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教授……”素妍小心翼翼的將水杯放置在杯墊上,臉上的紅暈才一點點的褪去,輕言細語道,“您用的,是真的古董么?”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個人可以聽到。
都敏俊正端著水杯,往唇上湊,被這么突然一問,動作不由得停了下來:“你怎么會這么覺得?”
四百年的光陰,就算再平常的物件,都會變成價值連城的古董。更何況,都敏俊是一個挑剔的人,他所保留的每一件物品,多是各個年代最優(yōu)秀的工匠定制的。可以說,他慣用的器具,無一不是拿到拍賣場上,能賣出天價的東西。
只是他早習慣了這些東西,舉止十分自然,旁人根本不會往古董這個方向想。
一來,以普通人的眼力見識,并不足以認出杯具造型的年代,多半以為只是造型復(fù)古罷了。
二來,就算是有眼力的人,也不會想到,有人真的就把古董當水杯用。
都敏俊問話的時候,素妍卻盯著他的手指,走了神。
柔和的光線下,杯壁呈現(xiàn)出的淡青釉色,好像是暈染的水墨竹林。光暈流轉(zhuǎn)之間,似乎都能聽到清風過處,簌簌葉聲。
然而正托著杯底的手,卻比它更像是一件藝術(shù)品。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優(yōu)雅清逸的姿勢,還有玉色一般的皮膚。與水杯相接之處,手指微微用力,越發(fā)通透的白色,幾乎與杯壁融為一體。
“江素妍同學?”太久沒得到回應(yīng),都敏俊側(cè)過頭來,詢問的看向素妍。
然而這一回,素妍卻像是被驚嚇到了一般,突兀的退后了一步。反應(yīng)過來之后,她的神色顯得尤為懊惱。
“呃,沒什么……”素妍克制的移開自己的目光,“只是有點兒好奇罷了?!?br/>
“哦……”都敏俊若無其事的繼續(xù)喝水,“只是一個仿制品而已?!?br/>
“這樣啊……”素妍一邊心不在焉的應(yīng)和著,一邊又偷偷的看過去,正好捕捉到都敏俊抿住杯沿的畫面。
她的臉,又是蹭的一下紅透了。
明明都教授一身正統(tǒng)西裝,素妍的腦海里,卻不斷浮現(xiàn)出他身穿藍色周衣、頭戴黑色斗笠的古代朝鮮裝扮來。
他的手指和唇齒,都變得格外清晰而分明,甚至還殘留著那種溫軟柔軟的觸感……
——呸呸呸!什么?。。。?br/>
她才不知道什么手指和唇齒的觸感呢!都怪那只色胚水杯,怎么只記得這種奇怪的事情?!
江素妍又是尷尬又是懊惱的想著。
是的,那些關(guān)于都敏俊過去的記憶,關(guān)于他喝水時的動作和觸感,都是那只古董水杯傳達給她的。
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像是碎片一樣的記憶和感受……
大約是十一二歲的時候,素妍偶然接觸到了一枚古董錢幣,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可以讀取到古物上附著的記憶。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才擁有的能力。
畢竟,古董這種東西,并不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生活里。即使她的家庭有條件,家里的擺設(shè)也不乏古物,但素妍本身,并不是一個古董愛好者。不會把玩這些物件,只遠遠觀望,自然不會怎么觸摸到它們。而不直接接觸到它們,素妍也感覺不到它們蘊藏的情緒和記憶。
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她才會那么晚察覺到自己的能力。
往前推算的話,她人生最大的轉(zhuǎn)折點,其實就在十歲接受的心臟病手術(shù)?;蛟S是因為手術(shù)時出現(xiàn)過離魂現(xiàn)象,素妍對某些虛無縹緲的存在變得格外敏感。
萬物有靈。
素妍隱約感覺到了這一點?;蛟S不只是古董,就算是尋常的物件,都有可能因為年月的積累和人類氣息的浸染,或是附著上別人的情緒,或是萌生自己的意念。
雖然模糊,但卻是真實的存在的。
按照素妍這些年的經(jīng)驗,一般來說,現(xiàn)代化的物品用具,她是沒有任何感覺的。幾十年的舊物,如果并沒有接觸過太多人氣,也是沒有感覺的。百年以上的古董,與她有肌膚接觸時,那種若有似無的靈異感覺,會隨著時間的延長而變得越來越清晰。
但也有一定的例外。
像是她奶奶去世之后,她曾經(jīng)在爺爺?shù)男鹿照壬?,感覺到一種綿長而溫暖的思念。自那以后,爺爺再也沒有換過拐杖,無論去哪兒,都會帶著這根拐杖。
——據(jù)他說,這是奶奶送給他的最后一件禮物。當他撫摸著那根拐杖時,好像能夠感覺到奶奶站在他的身邊,露出溫柔的微笑。
而都敏俊教授的水杯,則是給她感覺最強烈的物品。
沒有之一。
一方面,是因為它的年代久遠,起碼有兩三百年。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一直有人在使用它,增加了它的靈性。
一直沉埋在土中的古董,素妍感受到的就是土的沉悶和壓抑,這種古董的靈性也顯得極為遲鈍緩慢。
而經(jīng)常與人有接觸的物品,帶給她的,則是人與物之間的觸感。
將這只水杯贈送給教授的匠人,對這只水杯、對教授,大約都是極有感情的,所以這一段記憶也最為清晰。
素妍在觸摸它的時候,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當時的場景。
一間清雅的竹屋內(nèi),擺設(shè)成朝鮮時代的模樣,半開的窗外,是簌簌作響的竹林。
而屋子的正中央,則端坐著兩個古代裝扮的男人。
其中一個人,和都敏俊教授長得一模一樣……和十二年前的玄宇鎮(zhèn)醫(yī)師,也一模一樣。好像幾百年以來,他從未改變過容顏,始終是這樣的年輕帥氣。
然而比這段遙遠記憶更清晰的,則是平日里,都敏俊教授端著水杯的觸感,以及……他的唇含住杯沿,輕輕啜飲清茶的柔軟感覺……
杯子本身,是沒有人類復(fù)雜的感情的,也不懂得什么叫做垂涎,什么叫做害羞。
它只是一直重復(fù)著經(jīng)歷這一切,所以如實的記錄了這種感覺。
但當素妍繼承了它的記憶和感受,以人類的認知,去感覺這一切時……這種觸感越是細膩,越讓素妍感同身受,好像此時此刻,都教授正溫柔的握住自己的指尖,正……親吻著自己的手指……
稍微一想,都讓人羞赧到無法抑制啊……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