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方圓百里的南荒之地名為靈月沼，最早的先民是一群迫于戰(zhàn)亂流離至此的中原人。南荒之地氣候終年濕熱，并不像中原四季分明適宜種植各種作物，而且山林中毒蟲眾多，林間常有瘴氣，一不小心就會中毒丟掉性命。
眼前這座最高的山名為靈月山，自上古時代起便是先民供奉神靈的祭祀之地。
山頂?shù)倪@片祭壇由大塊的青石板鋪就而成，正中央的青銅大鼎里焚著香，周圍貢桌上擺著金光閃閃的銅器，盛滿了各式祭祀用的貢品。
此時天色已暗，繁星滿天。
站在山頂?shù)募缐希老】赏娚街写遄永锏狞c(diǎn)點(diǎn)光亮，村民們都還正忙著明日祭祀大典的事。名叫綺羅的年輕女祭司還在漆黑的祭壇上一遍遍地練習(xí)著，因?yàn)槊魈鞂⑹撬谝淮螀⒓尤宓募漓氪蟮?，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不能出錯。
她口中背誦著石碑上的祭文，手中錫杖上的銀鈴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神情莊嚴(yán)而專注:
“以吾之名，喚天地之靈，求神之庇佑，……”
前面的還算流利，背誦到此處突然卡住了，她有些懊惱地抓抓頭發(fā)，又重復(fù)道:“求神之庇佑……”
“慰我蒼生?！?br/>
“對對，慰我蒼生?！?br/>
她得救般地反復(fù)念誦幾遍，生怕再忘記了。猛然間意識到哪里不對！抬起頭循聲望去，只見神壇正中央不知何時出現(xiàn)一個人影，不由嚇了一跳:
“誰？！”
“人形提詞板。”
“……”
祭壇位于山頂最高處，明天就是大典的正日子，各種物品早已準(zhǔn)備妥當(dāng)，唯一的入口在天黑前就已經(jīng)被封禁了——所以這人要么是早就藏在這里了，要么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她下意識地退后幾步，緊張地盯著那人影，暗暗攥緊了手中錫杖:
“你、你是誰啊？”
“吾乃黎歌，昆侖父神之子?！?br/>
太子黎歌泰然自若地打量面前的女祭司。周圍沒有燭火，他的容貌在微弱的星光下看不十分真切，只能依稀分辯出五官輪廓，想必是十分英武不凡的；一雙星眸閃耀著動人的光彩，目光溫暖而寬容，卻并不像傳說中的高高在上、難以親近。
四目相接的瞬間，綺羅慌亂地垂下眼睛:“不是說好的，明天才會來的嘛……”
沒想到她聽到這個名字，既沒有驚慌害怕也沒有大禮參拜，而是苦著一張臉自言自語般地抱怨了一句，顯然眼下這種突發(fā)狀況并不在她預(yù)設(shè)的劇本之內(nèi)，看樣子她腦筋一時還轉(zhuǎn)不過彎來。
受慣了凡人朝拜磕頭的太子黎歌也沒料到這人會是死機(jī)一
樣的反應(yīng)。他方才只是覺得有趣，就隨口接了這么一句，不過似乎給當(dāng)事人帶來了很大困擾呢。
他略帶歉意笑了笑:
“那，可能是我記錯日子了吧?！?br/>
“不不，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無意間已經(jīng)把心里想的給說了出來，慌忙擺擺手，但是話已出口，氣氛變得更加尷尬了。
面前這位大神看上去衣著華麗、氣質(zhì)高貴，談吐也不像是個小人物——莫名奇妙就被召喚來現(xiàn)了身，卻發(fā)現(xiàn)原來是個新手的誤操作？他該不會生氣了吧？聽說惹住在昆侖的天神發(fā)怒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啊……
綺羅漂亮的小腦袋瓜子飛速運(yùn)轉(zhuǎn)，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眨了眨:對方既然都已經(jīng)表明身份了，自己是不是也應(yīng)該有所表示？
想到這里，她這才手忙腳亂地提起衣裙，倒身拜道:“我叫綺羅，是負(fù)責(zé)靈月沼祭典的女祭司之一?！?br/>
而他聽了，臉上的笑意卻更濃。
只見他隨手撩起錦袍的前襟，竟是直接坐在祭壇的石階上，瞇起眼睛平視著她。寬大的錦袍垂落在石階上，華美的金線刺繡繁花紋浮光閃動，竟是十分惹眼——恐怕那就是傳說中只有昆侖神女才能織成的天工錦緞吧？
他同樣也饒有興趣地打量她半天，才緩緩道:“如果我是你，在這種情況下肯定不會告訴對方我是誰。”
天哪，他說得好有道理！女祭司那么多，我若不自報家門、他哪里知道我是誰嘛！
綺羅無比懊惱地扶額，頓時后悔不已。
霽月當(dāng)空，銀輝遍野。
他雖是坐著，也看得出身材十分高大。一襲墨灰色長衣，鴉青色罩袍幾乎于黑夜溶為一體；腰間束著巴掌寬的金鑲玉帶，尤顯得腰身挺拔，在玄色衣衫映襯下十分惹眼；頭發(fā)一絲不亂地高束于腦后，端正的五官在月光下線條分明，劍眉斜飛入鬢，鼻梁挺闊，帶著王者特有的莊嚴(yán)與威儀，令人一見便不由心生敬畏。
真是好俊逸的神仙。
綺羅謙恭地低著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臉頰緋紅一片。
“你太緊張了。”
他的聲音深沉厚重，語氣卻十溫和:“我有這么可怕么？”
使勁搖頭。
她頭上的銀飾一陣嘩嘩作響，發(fā)出悅耳的金屬碰撞聲。紋飾復(fù)雜的女祭司銀冠在月光中罩上一層柔美的光暈，使她整個人都顯得格外圣潔而端莊。
他淡然一笑:“再來一遍吧。”
他的氣場強(qiáng)大，天然帶有令人無法拒絕的說服力，卻完全不同于父神那種至高無上的壓迫感。給人的感覺一點(diǎn)
也不可怕，反而帶著一股親和，使人愿意親近并信任他，甘愿聽從他號令。
綺羅順從地點(diǎn)點(diǎn)頭，開始結(jié)結(jié)巴巴地背誦那段并不算長的祭文。
她不敢抬頭，有些局促地捏著衣角，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她一面背，同時腦子里卻開始反復(fù)回想方才的情景，心里越琢磨就越覺得害怕:他可是住在昆侖的神！他發(fā)怒的時候會不會很可怕？我會被殺掉嗎？我的族人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
這種念頭一旦出現(xiàn)，她幾乎就立刻選擇性地忽略掉他明明十分友好的態(tài)度，開始各種腦補(bǔ)天神降下災(zāi)禍時的畫面:天空中烏云密布，雷鳴閃電，大地被撕裂，尸橫遍野……
腦海中不停閃現(xiàn)各種可怕的畫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就要背不下去的時候，卻突然聽他打斷道:
“綺羅?！?br/>
意外聽他喚自己的名字，綺羅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那雙溫柔的星眸。那雙眼睛真是漂亮極了，點(diǎn)點(diǎn)微光之中就像包含了整個宇宙，讓人移不開眼。綺羅有些怔怔地望著他，心里卻打鼓似地亂跳個不停。
“祭祀典禮是人們向天神表達(dá)敬意的儀式，心懷誠意才是最重要的。要心無雜念，神才會聽到你的話?！?br/>
他平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響起，帶著教科書式無可辯駁的說服力。
她此時心里卻是一驚:你會讀心術(shù)嗎？
他微笑的樣子十分溫柔，深邃的金眸就像能看穿一切。見她仍是呆愣愣的，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神秘，語氣一變，換了種方式低聲道:
“專心點(diǎn)！別老瞎想那些有的沒的！要知道神仙很忙的！每天收到這么多份祭文，你又念得這么不走心，很容易被忽略掉好伐！”
表情煞有介事，可怎么就覺得像一本正經(jīng)地在胡說八道呢？
綾羅大瞪著兩眼望著他，怎么也沒辦法把這張正義嚴(yán)肅的俊臉跟方才的臺詞聯(lián)系到一起去。明明看起來那么高大上的神仙，怎么說起話來有點(diǎn)……不僅是不夠官方，嗯，還挺皮啊。
似乎，跟傳說中住在昆侖的天神畫風(fēng)不太一樣呢。在有關(guān)于昆侖天神的所有記載中，綺羅從沒見過有哪位神仙會坐在臺階上跟人類聊天的故事。
但是這樣一來，綺羅倒覺得不那么害怕了。綺羅扁扁嘴，頗有些沮喪地說道:“反正就是個儀式，多少年了也沒見過真有什么用啊?！?br/>
“噫，人生總還是要懷有的希望嘛。”
綺羅卻搖搖頭:
“我們這里是被父神拋棄的蠻夷之地，沒有神的庇佑，連谷物都無法正常生長。住在這里的居民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們的生命像螻蟻一樣卑賤，就
算不停地向天神祈禱，可又有什么用呢？你能告訴我怎樣才能活下去嗎？”
太子黎歌的眼眸中浮現(xiàn)一絲憐憫:“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br/>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真的嗎？你若能拯救我們，你將是我們唯一信奉的天神！靈月族愿意用最寶貴的鮮血和生命來供奉你！”
他聞言揚(yáng)了揚(yáng)眉稍，勾勾嘴角:“……你是在跟我談交易嗎？”
“祭祀本來就是一場交易，不是嗎？”
她的話卻十分出人意料:“人類謙卑而順從地奉上祭品、在神壇祈求神的眷顧，神作為回應(yīng)恩賜我們食物和智慧，讓我們建立新的文明并傳頌神的美德——這難道不是交易嗎？”
太子黎歌望著那張年輕的面孔，沉吟片刻，緩聲道:
“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但我必須糾正:人類可以向神祈禱，我可以選擇理你或者不理你，回應(yīng)你的祈禱或者懲罰你的傲慢，恩賜給你食物或者毀掉你的村莊——這一切，只看我高興，或者不高興?！?br/>
綺羅聞言一驚，隨即拜倒在地，俯首道:“我一個人的錯誤，請由我一人承擔(dān)！若上天要懲罰我，哪怕粉身碎骨我也甘愿！只是，請不要牽累我的族人！”
太子黎歌坐在神壇上，她跪在階下，雖然表面上他們可以平視著對方，但身份的懸殊早就注定了這不可能是一場平等的對話。
哪怕表面上再親切和藹，神終歸是神，是永遠(yuǎn)被仰望和頂禮膜拜的對象。
綺羅拜伏在地，深深后悔自己的魯莽，這恐怕會給全族招來滅頂之災(zāi)！她越想越怕，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更不敢抬頭，耳邊只有令人窒息的安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