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破曉刺穿云層，把大地從黑夜里解放。今日卻沒有暖陽，陰沉沉的。

    真?zhèn)鞯茏颖粋鲉救虢渎商?，這在天衍宗史上倒還是第一回。就算有犯事的，也有師父和家族提前按下來，像霍忍冬這樣的少有。

    就算時間尚早，蔣單一幫人大張旗鼓走過去，也引來不少看熱鬧的弟子。

    戒律堂里黑漆漆的，廊柱上染著陳年污漬，看起來陰沉可怕。霍忍冬一襲白衣站在堂中，弱質(zhì)纖細(xì)，宛如落入淤泥的白蓮。

    她注視著手持戒律棍的蔣善：“有何指控，說吧?！?br/>
    對方朝人群中一人抬了抬手，一名男弟子就在圍觀者的目光里站了出來。

    霍忍冬記得他。

    那日搶占她預(yù)定的甲字號靜室的人之一，王佩玲的同族兄弟——王連。

    王連上下打量她兩眼，冷笑著：“今日，我王連就指控你偷盜財物！”

    “我族妹佩玲仙子的水晶玉在幾日前下落不明，洞府遍尋不得，懷疑是被人拿走了。偏偏昨日有弟子親眼瞧見，霍忍冬用水晶玉為溪洞天的那群藥農(nóng)們灌溉田地！人贓并獲，你還有何話說！”

    此話一出，人群頓時一片嘩然。方才無意理會這些爭執(zhí)的人也都看了過來，或是錯愕或是鄙夷的視線紛紛聚在霍忍冬身上。

    而她孤身站在此處，還有些疑惑不解，問道：“什么水晶玉？”

    蔣善卻沒搭理。

    “你確定嗎？”他冷不丁地開口問王連，看向霍忍冬的眼神從不耐變成了厭惡，“她身上真的有佩玲仙子的水晶玉？”

    “千真萬確。是負(fù)責(zé)收靈植的內(nèi)門弟子親眼所見，現(xiàn)在就可叫他們上來對峙。還有藥田諸人，只要戒律堂拷打一番，也不信他們不招?！蓖踹B擲地有聲，信誓旦旦道。

    他雖這么說，但周圍不少人對霍忍冬觀感很不錯，都發(fā)出了質(zhì)疑的聲音。

    “她是真?zhèn)鞯茏樱裁春脰|西沒有，怎么還會去偷？”

    “二人都不在一個支脈，就算偷，如何去？”

    王連咬牙切齒：“是真?zhèn)鞯茏佑衷趺?？現(xiàn)在已經(jīng)人贓并獲，如此心術(shù)不正、偷雞摸狗之人，不配繼續(xù)留在內(nèi)門！難道天衍宗偌大的基業(yè)，要被偷盜這種污點損害嗎？”

    見霍忍冬根本不開口反駁，有人急切給她解釋：“那水晶玉是鄒長老托煉器大師煉制的靈寶，融合了諸多水系寶貝，有避水、降雨、控水之能，整個修真界都只有這一塊。”

    蔣善轉(zhuǎn)頭看過來，臉上掛著戲謔的笑：“你可別告訴我，你用來給藥田灌溉的水晶玉，是佩玲仙子送給你的。”

    一幫穿黑衣的戒律堂弟子，手執(zhí)棍棒，將霍忍冬團(tuán)團(tuán)包圍住。

    “哎，沒準(zhǔn)世界上還有第二塊水晶玉呢？”

    “你們先別動手，還是聽聽她怎么說。”

    “水晶玉是人為煉制的，又不是天材地寶，怎么可能有第二塊！”

    “看起來清高出塵，實則悄悄做出偷竊的事情，最毒美人心啊?！?br/>
    周圍人甚至都不壓低聲音，直接當(dāng)著霍忍冬的面議論了起來。

    那些平日里對她或趨炎附勢、好言好語的人，此刻也都露出了真面目。

    阿瓜等藥農(nóng)們都快急哭了：“怎么可能，仙子心善，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你們血口噴人！”

    蔣單恨恨將手中戒律棍砸在地上，發(fā)出轟的一聲悶響：“安靜——”

    寂滅的氣氛里，霍忍冬緩緩開口：“既然你們說我偷竊他人靈寶，那就叫失主親自出來對峙?！?br/>
    王連跳出來：“佩玲仙子是什么身份，怎么會來這里，你有什么話要狡辯，對我說就行了！”

    霍忍冬一雙美目瞥向他，說出的話卻不疾不徐：“她是什么身份？斷了腿還是走不了路？你能代替她說話……你是她爹？”

    人群里爆發(fā)出狂笑。

    王連的臉一下子漲紅，他來不及開口，霍忍冬又繼續(xù)：“東西丟在哪里，何時丟的，怎么肯定就丟了而不是你們自己私藏污蔑我，這些事你能說清嗎？”

    霍忍冬輕哼一聲：“上下嘴皮子一碰很簡單，但人要對自己說的話負(fù)責(zé)?！?br/>
    見她毫無恐懼模樣，周圍人又有了幾分信服，紛紛揚(yáng)言把王佩玲叫來。

    蔣單猶豫片刻，還是吩咐手下：“去請佩玲仙子?！?br/>
    霍忍冬垂著眼，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處境。

    她在小草村時聽村里的寡婦和幾個大娘吵架，那才真的是引經(jīng)據(jù)典、邏輯清晰，耳濡目染都能學(xué)上幾分。

    王佩玲和司宏闊、曹駿三人是前后腳來的。

    前者有師兄弟、家族兄弟簇?fù)?，衣衫華麗精致，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憐憫和不屑。

    王佩玲瞧著這個在拍賣場上搶了自己飛虹的女人，對方素凈一身，煢煢孑立，周身無半點值錢配飾，就頭上一根破簪子。

    她的驕傲感又油然而生。

    拜入師門又如何？還不是個身無分文的孤女！

    司宏闊和曹駿幾乎是唯一站在她這邊的真?zhèn)鞯茏印?br/>
    “霍師妹，發(fā)生了何事？”

    霍忍冬來不及開口，王連先大叫起來：“是她，偷了佩玲仙子的水晶玉！”

    曹駿皺眉：“罪名尚且未定，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br/>
    司宏闊：“云遷真君尚在閉關(guān)，慈惠真君外出，你們可真是選的好時候?！?br/>
    但凡他們二人誰在這里，都不會讓霍忍冬被如此欺負(fù)。

    司宏闊他們再清楚不過王佩玲此人的德行了，一個個趨炎附勢、踩高捧低。

    王佩玲倨傲道：“我來了，且聽聽你如何狡辯?！?br/>
    蔣單皺眉催促：“說話，怎么不吭聲！”

    面對他們形形色色的表情，霍忍冬沒說話，只是慢慢從袖中取出一塊瑩瑩閃著藍(lán)色水光的寶石。

    清晨的太陽陰沉，這寶石卻如淌在她掌心的一滴水珠，無根無垢、靈動非凡。

    王連大叫起來：“瞧瞧，都把贓物拿出來了！這是自己認(rèn)罪了呀！”

    人群里又爆發(fā)出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王佩玲也沒來得及細(xì)看，就算是真?zhèn)鞯茏?，犯了偷盜也要面壁思過起碼三年。

    她簡直要心花怒放時，忽聞霍忍冬慢吞吞道：“你如何證明，我手中的就是你的水晶玉？”

    王佩玲簡直要笑了：“此為地階法寶，全宗門上下，誰沒見過！”

    “色白，形如鵝卵，有水波在表面，放入水中可隱身。是藏火大師用了數(shù)件水系天材地寶煉制的，有控水之能。你這個長得一模一樣，不是水晶玉又是什么！”

    霍忍冬聽完，又看向司宏闊二人：“司師兄曹師兄，她說的可為真？”

    司宏闊表情奇怪：“我是沒細(xì)看過這東西，但看模樣差不多?！?br/>
    曹駿：“霍師妹有何話要說？但說無妨?！?br/>
    霍忍冬點點頭：“此為‘鑒水’，并不是什么水晶玉。它乃我外出歷練時獲得的先天靈物，并非后天煉制，當(dāng)然也更不可能是法寶?！?br/>
    人群再次爆發(fā)嘩然。

    “所以說，她手里的東西根本不是佩玲仙子丟的那個？是個冤案呀！”

    “我怎么覺得長得差不多呢。”

    “合該找人鑒定一下?！?br/>
    王佩玲見風(fēng)向有變，咬牙切齒：“你算什么東西，你說不是就不是？肯定是你自己狡辯！”

    霍忍冬笑了聲，她大方將鑒水拋了過去。

    “道友既說用它避水、控水，是你使用多年的法寶。既如此，你大可試試看?！?br/>
    王佩玲捧著那顆水光潤澤的寶石，只覺得心里打鼓。她也不傻，東西到了手里再分不清就離譜了。

    但身邊的王連是個傻子，他一個勁的催促：“佩玲，趕緊驅(qū)動法寶，狠狠打她的臉！”

    王佩玲騎虎難下，想殺人的心都有。她頂著眾人好奇的神色，咬牙輸入靈力，心存僥幸。

    但天道眷顧誰可不是世家說了算。她繃著臉努力半天，鑒水一動不動。別說什么控水御水之能了，除了王佩玲的汗，她連一滴水也沒有變出來。

    周圍看熱鬧的弟子們互相對視，都在對方臉上瞧見了八卦。

    霍忍冬隨便抬手，那顆鑒水又飛回她掌中，少女神色淡漠：“先天靈物非一般人可以驅(qū)使，如果它是你的法寶，為何道友用不了呢？”

    她還記得戚慈曾說過，像‘鑒水’、‘青霄玉’、‘息壤’、‘圣樹合歡’、‘落日熔金’這樣的先天靈物。

    不僅他無法使用，連他爹娘都不可以。

    所以王佩玲這種貨色，更不可能。

    霍忍冬隨便注入一絲靈力，從鑒水中倏地飛出一股透明的水流，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似的，繞著她周身上下跳躍。

    這個場景美輪美奐，宛如仙界神女戲水。

    司宏闊都張大了嘴：“哇……”

    “這磅礴的水系靈力，莫不是蘊(yùn)含江河湖海之力！”

    曹駿淡淡點頭：“實為先天靈物沒錯。”

    王佩玲此時的臉色已經(jīng)發(fā)青，身邊的傻子跟班也察覺到不對，不敢開口說話。

    “你自己也說了，水晶玉色白?！被羧潭瑢㈣b水放在自己袖上，有白色衣袖襯托，寶石淺淺的藍(lán)色就明顯起來。

    “此非白色，道友，眼睛有疾的話，還是建議盡早醫(yī)治?！?br/>
    王佩玲：“你——！”

    霍忍冬分毫不讓：“今日你們指鹿為馬，明日就可以顛倒黑白。什么水晶玉、火晶玉、土晶玉，只要是道友看上的東西，豈不是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什么了？”

    意識到這是一口大鍋，王佩玲一愣，連連跺腳反駁：“我何時說過這些，你簡直巧舌如簧！”

    霍忍冬指了指像鵪鶉一樣縮起來的王連：“要說巧舌如簧，還是你的族兄更勝一籌。”

    “原話奉還給你們?！?br/>
    她一個字一個字道，“是真?zhèn)鞯茏佑衷趺?？如此心術(shù)不正、毀人清譽(yù)之人，不配繼續(xù)留在內(nèi)門。難道天衍宗偌大的基業(yè)，要被污蔑這種污點損害嗎？”

    “此話可是你族兄親口說的。在尚未定罪的前提下，毀人清譽(yù)一事倒是做的嫻熟?？峙滤较戮毩?xí)許多次了吧？”

    霍忍冬的口吻平靜無波，那邊幾個人卻被氣得跳腳。

    王佩玲臉都漲紅了：“你你你……”

    偏偏理虧的是她們。

    這時候裝死半天的戒律堂掌事終于現(xiàn)身，他攔在二位真?zhèn)髋茏又虚g打太極：“好了好了，都是誤會一場，大家?guī)煶鐾T，以和為貴哈?！?br/>
    “佩玲仙子，你回去自己找找，到底把水晶玉丟在了哪里，切不可再隨意誤會他人了。”

    “忍冬仙子，今日叨擾一番，純屬誤會，回頭我叫弟子送你回洞府哈?！?br/>
    得了臺階，王佩玲一甩袍袖，重重“哼”了一聲，放出飛行法寶，風(fēng)一樣逃了。她身后的跟班們一邊大叫一邊跑著追，場面頗為搞笑。

    霍忍冬瞧著他們頭也不回離去，轉(zhuǎn)過臉來，指著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的男人。

    “我要你道歉。”

    蔣單一愣，辯駁道：“又不是我指控的你，我有何錯？！”

    霍忍冬：“身為戒律堂弟子，尚不能做到公平公正推斷，被他人三言兩語就先入為主。今日站在這里的是我，你們尚且忌憚三分真?zhèn)鞯茏由矸?，如果換成其他內(nèi)門弟子，或者外門弟子呢，是否就可屈打成招了？”

    男人直接傻了，大怒：“我蔣單絕無做過屈打成招之事！”

    霍忍冬笑了笑，沿著戒律堂的臺階緩緩走下去，她白色裙擺飛揚(yáng)，臉上的表情似嘲諷，也似失望：“蔣道友，你說了，有誰會信嗎？”

    圍觀人群替她補(bǔ)全了沒說出口的話：堂堂三尺男兒，連承認(rèn)錯誤都不敢，實為孬種。

    阿瓜跟在她身后離開，聞言恨恨回頭，嘟囔著：“有些人，還是先自省一番吧！”

    蔣單的黑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你這……”

    戒律堂掌事瞪了他一眼：“閉嘴，還嫌丟人丟的不夠嗎，一群蠢貨，都給你回去思過！”

    等那位師叔祖回山，你們都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