湞陽以北五里，溱水東岸周軍大營，行軍總管楊濟正召開軍議，另一位行軍總管慕容三藏以及諸位將領均在場，他們面前擺著一張輿圖，其上繪制的是下游湞陽地區(qū)地形，圖里有許多標注，是為陳軍的布置情況。

    標注的最近一次，是昨日，那是周軍斥候冒著生命危險，將湞陽城附近敵情摸清，接下來就要由主帥來做決定了。

    “陳軍猬集湞陽，四處挖壕、立寨，甚至連溱水中也沉了許多戰(zhàn)船，各種招數(shù)都使出來，為的就是和我軍耗，以為就這么耗到酷熱難當?shù)南奶?，就能不?zhàn)而勝！”

    輿圖上，畫著“卜”字形的一豎一捺兩條線，豎線較粗代表著自北向南流淌的溱水，斜線（捺）稍細代表著至東向西流淌的湞水。

    湞水在湞陽城東郊外為一南北走向大山阻礙，先是往西南流淌，然后折向西北于湞陽城附近匯入溱水，故而兩條河形成一個“卜”字，

    山南水北是為陽，湞陽城位于湞水北岸，為湞水之陽故而得名“湞陽”，而陳軍之所以據(jù)守此城與周軍對峙，是因為湞陽地形不錯。

    湞陽城南是湞水，通過浮橋連接湞水兩岸，而湞陽城西是溱水，所以周軍若要攻城，在陸地上只能從湞陽城北、城東進攻，但是湞陽城東郊外不遠處便是大山，無法施展兵力，故而實際上只能從城北進攻。

    當然，周軍還能通過溱水，乘船順流而下攻打湞陽城西，但陳軍在溱水湞陽河段上鑿船沉底、打木樁設下障礙，行船的困難很大，想要攻城的話只能先排障，而城內(nèi)守軍顯然不會袖手旁觀。

    為了據(jù)守湞陽，陳軍調(diào)集大量人力于短時間內(nèi)在城北、城東挖掘壕溝，引溱水、湞水入溝化作護城河，周軍即便走陸路攻城，也得先突破這些不算深但很寬的護城河。

    護城河離城很近，在城內(nèi)投石機的射程范圍內(nèi)，要想填河就得先填人命，當然也有一個歪招，就是吸引城內(nèi)投石機不斷發(fā)砲，讓其投出的石彈堆在護城河里，慢慢的就堆滿了。

    對方會這么蠢？不會，即便一開始中計，但總會反應過來，周軍想靠這種歪招填河根本不靠譜。

    即便匆忙間在護城河上填出通道，但要想讓尖頭木驢、攻城云梯過河也很麻煩，架設木橋的話又得面臨投石機的攻擊，說來說去還是得填人命。

    打仗肯定會死人，只要能獲得勝利，死多些都無所謂，但周軍即便想和對方比賽填人命也未必贏得了，因為湞陽守軍人數(shù)更多。

    陳國大都督王猛，已經(jīng)召集了各地俚帥、洞主到湞陽助陣，這些俚帥、洞主們帶兵前來，湞陽城容不下，所以他們的兵都在湞水南岸扎營，按著斥候的偵查結(jié)果來看，人數(shù)不下兩萬。

    兵臨湞陽城下的周軍，人數(shù)不過六千，雖然溱水上游的曲江周軍也不少，溱水上游支流橫浦水一帶的始興亦有周軍，但這兩處的兵力不能調(diào)動，所以六千人攻打兩萬人據(jù)守的湞陽，比賽填人命是比不過的。

    當然這不是說毫無勝算，周軍之所以能以少打多，是為六千人基本都是戰(zhàn)兵，而湞陽的兩萬守軍，除了小部分是潰敗的陳國官軍，其他都是各地俚帥、洞主帶來的俚兵，戰(zhàn)斗力不怎么樣。

    如果是野地浪戰(zhàn)，六千周軍可以輕松突破這群烏合之眾，可如今借著城防地利，烏合之眾們卻能夠與周軍一較高下。

    這種情況本可以避免，那就是一月初拿下曲江之后，周軍窮追猛打繼續(xù)進攻湞陽，當時兵敗如山倒的陳兵肯定支撐不住，只要湞陽一丟，陳軍就只能敗退百里以外。

    湞陽下游河段兩岸都是群山，逾百里之后豁然開朗，出現(xiàn)大片平原，陳軍想在平原上阻攔順流而下的周軍是妄想，只能退守廣州州治番禹做垂死掙扎。

    所以，丟了曲江的陳軍，要想扼守溱水，湞陽是最后的據(jù)點，是陳軍攔截周軍的最后機會，結(jié)果周軍就任由對方加固湞陽城防召集援軍，誰的責任？

    當然是行軍總管楊濟的責任！

    “大家一直都在質(zhì)疑，質(zhì)疑我軍拿下曲江之后，為何按兵不動，任由陳軍加固湞陽城防，還坐看對方召集大量俚兵前來增援?！?br/>
    “對于這些質(zhì)疑，先前我一直不予回答，如今兵臨湞陽城下，在進攻之前便把答案說出來，也讓大家心里有數(shù)?！?br/>
    楊濟慢條斯理的說著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眾人聽清楚：“嶺南煙瘴之地，距離中原又路途遙遠，別的不說，光是從豫章到大庾嶺南麓的始興，陸路距離就逾千里?！?br/>
    “大家都是久經(jīng)戰(zhàn)陣之人，一千里的陸路，糧草輸送半路的消耗巨大，從豫章起運十斛糧食，到了始興能剩下二斛就已經(jīng)不錯了?！?br/>
    “我軍在大庾嶺以南的兵力，林林總總算起來不過萬余，而就這萬人的糧草都得靠豫章那邊輸送，戰(zhàn)事拖得越長，糧草的負擔就越重，所以嶺南戰(zhàn)事要速戰(zhàn)速決！”

    “什么是速戰(zhàn)速決？打敗陳軍就完事了么？沒有！嶺南和中原州郡不同，除了廣州一帶，其余大部分州郡都是俚、僚的天下，我們打敗了陳軍進駐廣州，那些當?shù)厍鯉?、洞主，會老老實實聽命么？?br/>
    “不會！他們會等著官軍將主力撤回嶺北，到時候這些人起兵作亂，局勢大亂之際官府靠著數(shù)千駐軍能壓得住么？壓不住，還得從中原調(diào)兵過來平亂，到時候，大家還得來嶺南一趟！”

    “要想速戰(zhàn)速決，不光要擊敗陳軍，還要把嶺南當?shù)啬切┬膽巡卉壍那鯉?、洞主們教訓一下，才能讓他們真正老實，不會降而復叛，官軍才不會來回奔波，被折騰得筋疲力盡！”

    “如何教訓那些俚帥、洞主？四處分兵去攻打他們？這里是嶺南，煙瘴之地，是人家的地盤，他們打不過可以跑可以躲，官軍又能追多久？更別說會中伏來個全軍覆沒?！?br/>
    “與其讓這些人分散各地伺機造反，還不如讓陳軍把他們召集起來，然后我軍一戰(zhàn)破之，這才是速戰(zhàn)速決，而湞陽城，就是最好的決戰(zhàn)之地！”

    在場眾將之中，楊濟麾下的行軍將領，加上虎林軍的幾位將領，其實都是自己人，所以對于楊濟的決定，一開始即便不理解，也沒有抱怨和懷疑，而楊濟今日之所以開誠布公，實際上是給行軍總管慕容三藏及其麾下將領一個解釋。

    如今嶺南周軍有兩位行軍總管：楊濟、慕容三藏，按照行軍元帥宇文溫的命令，是以楊濟為主，慕容三藏為副，所以真要有貽誤戰(zhàn)機的罪過，理所當然由楊濟承擔。

    慕容三藏久經(jīng)戰(zhàn)陣，原為齊國將領，擅長用騎兵，所以用兵的風格就是一個“快”字，一月初周軍攻破曲江之后，他一眼就看出湞陽的重要性，原本要親自領兵乘勝追擊拿下湞陽，結(jié)果被楊濟拒絕。

    他不覺得楊濟是庸將，不會看不出湞陽的重要性，結(jié)果卻毫無道理的拒絕追擊，簡直是匪夷所思。

    為此兩人爆發(fā)激烈的爭吵，慕容三藏知道楊濟是元帥宇文溫的親信將領，于是向監(jiān)軍長史崔達拏告狀，說楊濟畏敵不前，導致貽誤戰(zhàn)機縱虎歸山。

    元帥行轅那邊吵成什么樣子，曲江眾將無從得知，但最后楊濟的決定沒有受到任何來自南昌的質(zhì)疑，這讓慕容三藏十分郁悶。

    他被任命為嶺南道行軍總管，是作為監(jiān)軍長史崔達拏的“自己人”來壯膽、撐腰，但慕容三藏不想涉及政爭，他作為齊國舊臣，本來行事就小心翼翼，宇文家和尉遲家的渾水可不想趟，就想著從嶺南凱旋歸來。

    楊濟方才的一番解釋，他之前不是沒想到，但總覺得這樣有些冒險，眼見著春天已到，萬一戰(zhàn)事不利拖延下去，到了夏天暑氣上來煙瘴爆發(fā)，搞不好自己沒有戰(zhàn)死沙場，反倒病死異鄉(xiāng)。

    “慕容總管，是否還有疑問？”

    “沒有，只是還請楊總管不要輕敵。”

    “此是自然，接下來的戰(zhàn)事，一切都按擬定好的方略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