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璧突然感覺自己說了一句廢話。
若是可以活下去，又有誰愿意去死？尤其是像他們這樣，此番若是真的死了，那便是萬事皆休，從此徹底消散在這片天地間，沒有任何人會記得。
然而這句廢話，落在這些鬼魂的耳中，無異于天籟之音。
包括那高大男子與十幾名赤炎部族族人在內(nèi)，幾乎所有鬼魂都在同一時間顫抖起來，齊刷刷地望向趙沉璧。
“想！我們當(dāng)然想！”
“可是……死都死了……難道真的還能死而復(fù)生？”
“大人，您真的有什么辦法可以救我們嗎？”
“……”
趙沉璧點頭道，“有辦法，但是希望不大，而且并不是你們想象的那么美好。”
此言一出，上百鬼魂非但沒有氣餒，目中反而燃起了更加熾熱的希望。
若是趙沉璧說絕對有辦法，他們可能還會將信將疑，甚至懷疑趙沉璧是不是別有用心。
畢竟生死事大，起死回生之事，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反倒是趙沉璧直接告訴他們希望不大，讓這些飽受折磨的亡魂，如同將要溺死之人一般，一旦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就決計不會松開。
“大人，我們已經(jīng)吃了這么多苦了，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就算再忍受一些折磨也沒有關(guān)系！”說話的不是那高大青年，而是赤炎部族亡者中為首的一名老者。
趙沉璧認得他，當(dāng)初剛剛?cè)腭v赤炎部族時，就是這名叫翼炎水，看起來像管家一樣的不起眼老者，為他親自打掃布置的洞府。
翼炎水緩步上前，對趙沉璧躬身一拜，“懇請大人告訴我們，究竟有什么辦法，往后無論做牛做馬，我們都必定還盡前輩的恩情！”
“恩情？”趙沉璧苦笑道，“說起來，其實是我欠了你們的情而已，”
他目光深沉，緩緩掃視過所有鬼魂一圈之后，沉聲道，“廢話就不多說了，其實我所說的活，也不過是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罷了，所以現(xiàn)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br/>
眾鬼沉默，屏息凝神。
如果他們還有呼吸的話。
“你們自己也很清楚，你們本來早就該徹底消散，卻因為被強行拘禁的緣故，魂體在世間滯留太久，已經(jīng)失去六道輪回的機會?！?br/>
趙沉璧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凝重，“我的身份，如今不便告訴你們，你們唯一需要知道的是，我可以用某種秘法，形成一種類似于水陸道場的領(lǐng)域，將你們的亡魂超度脫離，去爭一爭那輪回轉(zhuǎn)世的機會?！?br/>
沒有人說話，沉默仿佛腳底的湖水一般，開始緩慢結(jié)冰。
半晌之后，先前那名高大青年才抱拳道，“敢問前輩，選擇這種辦法，我們能夠進入輪回的幾率有多大。”
“不到三成?！壁w沉璧嘆氣道，“而且輪回轉(zhuǎn)世一說，有些虛無縹緲，對于其中的玄妙，就連我也不甚明了。”
高大青年神色一黯，點了點頭后，重新退回了人群中。
其他鬼魂同樣神情低落，雖然知道成功的幾率并不會太高，畢竟在鬼泉部族那慘絕人寰的折磨之下，他們早已變成了一種似鬼非鬼，似靈非靈的尷尬存在。
但親耳聽到這“不到三成”之言時，還是忍不住悲從中來。
就連在一旁打坐的焰真，也不由得為這些亡魂揪了一把心，暗自感嘆唏噓起來。
似乎跟隨趙沉璧久了，他也自然而然地受到影響，心性開始有了一些微不可察的改變。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或許便是如此。
“前輩，那……第二種辦法呢？”鬼群當(dāng)中，又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趙沉璧道，“第二種辦法，不知道你們愿不愿意接受，不過在我看來，或許這已是如今最好的辦法了?！?br/>
他理了理衣襟，正色道，“這辦法便是，反正你們現(xiàn)在遁入輪回的機會也不大，不如將計就計，破釜沉舟，直接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既然不可為人，不如以鬼物之身修行，再次將自己煉化為陰司鬼將一般的存在，有朝一日境界大成，未必不是一樁機緣。”
此言一出，所有鬼魂明顯面色一變，就連魂體都隱隱不穩(wěn)起來，更是涌現(xiàn)出一股極深的怒氣與怨氣。
他們被折磨得太久太久了，雖然被精華，但仍是充滿著深深的怨氣。
這種做法，從某種意義上，又與鬼泉部族當(dāng)初的行為有何異？
然而趙沉璧仍是神情自若，“你們放心，我自然不是要奴役你們，也不是想將你們化為鬼仆，否者我又何必大動干戈地將你們凈化，之前的那種情況，豈不是更好嗎？”
“前輩的意思是……”眾鬼神色茫然。
趙沉璧不急不躁，緩緩道，“我的意思便是，我可以借助法寶之能，將你們?nèi)哭D(zhuǎn)為純粹陰魂，再傳你們一篇鬼道功法，能夠修到哪一步，就全靠你們的造化了?！?br/>
“至于你們是要另謀出路，還是暫時跟隨在我身邊，我也絕不干涉，更不會在你們體內(nèi)留下烙印禁制?！?br/>
他大袖一揮道，“時間有限，我給你們一炷香的功夫考慮，一炷香之后，告訴我你們的選擇！”
說完這句話，趙沉璧便直接盤膝坐于冰面之上，吞下一枚雷凝丹后，閉上眼睛緩緩調(diào)息，恢復(fù)起之前施法帶來的巨大消耗。
而一百多名鬼魂則立即左顧右盼，開始交頭接耳地溝通起來。
患得患失，猶豫不決之色。
無論是哪一條道路，對于他們來說，其實都是無比艱難的決定。
一炷香后，翼炎水和十幾名赤炎部族人一起上前，畢恭畢敬道，“大人，我們?nèi)枷牒昧?，那所謂的鬼道修行，我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而且我們資質(zhì)也不好，恐怕化為純粹鬼物后，也修不到多高的境界，還不如去搏一搏那輪回轉(zhuǎn)世的機會，希望下輩子還能成為修羅一族！”
“請大人成全！”十幾人一起俯身，對趙沉璧行大禮而拜。
趙沉璧點了點頭，并沒有對此有何評價，語氣平靜道，“好，你們先行站在一邊?！?br/>
“前輩，我也想好了，我風(fēng)如意此生修行，平步青云。同時期的天驕中，我自問不輸給任何人，絕不甘心就這樣消散在天地間！而且輪回之說，太過玄妙，讓人難以揣摩。如今事已至此，我決定再以鬼物之身從頭來過，請大人成全！”高大青年大步上前，對趙沉璧朗聲道。
他明明是鬼物之身，當(dāng)下卻言之鑿鑿，聲如雷霆。
趙沉璧不置可否，同樣只是點了點頭，示意這名叫風(fēng)如意的青年站到身后。
有人帶頭之后，剩下的鬼魂也陸陸續(xù)續(xù)地作出了選擇，以趙沉璧為軸線，各自分成了兩撥，站在了左右兩側(cè)。
趙沉璧眼神閃爍，若有所思。
左側(cè)一旁，選擇接受超度，爭取那輪回轉(zhuǎn)世機會的鬼魂，明顯要在數(shù)量上要多得多，幾乎已經(jīng)接近上百。
而選擇化為純粹鬼物，修行鬼道一途之人，加上風(fēng)如意在內(nèi)，也不過寥寥十四人。
對此趙沉璧沒有絲毫的意外，也沒有任何的勸說。
每個人的境遇與情況不同，有時候旁人看似好心的言語，又何嘗不是自作多情，又未必不會適得其反。
趙沉璧尊重他們每個人的選擇。
他緩緩起身，大袖一甩之后，輕輕點了點頭。
“那么，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