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事實上,送長順出宮前，容真去了一趟尚衣局。
張素只是個老資歷太監(jiān),除了與如意接頭,幫蔣充儀遞點東西以外,跟上頭主子并無來往,聽見有人進來叫他,說是容婉儀有請,當(dāng)時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壞事了。
院落轉(zhuǎn)角處，那個華衣女子面容沉靜,氣質(zhì)脫俗,像天仙似,張素愣了下，隨即移開目光，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個頭，“奴才叩見容婉儀?！?br/>
容真心里滿滿都是長順?biāo)?，只是一直強忍著罷了，當(dāng)下說了句“起來吧”，便直奔主題。
“蔣充儀托你辦事我都知道了。”
張素一聽，臉色就不好看了，但仍是死鴨子嘴硬道，“容婉儀說什么，奴才怎聽不懂？”
他是老油條，不見棺材不掉淚，容真從前做宮女時，這種人見多了。也不與他多費唇舌，直接朝閑云遞了個眼色，于是閑云走到長廊拐角處，喊了聲，“出來吧?！?br/>
從她身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出一個小太監(jiān)，赫赫然是平日里跟隨張素一同出宮運貨那一個。
張素知道私自幫宮妃傳遞東西，對他這種奴才來說就是死路一條，再加上蔣充儀事情見不得光，指不定會害得他家破人亡，所以即便看見了那小太監(jiān)，也仍是昂著頭嘴硬道，“婉儀這是做什么？找了個小太監(jiān)來就想定奴才罪嗎？奴才什么也沒做，也不懂婉儀意思，還請婉儀明示！”
容真冷冷一笑，“想賴賬？閑云，去張公公屋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有沒有什么值錢東西，說不定能找著一只黃色布包，里面約莫裝著點銀子，大概二十兩左右?！?br/>
長順查了這么久，頭一回是親眼見到如意把那只布包給了張素，張素當(dāng)時還打開看了看，確實是二十兩銀子沒錯。
這下子張素一聽，膝蓋就軟了，撲通一下跪了下去，也不顧地上積雪那么厚，就開始磕頭，“婉儀開恩，婉儀開恩！奴才不過是財迷了眼，想著多賺點錢養(yǎng)家糊口，這才幫蔣充儀干了這等違反宮規(guī)事兒。奴才什么原委都不知，就幫忙傳點東西罷了，還請婉儀千萬饒過奴才這條狗命……”
養(yǎng)家糊口？他倒是說得好聽，一個太監(jiān)養(yǎng)什么家，糊什么口？
容真冷眼看著他，“我要你狗命作甚，你是死是活與我何干？我不過就想聽個原委，你若是老老實實交代了，我便當(dāng)做聽了個笑話，聽完便忘；不過你若是有半句虛言，我看你這條命留著也沒什么用了?！?br/>
張素自保還來不及，哪里還顧得上蔣充儀，當(dāng)下一五一十把自己怎么借著出宮運貨之宜去那胭脂鋪幫她取東西事情交代一清二楚。
事情交代完之后，容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可以走了。”
張素一愣，“這就……可以走了？”
他以為事情就這么完了，也覺得稀奇，可容真接下來一句話就叫他傻眼了，“你以為我叫你往哪兒走？”
他一愣，跪那兒進退維谷，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容真冷冷地說，“我叫你走，是要你出宮去，有多遠走多遠?！?br/>
張素一聽就開始哭喊，“哎喲我主子呀，您叫奴才往哪兒走?。颗胚@宮里活了大半輩子了，眼下都是半只腳進棺材人了，出了宮，您要奴才做什么養(yǎng)活自己?。俊?br/>
他那兒嚎得哭天搶地，容真卻是不耐煩了，只留下一句，“不走也行，一炷香之后，我會派人來帶你去尚衣局姑姑那兒，這事兒不小，她管不了話，大不了再把你送去刑部，到時候該殺該斬，隨你便。”
她倏地轉(zhuǎn)身離去，背影清瘦楚腰纖細，可那個身影充滿決絕意味，不給人留半分余地。
長順?biāo)揽偹憬兴朊靼琢?，她不對別人狠一點，別人就會對自己狠十倍。與其任人宰割，不如叫她狠一些，先下手為強。
今后路很長，她從前光想著怎么上位，怎么得到帝寵，也是時候做個損人利己人了。今后她不僅要上位，還要一個一個踩著人上去，她每走一步，別人就得退后十步。
既然要斗，就不能怕鮮血，這個皇宮里哪個榮華富貴主不是受傷沾滿鮮血人？
她只有真正強大起來，才能幫長順報仇，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人。
后來從廷芳齋里出來時，閑云有些遲疑地問她，“主子，為何只是把張素趕走，而非抓他出來指證蔣充儀呢？”
“張素不過一個尋常太監(jiān)罷了，知道事情也有限，還有好大一部分都是他自己拼湊出來線索，說出來……又有誰信？”她閉了閉眼，覺得這一地積雪亮得耀眼，刺得她眼睛生生疼，便扶住了閑云，好半天才帶著恨意說，“她不是想留宮里為陸承風(fēng)做些事情么？我便成全她，就讓她永遠留這里好了。”
永遠留這里，卻失去了與他唯一聯(lián)系。
永遠留這里，守著一個自己不愛人，一輩子活相見而不能見痛苦里。
等到哪天她也嘗了失去摯愛痛苦，那個時候，再死也不遲。
容真被長順?biāo)勒勰サ盟坪醵紘I出血來，心口絞痛得厲害，可她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告訴自己不能流淚。
長順不需要她眼淚，只需要仇人一輩子痛苦來祭奠亡魂。
容婉儀死了個心腹太監(jiān)事情很傳遍后宮，妃嬪們大多數(shù)都是看熱鬧，畢竟一個奴才命這些高高上人眼中，不過是個可有可無存罷了。
只是值得一提是那太監(jiān)竟死了蔣充儀廷芳齋里，這便不免引人猜忌，好端端，容婉儀為何要派人大老遠跑去廷芳齋？雖說那太監(jiān)是凍死，但果真就和蔣充儀半點關(guān)系都沒有么？
宮里素來沒有白死人，也沒有清清白白事兒，要說自己宮里死了個人，卻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這話說出去是沒人信。
只不過這個目前看來形勢一片大好容婉儀和素來與世無爭沒什么威脅性蔣充儀之間，究竟有什么齟齬呢？
就眾人都暗自揣測之時，皇帝卻去了皇后景尚宮。
他含笑問皇后近身子如何，皇后也笑盈盈地捧著茶遞給他，看上去異常恩愛夫妻卻沒有半點溫情，這也是帝王家悲哀。
他給不了她感情，便給她敬重。
她給不了他心動，便給他賢惠。
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再年輕點，她也許還會為這樣溫柔笑意而迷惑，一不留神還是投了感情進去，可如今她也要三十了。三十歲女人這后宮里，不過是朵強開不艷花罷了。
若芳深諳兩人相處模式，便很擺好了棋盤，顧淵于是坐窗邊與她下棋。他執(zhí)黑子，她行白子，兩人都是個中高手，一時之間殺得難解難分。
畢竟是帝后夫妻，顧淵就算對她沒有感情，每個月也避免不了來景尚宮一兩次。而皇后又因為體寒，月事一直有問題，顧淵便只是來住上一晚，兩人已經(jīng)多年沒有同房過了。
但來她這里卻有另外一個好處，她是大家閨秀，自小會下棋，又因為對他沒有那份癡迷，所以下棋時候也能保持清醒頭腦，不退讓，不犯錯，冷靜從容地與他全力對戰(zhàn)。
顧淵也愛對弈，皇后對他而言，與其說是妻子，不如說是多年棋友，每每下上一次難解難分精彩棋局，他都會覺得無比暢。
這一次，兩人無一例外地下起了棋，只是這卻是他多年來頭一回大白天就主動來了。
皇后知道他必然有事要說，卻也不催促，安安靜靜地和他對弈。
顧淵畢竟還是要棋高一著，下著下著，白子眼看著已經(jīng)比黑子少了好些了。但皇后也不急，她就是這個性子，不管形勢多么危急，她永遠都保持著一個皇后作風(fēng)，從從容容，機敏冷靜。
也虧得她這種性子，一盤白子處于劣勢棋竟然因為她妙手回春一招扳了回來，她再落一子，顧淵失算，半壁江山都失去了。
見她置之死地而后生，顧淵笑了起來，輕輕地把指間棋子拋回了棋盅里，搖了搖頭，“是朕疏忽大意了?！?br/>
皇后看著他，微微一笑，“皇上不是疏忽大意，是心不焉罷了?！?br/>
她當(dāng)然知道他是故意讓她，只是也不點破，就順著他往下說，畢竟他來這里本來就是有別事情。
顧淵瞧著那片棋局，他一直下得沉穩(wěn)有力，暗藏殺機，好似乾坤都掌握他一人手里，可是那個死角卻是一處致命傷，他有意讓了皇后，于是半壁江山都失去。
可是，卻是他心甘情愿失去。
就像有東西，不付出點什么，又怎么換來你想要呢？
他側(cè)過頭去，神色安然地看了眼窗外瑞雪，好半天才說，“確實是朕心不焉了?！?br/>
皇后含笑問他，“那么臣妾可否知道，皇上心去哪兒了？”
他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朕也不知道?！?br/>
“皇上是九五之尊，天下都您一人手里，若是心不焉話，百姓可要受苦了?！被屎鬁厝岬匦χ劾镆延兴剂?。
可顧淵負手站起身來，索性走到了窗邊，“過去那么些年，朕如愿全心全意忙于國事，做了個不知疲憊賢君。可是如今忽地心不焉一把，卻覺得這種滋味似乎也挺好?！?br/>
皇后腦子里浮現(xiàn)出了那個看似乖順從容女子，好像永遠不急不緩，從容冷靜，可是那雙眼睛里卻藏著一整個春天，也難怪皇上會如此……
她亦聽說了容真宮里死了個奴才事，聽說是她從前尚食局時好友，如今一死，她又是昏厥又是痛苦，而眼下皇上這么反常地跑到了景尚宮，意思差不多也出來了。
她是個冰雪聰明人，一點就通，于是走到他身后，神色溫和地說，“皇上放心，臣妾知道您意思。”
他想補償容真受到痛苦，深宮讓她失去了多少，他就想力補償她多少。
哪怕這樣補償永遠及不上她失去刻骨銘心，卻是他唯一能做。
皇后目光輕飄飄落窗外紛飛白雪之中，忽然有些感慨萬千。
她曾以為這個男子無心無欲，所以對待任何人都是那樣冷冷清清，不困于女色，卻原來只是因為他沒有遇見那個足以令他傾心至此傅容真。
只不過……就連皇后也忽地有些好奇，他傾心究竟有幾分呢？
那日下午，就宮中上下都猜測容真與蔣充儀之間有什么齟齬時，皇后忽地發(fā)了道懿旨下來——
“容婉儀性賢良，品溫順，明大義，知進退，且祈福有功，堪居賢位，今晉為從四品婕妤?！?br/>
懿旨一出，后宮皆驚，將近一個月前，她才因為祈福而擢升，如今才過去這么點日子，竟然又連升兩級！
雖說這是皇后懿旨，但皇上午后才去了景尚宮，沒過多久懿旨就下來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究竟是誰意思。
看來這后宮果然是要變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說不虐就不虐！你們放我好幾天鴿子了，不留言不粗線不撒花！
關(guān)門，放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