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節(jié)

    一早起來，已經(jīng)十點(diǎn)了，在灶間吃的飯。人們有蹲有坐，圍著一個(gè)放在地席上的笸籮，比灶鍋還大，里面是苞谷茬子飯。茬子飯是濕發(fā)后上籠屜蒸，蒸一陣子端下來，淋涼水?dāng)嚀苌?，再回鍋蒸。鍋里的水大半下，同時(shí)煮著酸菜。屋頂很高，露著房坨、脊梁、椽子，柴煙在那里慢慢消化，沒消化的殘余分子勾結(jié)撣灰，垂吊著，并不都是撣灰，那塊臘肥肉很醒目，方楞比煙盒還小，“最后的油水啦！”阿嫫站起身，翹著腳摘到手，柴刀剌兩下放進(jìn)菜鍋。

    笸籮邊擺兩個(gè)高腳黑木碗，盛著重綠的酸菜和湯。長(zhǎng)把木勺挖飯吃兩口，在笸籮邊磕打凈，再去木碗舀勺湯沖咽下去。剛到時(shí)，他們?nèi)叶颊驹谝贿吙次页裕页赃^他們才吃，他們說這是當(dāng)?shù)卮偷牧?xí)慣。我試了，承受不住目光的注視，希望一起來，不同意，我就絕食，這才平等共餐。

    我睡覺的西屋，高出村莊半個(gè)坡坎，也是土坯混雜石塊砌蓋的，著實(shí)厚道，方方正正。北墻有個(gè)剛能探出人頭的方洞，是唯一的窗。家家戶戶，炊煙繚繞。

    午后，春光融融，我邁出高門坎，在明亮的空氣里曬陽逮虱子。那只缺腿的、昨日扔在院壩干草堆里的殘疾小虱子，又奇跡地出現(xiàn)在我褲腰里，既然如此情誼，便放回懷中。鄰家?guī)讉€(gè)赤腳女人，黑裙裾上牽著赤腳的娃娃，也來曬陽，下到院壩，像散架的藤蔓，頹倒在草堆。她們之間的空地上，一灘牲畜嫩黃的糞便，落滿了翠綠的蠅子，不見飛起，卻嚶嚶歡鳴。有小豬，拿尾巴掃蕩我的褲腿，給了它黑屁股一掌，暴起塵煙，小家伙瞇著眼，哼也不哼，動(dòng)也不動(dòng)，似乎在享受。阿嫫把豬食倒進(jìn)木槽，它才興奮地尖叫一下跑去。那邊的土墻根兒下，就吧嘰出粘粘的咀嚼。仨女人拆散下黑頭帕，相互捕捉頭縫間的小蟲。叭，叭……，倆拇指一擠，清脆把陽光搞得晃晃耀眼。

    夜晚，有鼓樂聲傳來，找來拉孜問，說是農(nóng)戶在做“迷信”。我說要去看，拉孜就點(diǎn)燃火把，頭前帶路。靜謐的村巷，倆黑影彎來拐去，來到那家院外，大門卻緊閉，敲也不開，拉孜搖動(dòng)火把呼呼響，好像要點(diǎn)著人家房子，我就勸，拉他回去睡覺。一夜，鼓樂和“啞……呷……”的喊叫聲，斷斷續(xù)續(xù)。

    轉(zhuǎn)過天，一人家做“迷信”，同意我去參加。拉孜伴著，提一瓶包谷酒，拿上包“牧童”香煙，作為見面禮。這煙，在村里賣一毛五角一盒。

    做“迷信”的程序，開始是在坐北朝南的院子里，院壩很大，蔥蘢的大山擋住南眺的視線。我見場(chǎng)面復(fù)雜新鮮，就爬上西邊的房頂，剛拍了兩張照片，被人吼下來。巫師說，不敢拍，拍了病魔留下不走。尊重人家，收了相機(jī)，拿出紙筆，畫草圖。

    一身漢裝打扮的巫師，蹲靠門邊，面前扣一蘿筐，蒙上黑布當(dāng)桌子，放白酒和清水，他喝一口念一陣，酒水交替，不間歇。有時(shí)從手邊的竹藍(lán)，抓出玉米粒，向院子上空拋灑，肅立的百十位眾人就“呷……啞……”地歡呼。巫師重復(fù)，眾人和。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