街的熟悉聲音。
店主身后,孩童興奮的目光,死死的盯著地上煙火木桶。
收拾碗筷的婦人,回頭看向丈夫與兒子的目光中,洋溢著濃濃的幸福感。
隨著,穿著蓑衣,戴著斗笠,滿臉皺紋的老鎮(zhèn)長,步履蹣跚的來到長街中心,用他沙啞的聲音大聲喊道。
“鄉(xiāng)親們,過年啦,將你們的煙火都點燃吧…………“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歡呼著,彎腰將火燭湊近煙火的引線。
“嘣,嘣,嘣,嘣…………?!?br/>
層層疊疊的聲音,回蕩在這座風雪濃密的小鎮(zhèn)上空,五彩斑斕的煙火,綻放出了它獨有的美麗。
“家的氣息?!?br/>
蘇鴻抬頭望去,多么熟悉的一幕,他臉上露出了開懷的笑容,邁開步子踩著滿地的冰雪,往淮安鎮(zhèn)的大門快步跑去。
耳邊人潮的歡呼聲,讓他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街道兩旁熟悉的場景,讓他心中浮現(xiàn)出那年長街,老人牽著他的手,走過時的一幕幕畫面。
“蘇鴻……?“
周婷眼中,那長街上踩著冰雪跑過的身影,不是蘇鴻,還能有誰?
她多日未曾有過笑容的臉上,此刻卻是慢慢舒展開來,轉身“噔噔“的跑下樓梯,跑出了天悅客棧的大門。
蘇鴻停下腳步,眼前是那棵屹立多年,卻不在枝繁葉茂古槐樹。
他的目光,隨后停留在那背靠樹身,埋頭啃著豬蹄的白發(fā)老人身上。
“又一個可憐的流浪老人。“蘇鴻抬起腳步,這才想起懷中沒有絲毫銀兩。
槐樹下,那啃著豬蹄的老人,見前方來人是個青年,他楞了一楞,隨后手中豬蹄“瞪“的一聲掉落地上。
這青年的長相,與他兩年來坐在槐樹下,看見的任何一個人都不相同,但是這張陌生中帶著熟悉的英俊面孔,盡管他已經瘋掉了兩年,但還是有著模糊的印象。
他站起被冰凍遲鈍的身體,用手剝開凌亂的白發(fā),這一刻,他似想起來了。
“青木?“
他又上前了兩步,這張陌生中帶著熟悉的臉龐,慢慢的與他模糊記憶里,那看著一路成長到十六歲時,那個叫著他劉爺爺?shù)纳倌辏丿B在了一起。
“你是青木……?“
老人這一刻終于可以確定了,眼前這個青年,正是他模糊記憶中要等待的那個人,蘇鴻
“青木,你是青木,你是青木……你是……“老人不停的喃喃著,他微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激動。
“你是劉爺爺?“蘇鴻身體一震,向后跌了兩步,這熟悉的聲音,除了家中與爺爺同輩的老樸,劉文舉,還能有誰?
蘇鴻正要上前問詢時,已經瘋癲的劉文舉,仰天一句:“德海啊,你若在天有靈,睜開雙眼來看看啊,我不負你的重托,終于等到青木回家了啊。“卻是讓他的腳步,生生停在了原地。
茫茫大雪中,蘇鴻的身體一動不動,他眼中的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嘩嘩外涌。
七年前,那是個電閃雷鳴下著傾盆大雨的夜晚。
少年躺在床上,面色蒼白,雙眼緊閉,整座淮安鎮(zhèn)所有大夫,皆是束手無策。
“文舉啊,該怎么辦,怎么辦啊,青木怕是熬不過今晚了啊?!?br/>
后背佝僂,頭發(fā)花白的蘇德海,緊緊握著少年發(fā)燙的手掌,兩眼老淚不斷下落,無助的望向身旁同樣神情焦急,身體干瘦的老者,劉文舉。
“狗日的,淮安鎮(zhèn)一群無能的狗庸醫(yī),就連這么一點小病都束手無策?!皠⑽呐e一拳砸向床邊,許久之后,他迎向蘇德海的目光道:“德海,既然淮安鎮(zhèn)這些狗庸醫(yī)不能醫(yī)治青木,唯今之際,我們只有把他帶去濟州,找黃天遠?!?br/>
“黃天遠?“
蘇德海經劉文舉這么一說,這才想起濟州府,有一個被人稱呼為妙手回春的大夫“黃天遠“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說道:“好,我們即刻就帶著青木前往濟州,請黃天遠大夫為他治病?!?br/>
蘇宅門前,兩個年邁的老人,穿著蓑衣,戴著斗笠,輪流背著氣若游絲的少年,往大雨滂沱的黑夜中前行而去。
天空“轟轟“聲中,一道道銀色閃電照明大地。
兩位老人拔山涉水,經過五個時辰的艱難險阻,終于在快要倒地之前,來到了濟州府,城門前。
深夜里,大雨中,這道阻斷了通往城內城外緊閉的鐵門,它像是一把對準少年頭頂懸空斬下的天刀,若是不能將其推開,少年今夜必死無疑。
兩位老人看著眼前城門,他們的眼中露出了絕望,露出了悲哀,他們不甘心。
“我草你媽?!?br/>
這兩個一生很少說出粗言臟語的老人,小心翼翼的將少年放到一旁,舉起他們無力的拳頭,一拳,一拳,砸向城門。
“誰啊,他媽的,這大半夜的還讓不讓老子睡覺了?“
兩個時辰后,看守城門的守衛(wèi),在夢鄉(xiāng)之中被城外傳來的砸門聲音吵醒,他罵罵咧咧的將城門打開后之后,卻是呆呆的楞在了原地。
他眼前的城門上,有著無數(shù)顆往下滴著鮮血的拳頭印跡,而在那鮮血滴下的雨水中,躺著兩個奄奄一息老人。
兩個老人在看到城門打開之后,臉上露出了旗開得勝的笑容,但隨后便是體力不支,一頭昏死了過去。
“死人啦?!?br/>
“死人啦?!?br/>
“老乞丐死啦?!?br/>
“蘇家那個老乞丐死啦?!?br/>
長街上,傳來人群殺豬般的嚎叫聲。
蘇鴻猛的抬起頭,他的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轉身往人群嚎叫的方向,以極快的速度沖了過去。
周婷從始至終,站在一旁,沒有說出一句話語,他看見蘇鴻眨眼消失的身影,瞳孔快速收縮,心中吃驚不小。
“他的修為?“周婷隨即明白,此刻不是多想之時,運轉靈力,往蘇鴻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哎,這老乞丐也是可憐,在這槐樹下坐了快兩年有余,如今連這舊年最后一晚,也沒能熬過去?!?br/>
“讓他躺在這里也不是個辦法啊,要不我們趕緊報官吧?“
“若是平日報官倒也無妨,只是今日,可能衙門里根本無人守夜啊!“
就在長街眾人,將倒在雪中的劉文舉,圍的水泄不通,指指點點,不指如何是好時。
他們只感覺眼前一晃,腦中一片空白,身體便被拋出了三米之外的雪地之上。
眾人搖晃著身體站起身時,卻只見一個身穿黑衣的青年,將倒在雪地上的老乞丐,緊緊的抱在了懷里。
“仙,仙人?“
眾人中,有人搖晃著腦袋,看向青年時,想起剛才被拋出的一幕驚呼出聲。
“滾?!疤K鴻冷冷的掃了眾人一眼,將劉文舉緊緊的抱在懷中。
眾人先是一愣,隨后想起傳聞里仙人可怕的神通,連滾帶爬的回到各自店鋪門前。
整條長街在這一刻,變的鴉雀無聲,他們不敢有絲毫的懷疑,若是惹怒了眼前青年,便會遭來殺身之禍的事實。
“蘇鴻,老人早已神智錯亂,趕緊將這枚清靈丹給他服下,也可保他片刻清醒,如此你放能問清事態(tài)緣由啊?!爸苕蒙焓?,將一顆淡綠色丹的藥,遞到蘇鴻的眼前。
只是她在看見,蘇鴻接過丹藥,眼中淚水模糊雙眼時,她的心莫名其妙的一顫。
劉文舉吞下丹藥之后,他的身體慢慢停止了顫抖,渙散的目光,也有了一絲淡淡的光澤。
他舉起枯瘦的手掌,但卻摸不到蘇鴻的臉龐,似這短短的距離,對這個瀕臨死亡的老人來說,已是天地之隔。
蘇鴻低頭,將臉頰貼近劉文舉的右手,只是老人觸摸到得,除了他冰涼的臉頰,還有就是從他眼中不斷落下的淚水。
“別哭,劉爺爺在死前,還能在見上你一面,就已經死而無憾了。“劉文舉的聲音,微弱的如風中燭火,隨時有息滅的可能。
蘇鴻沒有說話,他將劉文舉干瘦的身體,緊緊抱在懷里,以他的修為,明白老人片刻之后就會離去。
“你爺爺床下的那個鐵匣子里,里面有留給你的遺書,事情的前因后果都,都,都,記錄在……里……里面?!皠⑽呐e的雙目,如一道慢慢關閉的城門,與這個世界,徹底的與世隔絕了。
“劉爺爺“
劉文舉雙目閉上的瞬間,他依稀聽見了,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拼盡了所有的力氣,呼喊著對他的尊稱。
蘇鴻將劉文舉的身體,抱的很緊很緊,他悲痛的聲音傳遍長街兩頭,回蕩在這個下著茫茫大雪的小鎮(zhèn)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