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西睜大雙眼看著他。
陳王一笑，“這算是報答你的救命之恩?！?br/>
溫西張張口，終于道：“我想過的日子？”她有些疑惑，她想過什么樣的日子呢？從前她想做個行俠仗義的女大俠，為人人稱頌，但現(xiàn)在這么沒用的她，別說大俠，只怕會給人笑掉大牙。她做不到師父洞悉一切那樣一眼看穿是非對錯，她不知道現(xiàn)在她在這里，同陳王一起，卷入他的是是非非，究竟是對還是錯……
“人之一生，大多不能隨心所欲，無論是廟堂還是江湖，都有不可為卻不得為之之事，少有人能夠過得真正如心所愿，所以……這已是我能夠想到的最好的承若了。”他有些惆悵。
這番話……
溫西心中卻有不安，這不安，來源于他的番話，還有他現(xiàn)在略有孤寂的背影，這話，好像很真心，又好像并不真心。
她又低頭，掌心隱隱傳來痛意，僅僅是因為“救命之恩”？她皺著眉頭看著陳王。
陳王卻無言，久久佇立，風(fēng)掀袍袂，看天際，是山雨欲來……
*
夏日風(fēng)云急變，瓢潑大雨在驚雷過后傾盆而下，水榭四周的荷葉被急雨癲打得滿池驚顫，零落了花瓣。
關(guān)老夫子的面容在殷紅的燈籠下，顯得愈加溝壑叢生，他看著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又一道的閃電過后，便是隆隆的雷聲。
“聽聞，數(shù)年之前，積云書樓七層樓巔，有一面銅鏡，背面雕刻著神人的坐騎，鏡面時時磨拭，如水面平整潔凈。當(dāng)初豎此鏡的人希望前來書樓求學(xué)的殷殷學(xué)子能夠如銅鏡般明晰通達(dá)，只是……在某一年如今日這般的雷電之夏，書樓被劈塌了頂層，銅鏡也落入了積云湖水之中。”他身后傳來陳王的聲音，聲音并不大，其中隱含的力道，卻蓋過了風(fēng)聲雨聲，令關(guān)老夫子渾身一震，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看著燈下這氣度雍容，眉目如畫的年輕人，面露十分的苦色，“殿下，老朽……將于耄耋，一生盡求‘不錯’，然午夜夢回，驀然回首，卻發(fā)覺時時有錯，步步有錯，‘通達(dá)’二字著實人世最難境界，思及此，已然痛心疾首?！?br/>
“你怎知今日認(rèn)為對之事，來日不是錯？于你是錯之事，也許于天下蒼生是不錯?！斌@雷之下，他緩緩道，一道閃電忽來，可見他目中的光芒無匹。
關(guān)老夫子猛然心悸，他不住后退數(shù)步，跌坐在椅上，抬起一雙因年邁而渾濁的雙目，一瞬地盯著陳王，“十五年前，殿下自晉華歸魏，是老朽在無涯亭接到殿下的，殿下可覺得奇怪？”
十五年前……那如深潭之底翻滾而出的往事，令他心頭涌起陣陣的悲涼，那時，他亦不過總角之年罷了，然他一路奔波歸國，迎接他的不是父母的慈愛關(guān)懷，而是三千余里的追殺與最后生身之母無處找尋的墳塋。
思及此，陳王的雙目已然深深閉上，他開口，道：“夫子那番勸誡之語，一直留在孤心中，孤能活到如今，也全賴夫子的提點。”
當(dāng)年無涯亭中，關(guān)老夫子勸他向陛下示弱，收斂少年意氣，唯有活命之后才能徐徐圖之。
關(guān)老夫子卻苦苦一笑，道：“那并非老朽的話，殿下不知，是太子令老朽前去接應(yīng)殿下，他知道老朽與賢妃曾算是有師生之誼，殿下不會相信旁人，對于老朽，還是有幾分信任的?！?br/>
陳王背過身，未曾言語，不知他面上的神情如何，關(guān)老夫子卻也接著道：“殿下是不信？太子……深念手足之情，他攔不了陛下，只得暗中相助殿下?！?br/>
“我信……”陳王緩緩開口，“當(dāng)年是不信……”
他不信太子，所以關(guān)老夫子才以那番話勸解，太子，很了解他，了解他的憤怒，了解他的絕望。此時，他已經(jīng)不是那個命不保夕的憤怒少年，當(dāng)他在如今的處境，他才開始了解太子。
關(guān)老夫子又道：“老朽久居于山水之間，那過往驚心動魄的舊事也如云煙而散，殿下要問的事，老朽都記不太清，也不愿再提起。唯有一事、一人，令老朽在意至今。”
陳王已經(jīng)收起了面上微有的惘然，他輕道：“望夫子解惑?！?br/>
“十五年前，老朽在東宮之中見到一個人，此人名叫季笙，深受太子殿下信重，一日不得分離，季笙為人低調(diào)，少有與人結(jié)交，太子薨逝之后，季笙亦不知所蹤。”關(guān)老夫子說得平靜至極，他活得已經(jīng)夠久了，久到那些悲沉的往事都再無有激憤之心，然這般千帆過盡寥寥寂寂的語調(diào)，卻已經(jīng)令聽者哀切，他雙手搭在圈椅的扶手之上，清瘦的手指緊緊地箍著，仿佛那是他窮盡渾身之力，只是為了將自己的身軀支撐。
陳王緩緩搖頭，“孤不曾見過此人?！?br/>
關(guān)老夫子道：“殿下自不會見過，那季笙，旁人稱呼為笙娘?！?br/>
陳王微皺俊眉：“她是女的？”
關(guān)老夫子忽地苦笑，苦笑數(shù)聲，帶著荒涼，“不、他是男的?！?br/>
“男的！”陳王先是微詫，繼而又輕舒一口氣，冷冷一笑，“男的……”
關(guān)老夫子道：“他可以是男的，也可以是女的，男裝之時俊美無匹，女兒打扮亦是艷若桃李，此人雌雄莫辯，來歷成迷，無人知曉他從何時伴隨太子身側(cè)，那時東宮之中幕客三千，誰人又會在意一個時時不以真面目示人故意收斂行蹤的人呢？”
“真面目……”陳王的手指輕觸自己的面龐，他已經(jīng)卸下了面具，只是這個動作，帶著些思索。
關(guān)老夫子長長嘆息，“老朽留意此人，還是因為他的一個動作?！?br/>
陳王看向他。
關(guān)老夫子手腕用勁，艱難地把自己支撐起來，他微微顫顫地起身，扶著拐棍，走到窗前，此時，雷聲已經(jīng)漸漸止息，急雨也減緩了聲勢，他看的方向，是花園圍墻那一側(cè)的小小庭院墻頭透出的一片芭蕉，那是溫西住的小院。
“殿下還記得燕夫人那時，每逢七的日子，便會在積云書樓的流芳雅敘之中辦文會嗎？”他面有遙思，不知是因為那時，還是因為那人。
陳王緩緩點頭，不去打斷他時時跳脫的話題。
關(guān)老夫子肩頭微微低垂，這番談話，委實已令他勾起太多的沉痛了，有些人，有些事，如同陳年久久不愈的舊疤，揭開一次，便會痛不欲生。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