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這場(chǎng)氣出來的病，纏纏綿綿月余，一直到了夏末，才慢慢好起來。

    她能夠勉強(qiáng)起身的時(shí)候，只覺得所有人都變得奇怪了。

    寶玉似乎最近總是急急忙忙。就算見了面，說不了兩句，又匆匆去了。

    三春姐妹，探春也是話都說得少了，迎春惜春，本來就不怎么往來，這時(shí)候連面都見不著了。

    小丫頭們都不來瀟湘館了。

    紫鵑和雪雁大凡出去，也都人人拿眼瞅著。

    她只當(dāng)是自己因病，天天要用這靈藥，那山寶，請(qǐng)大夫折騰，府里人都厭煩了。

    更奇怪的是渡兒，渡兒竟然也一直沒有來找她。

    她病榻之上無聊，想與朋友說說話，寶玉既然不來，她便著人去請(qǐng)渡兒。

    誰知渡兒也是三推五推地不來。

    她暗想：連你都嫌棄我病？虧我認(rèn)你做第二個(gè)知己！

    因此后來賭氣也不叫人去請(qǐng)了。

    只有外祖母待她依舊，時(shí)常過來看望她。

    她喝了藥就睡，醒來的時(shí)候，經(jīng)?？匆娿y發(fā)如霜的老人坐在她床邊，喃喃道：“我只一個(gè)外孫女……那些混賬……老天還不如罰我！”

    混濁而溫暖的眼淚打在黛玉病的瘦骨嶙峋的手上。

    黛玉把臉靠在外祖母蒼老的手邊，閉著眼，這一刻，心里釋懷了幾分。想道：就算是臟的臭的，又怎么樣呢？

    祖母、寶玉，愛她的人，都在這里。

    就是跟著做了陪葬，全死在一塊，也沒什么大不了。

    那天，黛玉總算能夠起身去散心了。她看看紫鵑她們都累睡了，也不想吵醒她們，就披著衣服，獨(dú)自去看池塘里的荷花。

    蓮花高高，蓮葉團(tuán)團(tuán)，遮住了她瘦弱的身形。

    幾個(gè)從外頭進(jìn)大觀園送東西的小丫頭竊竊私語(yǔ)：“......闔家的人不是短命鬼，就是病秧子，都有點(diǎn)瘋瘋癲癲的。外面那個(gè)瘋乞丐，都要做他家親戚呢！”

    另一個(gè)小丫頭說：“噓，你們不要命了！說這樣的話，傳到主子們耳朵里去，有你好看的！他家的人再怎么樣，我們姑奶奶不也是他家的？”

    黛玉聽到這里，渾身一抖。

    就聽前邊的小丫頭說：“還不許人說了？她算什么主子，父母雙亡，全是吃府里穿府里的。何況這些日子，要燕窩，要蟲草，要人參，什么金的玉的都往她那送，也沒見好多少。府里姐妹們，我們幾個(gè)就為她這病，跑出跑外，送藥請(qǐng)醫(yī)洗藥，累的比狗都不如！”

    另一個(gè)小丫頭也不吭聲了，半晌，才說：“你也別這么說。林姑娘也是可憐的。她自小父母雙亡，家里也沒有兄弟姊妹，又體弱多病，住在府里，好不容易得一點(diǎn)照料，外面還來了個(gè)自稱是她叔叔的瘋乞丐。鬧得府里人都不安心。”

    又一個(gè)說：“叫我說，叫她跟這乞丐走了豈不好？幸虧府里老爺奶奶拿她當(dāng)自家的小姐，不叫那乞丐敗她名聲，悄悄地打點(diǎn)了官司，拿了那乞丐綁起來進(jìn)了大牢。我聽我當(dāng)差的娘說，主子的意思，是打點(diǎn)牢里弄死，免得出來拖累這位林姑娘?！?br/>
    一個(gè)說：“那乞丐也是瘋的。說誰不好，非要攀扯我們家的親戚。林家族人都不認(rèn)他。他還非混說自己是林姑爺?shù)牡艿?，要見林姑娘。白丟一條性命?！?br/>
    “他丟命倒不要緊。只怕傳出口風(fēng)，又氣倒林姑娘。誰都敢來冒充她去世的叔伯，那還了得？她又多心。所以老太太和奶奶們吩咐了，府里上上下下，誰敢在她跟前說漏半句，都落不了好。你們也別再說了，怕主子不攆你們？”

    黛玉早知自己住在這里，又常勞舅舅家的人奔波，府里的人都嫌她。前面雖氣的發(fā)抖驚痛，也強(qiáng)自忍下，待聽到后面，卻哇地吐了一口血出來。

    她跌跌撞撞地披著衣服，失魂落魄地回了瀟湘館。

    紫鵑聽到響動(dòng)，起來一看，黛玉衣襟上還沾著血。

    見此，紫鵑大驚失色，正要詢問，黛玉卻忽然啞聲問：“你知不知道？”

    什么知不知道？

    不等她回答，黛玉就喃喃自語(yǔ)：“我問外祖母去......我問寶玉......”

    紫鵑追上去要拉著，也不知道病弱的黛玉哪來的力氣，一把推了她個(gè)仰倒。

    小姑娘看也不看紫鵑一眼，幽魂似地出了門，徑自往大觀園外去了。

    只是她剛走出門，到不遠(yuǎn)處的竹林，就有一個(gè)人捂住她的嘴，把她使勁一拉，小聲說：“不能去！噓，是我?！?br/>
    “.......渡兒？”

    賈璉正從衙門出來的時(shí)候，烏云遮天蔽日，風(fēng)慘慘，天地間一片昏昏沉沉的灰悶。

    片刻，就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了。

    有頑童冒雨敲瓦，唱道：“衙門口，向錢開。有理無錢莫進(jìn)來?！?br/>
    仆人給賈璉打傘，他們走過那頑童。他們身后，一個(gè)渾身血痕，滿身邋遢的犯人被人押著，出了公堂門。

    押送的官差向賈璉眨眨眼。意思是保證這個(gè)人流放途中活不到十天。

    賈璉心里有凄然，更多的是一片輕松。他笑了笑，丟給那個(gè)街邊頑童一摸碎銀子：“唱的好，爺賞你的?！?br/>
    頑童歡呼，踩著雨水跑開。

    犯人的渾身也早就被雨濕透了。他垂著頭，聽著官差的辱罵，一聲不響地走著。

    直到一雙瘦弱的手臂攔在他們面前。

    雨里站著一個(gè)俊美絕代的小姑娘。

    她烏黑的頭發(fā)黏成一團(tuán)，粘在臉頰上，滴滴嗒嗒往下淌水，身上套著一層蓑衣，衣衫濕了一半。

    她盯著犯人，臉上早就分不清是淚是雨。

    雨聲漸漸大了，滴滴嗒嗒，淅淅瀝瀝，恰如她流盡的眼淚。

    盡管多年未曾見，犯人依舊一眼就認(rèn)出了這是誰。他呆住了。

    后面跑來另一個(gè)把傘撐的七倒八歪的少女，手里還抓著一頂斗笠、一頂帷帽，氣喘吁吁地喊：“跑的這么快，斗笠都掉了，再淋病了怎么辦！”

    看到這一幕，少女忽然止住了步伐。

    賈璉聽到響動(dòng)回頭的時(shí)候，聽到有一個(gè)熟悉的女孩聲音，低低叫了一聲：“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