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入魔深重，你為何還要帶著他跑那么遠(yuǎn)？”

    “我現(xiàn)在受了傷，中了毒，你為什么不把我丟在山溝里，讓我死了算了？”

    黃玉想說：“那是因?yàn)槟闼懒司蜎]有人幫我解開青火印了?！钡掃€沒有出口，他就自己否定了自己。就算沒有青火印，他也覺得他一定會救現(xiàn)在自己懷里抱著的這個東西。不管她是妖魔還是鬼怪?；蛘?，僅僅因?yàn)樗瓷先ハ褚粋€女人，而且他們現(xiàn)在又如此之近。甚至就算她沒有中毒，也沒有受傷，他也愿意把她抱去江州。絕不會把她丟下。想到這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默默說：“我不會?！比缓缶筒恢勒f什么好了。

    “你有親人嗎？”葉青忽然問起，然后又翻了一下白眼，“沒有吧？冷血的家伙?！?br/>
    黃玉一怔。這魔頭殺人不眨眼，反而說他冷血。但轉(zhuǎn)念一想，自己兩三歲就在半星谷學(xué)道，此之前的事一概不知。除了師父、和眾師兄弟之外，十八年里都沒有見過幾個人，當(dāng)然更別提有親人了。

    “對，”葉青一聲嘆息，“這個入魔之人，和我正是孿生兄妹。他雖然入魔ri深，但是就算拼上我的xing命，我也不能放手不顧。”

    黃玉想起枯藤說過，若要修煉成仙，必須先了卻了人情俗事。只要有一絲牽絆，就不能成仙。怪不得葉青修煉千年，卻不能成仙了。

    “七月十五只是小劫。”葉青眼珠一轉(zhuǎn)，望了一眼天上圓月。她眼睛里映著這月se，宛如一汪潭水一般晶瑩剔透，“八月十五中秋月圓的時候才是大劫。這事本來和你無關(guān)，但是這一回，我要你幫我渡劫。就當(dāng)是你前世欠我的吧。”

    他也嘆了一口氣。自從見到了葉青，他就隱隱有不祥之感。無拘無束的浪跡江湖的ri子，從此一去不復(fù)返了。現(xiàn)在就算葉青讓他去出生入死，他都不會拒絕。

    “要去哪里渡劫？”

    “去成都！”葉青撇了一眼沉沉夜幕里的西方。

    ***

    成都城，錦鱗巷。七月二十五ri。

    在這圍墻之內(nèi)居住的，卻是這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最有權(quán)勢的男人。

    二十五年前，當(dāng)年老成王秦頌，憑借著手下一隊(duì)發(fā)過毒誓同生共死的金吾衛(wèi)，一夜之間血洗云央宮，鏟除了當(dāng)今沐元帝登基最大的對手。然后又帶兵南征北戰(zhàn)，一一踏平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亂。沐元帝才得以安穩(wěn)地坐在云央寶座上。慶功宴上，皇帝和愛卿們酒醉半酣，皇帝摟著秦頌這個頭號鐵哥們的肩膀喊：“兄弟！小弟這江山，有大哥你的一半！大哥想要什么，只管開口！”下面群臣目瞪口呆。要知道皇帝居然忘了自稱“朕”。更要命的是，他直接喊一個臣子“大哥”！成何體統(tǒng)，皇帝的威儀何在？你要那些對云央宮三叩九拜的臣子怎么想？

    對沐元帝來說，登基沒多久，他的屁股還沒有坐熱，當(dāng)然不是每次都記得要自稱“朕”了。數(shù)年之后，他就算爛醉如泥，也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皇帝這個身份已經(jīng)深深地印入他的骨髓里。就算把他燒成灰，他也不會忘記他是皇帝。

    要換了別人，被皇帝喊一聲“大哥”，恐怕會立刻嚇得屁滾尿流。連夜辭官歸隱而去。否則成為眾矢之的，遲早死無葬身之地。但秦頌這時候手握重兵。又是慶功宴，宴上帶刀喝酒的多的是他忠心耿耿的屬下。只要一聲喊，這些人立刻為他肝腦涂地都沒問題，他怕個鳥！

    皇帝既然喝醉了，說要什么都可以，這么好的機(jī)會，不用就過期作廢。

    秦頌立刻起身，對皇帝單膝一跪，說：“臣愿得封蜀地，為陛下分西南之憂！”

    “好，就想要是蜀地嗎？”皇帝一邊醉笑，一邊叫人拿來筆墨，當(dāng)場寫旨封秦頌為成王，永鎮(zhèn)西蜀，世襲罔替！圣旨一下，不知哪里的一陣涼風(fēng)吹開了簾幕?；实蹨喩硪焕?，感覺酒醒了一點(diǎn)，想起剛剛下的圣旨，猛然后悔了。

    西蜀山高路險(xiǎn)，全都是易守難攻之地。白白送給了這個雄才大略，又擁兵二十余萬的秦頌，豈不是養(yǎng)虎為患？但是話已出口，天子無戲言，秦頌被封為成王的事實(shí)已經(jīng)不能改變。只能事后再設(shè)法補(bǔ)救了。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快。但只是一閃而過。接下來，就繼續(xù)和愛卿們暢飲談笑了。但就這一閃之念，并沒有逃過秦頌的眼睛。

    “弟兄們，我們走。”秦頌冷冷地對宴會上的眾多賓客說。

    皇帝和群臣都目瞪口呆。但是更讓他們吃驚的是宴席上有一半人齊刷刷地喊了一聲：“遵命！”然后從宴席中魚貫而出，在大廳外自然地站成了三排。這些人都是鎧甲之士，跟隨秦頌出生入死的手下。這時皇帝的貼身侍衛(wèi)們也覺得形勢詭異，有人高呼了一聲“保護(hù)圣上！”頓時四周的侍衛(wèi)們紛紛亮出刀劍來將皇帝護(hù)在zhongyang。一時之間劍拔弩張。

    “秦頌，你這是要？”皇帝默然不語。旁邊的有人在大聲質(zhì)問。當(dāng)然此時沒有人敢說：“你這是要反？”

    秦頌對皇帝一拜，說：“臣受陛下之命鎮(zhèn)守西蜀之地，不敢有任何延誤。只能連夜啟程，決不辜負(fù)圣恩！”說完竟然不理會宴席上膛目結(jié)舌的眾人，回頭對自己的手下們說：“大軍立刻開拔，前往成都，不得有誤！”三排人齊聲答了一聲“遵命！”這一齊聲喊各個都是蒼勁有力，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喊得皇帝和群臣們心中都一陣震撼。

    圣旨已下，皇帝對他而言已經(jīng)沒有價(jià)值了。他要的是駐扎城外的二十萬大軍。只要皇帝還沒有下令解除他的兵權(quán)，他就可以立刻率軍前往西蜀。以免夜長夢多。當(dāng)然一到西蜀，將各路關(guān)卡一守，皇帝再下什么令，都無關(guān)緊要了。

    皇帝帶著他的群臣站在城樓上，呆呆地看秦頌率領(lǐng)駐扎城外的大軍，在夜se里西南方向開去。那鋪天蓋地火把，和城中的萬家燈火，漫天的星星，都連在了一起。

    他明白只要秦頌的二十萬大軍一入西蜀，就再也沒有人能請他離開那兒了。

    事已至此。他身居九鼎至尊之位，竟然也不能更改。

    ***

    二十五年已經(jīng)過去了。老成王威名猶在，身卻已化土。他是被刺死的。

    成王府從外面看古樸而簡單。但是高墻之內(nèi)，亭臺樓閣，蜿轉(zhuǎn)曲折。jing致典雅，并不亞于任何一座皇帝的行宮。道路和重重的庭院，復(fù)雜得就像迷宮一樣。其中一座假山和竹林圍繞的“清幽館”，是王爺?shù)摹懊卦骸?。沒有王爺本人的允許，就算是至親之人也不能擅入。

    小成王秦羽，不是京城富少那種紈绔子弟。十一二歲就隨著父親南征北戰(zhàn)。如今三十五六歲，正是鼎盛之年。他身材不甚高大，有著一副白嫩的娃娃臉，看上去比他真實(shí)的年齡年輕很多。但是在西蜀之地，他殺伐決斷，說一不二。他的話在這里比天高地遠(yuǎn)的皇帝有份量得多。他從小就在父親嚴(yán)格的教育之下，熟讀兵法，jing通韜略。胸中的雄才偉略，并不亞于當(dāng)年的老成王。

    但出生富貴之家，閑得無事的時候，再雄才偉略的男人，也變得無聊。他的“清幽館”，就是專門用來做最無聊的事情，打發(fā)最無聊的時間用的。

    這個寧靜的盛夏，天地都熱得像蒸籠一樣。盡管四面種滿了竹子，又有清溪流過。清幽館的光滑的木地板上，摸起來依然是熱烘烘地讓人厭煩。成王讓家中的歌ji在廳中奏樂起舞。

    他最心煩的是每一個yu望都很容易滿足，以至于不知道還剩下什么yu望了。窮奢極yu——有時比根本不能滿足還痛苦。無論是金銀珠寶，還是名器良馬，美酒佳肴，都是應(yīng)有盡有，但是又很快地厭煩了。一旦厭煩，就再也提不起什么興趣。但是又不能沒有。如果失去了榮華富貴，那又比死了還痛苦。

    唯獨(dú)對女人的興趣，就像波浪起伏一樣。yu望泄盡時，感到無比的厭煩。但只要隔了一段時間，再看到那些美麗的女人，總會情不自禁地再次怦然心動。

    他jing心挑選了清幽館內(nèi)所有的歌ji、樂師、侍女、侍衛(wèi)，全部是絕se的女人。沒有一個男子——除了他本人之外。

    他到這里來的次數(shù)并不多。他很清楚，再美麗的女人，看多了也會厭煩的。

    成王端起酒杯，看著美麗的歌ji盛裝在大廳的zhongyang施展著優(yōu)雅的身姿。她們窈窕的體態(tài)之美本來就已經(jīng)無法言喻了。再伴隨著美妙的樂聲，她們翩翩起舞的各種姿態(tài)，加上飄揚(yáng)的長發(fā)和衣袂，成王常常不禁感慨，為什么造物竟然會創(chuàng)造出如此美輪美奐的東西，這真是奇跡！仿佛這個大千世界，只有她們是唯一的亮se。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那杯子竟然也是溫?zé)岬?。渾身微微出汗了，真是一個令人厭煩的盛夏天。他渴望和這些造物的奇跡們徹底融合在一起。

    “停，”他忽然一拍手。所有的舞伎和樂師都停了下來。成王手指著她們說：“脫！全脫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