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林修遠(yuǎn)灰頭土臉地跟在溫秋筠身后，不知道要被帶到哪里去，內(nèi)心十分忐忑，完全不似昨日的好心情。

    正當(dāng)未時左右，太陽依舊高懸，光芒刺眼，路上行人不多，基本都在屋里避日頭。

    溫秋筠一行人來到了一幢建筑裝飾考究的樓閣，大門前放置著一排排尚未點亮的燈籠，門框之上的牌匾上題了三個大字“暖煙閣?！?br/>
    三人佇立在前，只見溫秋筠穿著一身利索男裝，雖身材嬌小，仍能看出女兒身，但也有一股自風(fēng)流的氣質(zhì)。

    林修遠(yuǎn)坐在輪椅上，本來豐神俊朗，卻因為忐忑緊張顯得十分窘迫，出塵的氣質(zhì)大打折扣。

    而旁邊推著林修遠(yuǎn)的小黃躍躍欲試，若不是跟著溫秋筠等人，以他的財力是沒有機(jī)會來這種煙花之地消遣玩樂的。

    不過此時暖煙閣尚未到營業(yè)時間，大門緊閉，門可羅雀，尚未有人在外迎客，只有兩個壯漢在門外把守。

    若是到了晚上，暖煙閣可不是這般光景，門前必定擠滿了迎來送往的恩客，花枝招展的優(yōu)伶，笑逐顏開的鴇母，娉娉裊裊，鶯歌燕語，旋轉(zhuǎn)的燈光，流水的金銀，紙醉金迷，物欲橫流。

    青樓楚館，是天堂，也是地獄，上一世經(jīng)營過春風(fēng)樓的溫秋筠最是了解不過。

    大康從朝廷到民間都酷愛吟詩作賦、奏樂起舞，并且不禁止官吏狎妓宿娼，因此青樓的數(shù)量和規(guī)模發(fā)展到了有史以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大康有官妓也有私妓，官妓是樂營賤籍，受朝廷所轄，一是由罪臣或者俘虜?shù)呐旒疀]官妓，二是世世代代由賤籍所傳，三是由于家貧等原因自愿入賤籍。

    官妓享受朝廷俸祿，不對外營業(yè)，專門供給皇宮貴族、高官玩樂，普通老百姓自然是享受不到此等服務(wù)。

    同時官妓屬地管轄嚴(yán)格，在定安由宮廷所轄，在州府則由地方管理，屬地之間轉(zhuǎn)換要執(zhí)行嚴(yán)格的審批程序。

    大部分官妓從小便讀書識字，學(xué)習(xí)歌舞，而私妓則沒有條件學(xué)到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是皮相生的較好，做的也是皮肉生意。

    官妓重在才藝，肉體之欲倒是其次，富有才情的才能成為一代名妓，在文人墨客的推波助瀾下甚至可以載入史冊。

    經(jīng)濟(jì)富庶的地方，煙花之地自然也多。大康內(nèi)青樓最繁華之地當(dāng)屬定安和江南。

    其中定安的娼妓最為特殊，對官妓和私妓的管轄相當(dāng)松散。

    大量的青樓楚館開設(shè)在定安的流光坊，坊中官妓私妓混雜，官妓選擇客人的限制也較寬松，私妓的才情比之官妓也不遑多讓。

    因此娼妓之間的三六九等主要以名聲和歡迎程度來劃分，豪紳權(quán)貴在流光坊可以輕易抱得美人歸，無人在意官妓還是私妓。

    而地方州府卻沒有這般隨意，官妓由州府嚴(yán)格把控，若想設(shè)宴召伎，必須取得官府行牒才可，因此在永州城的青樓里想一睹官妓的盛世容顏可沒有機(jī)會。

    在這里經(jīng)營的都是私妓，高雅程度與定安不可同日而語，若是想讓妓女優(yōu)伶在酒席上玩?zhèn)€行酒令，水平比流光坊的名妓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但是永州人口流動巨大，來去匆匆，多是行商之人。

    縱情聲色，排遣寂寞，本也不需要太多文化積淀，所以永州的青樓生意也是極好。

    溫秋筠面上掛著微笑，踏著大步走向暖煙閣大門，剛到門口就被攔住。

    大漢眼神輕佻，見溫秋筠是一女子便說道，“姑娘留步，本店不接女客。況且此時尚在休息，還沒營業(yè)?！?br/>
    溫秋筠直接掏出一貫錢扔了過去，不屑地說道，“我還沒聽說過，哪家妓院有錢不賺的？趕緊給我讓開！”

    大漢收到錢后立刻換上一副嘴臉，識相地讓開路，主動打開門讓溫秋筠進(jìn)入屋內(nèi)。

    大漢一臉諂媚地帶著溫秋筠進(jìn)入暖煙閣，領(lǐng)著往大堂走去。

    小黃也一臉興奮地推著林修遠(yuǎn)往前走，林修遠(yuǎn)則目光躲閃，抬頭看了一眼就趕緊低下頭來。

    守門的大漢安排了人去請暖煙閣的鴇母，并把溫秋筠等人帶入大堂等候。

    暖煙閣大堂中間是一個巨大的臺子，晚上會有藝伎表演才藝，周圍擺滿了桌子，椅子現(xiàn)在都被倒放在桌子上，地面剛剛灑掃完畢。

    大漢趕緊收拾出一張桌子，并吩咐店里的正在灑掃的伙計倒水看茶，讓溫秋筠在此處靜候鴇母，自己便再回到大門處值守了。

    不一會兒暖煙閣的鴇母走了出來，只見她披頭散發(fā)，穿著低胸襦裙，雖徐娘半老，可風(fēng)韻猶存，豐滿的女人味在胸前的春光中散發(fā)得十分明顯。

    林修遠(yuǎn)抬頭看了一眼鴇母就臉紅地發(fā)燙，趕緊把視線投向別處，同時心虛地望了一下溫秋筠，慶幸她好像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偷看。

    鴇母原本正在榻上酣睡突然間就被叫了起來，醒來后發(fā)現(xiàn)天色尚早，心情自是不好，已經(jīng)發(fā)作了一番。

    鴇母內(nèi)心覺得這個時辰來店里八成是來找茬的，便氣不打一處來，沒有梳妝打扮就走向大堂。

    溫秋筠見鴇母臉色不悅，立刻知她心中所想，便從荷包中拿出金珠隨手一揚(yáng)，朝鴇母扔去。

    鴇母不知溫秋筠扔出一個什么物事，猛地一下，頓覺驚慌，急忙躲閃開來。

    等金珠滾到鴇母身邊時，也許是被金珠的光芒閃到，鴇母眼睛瞪得渾圓，麻利地?fù)炱鸾鹬槿M(jìn)腰間，也瞬間喜笑顏開，換了一副嘴臉。

    錢財果然是最好的提神劑，鴇母又拿出了常用迎來送往招待恩客的本領(lǐng)，拖著長音朝溫秋筠等人說道，“歡迎各位尊客大駕，想必都是頭一回來暖煙閣。昨夜我的女兒們都接客到很晚，眼下正在休息。大人若是晚上來，待我天仙般的女兒打扮好，開懷暢飲，紅袖添香，豈不美哉？”

    溫秋筠見鴇母伶牙俐齒，舌燦蓮花，便懶得與其多費口舌，直接用錢砸就好。

    于是她又扔出一顆金珠，鴇母這次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溫秋筠手中動作沒停，一個接一個地朝鴇母扔去。

    而鴇母也跟表演雜耍一般，身子靈活地一個個全部接住。

    溫秋筠笑著問，“這些夠不夠讓你的女兒現(xiàn)在醒來？”

    鴇母見狀覺得果然是來了大客戶，雖然溫秋筠等人她從未見過且來歷不明，但看這揮金如土的氣勢，想必是京城哪家高官貴族外出游玩的小姐來永州玩耍，到嘴的大肥羊她怎么可能放過？

    鴇母在風(fēng)月場里浸淫許久，察言觀色的本領(lǐng)早已爐火純青，仍想繼續(xù)索要金銀，便故作窘態(tài)，“實不相瞞，老身經(jīng)營這賣笑的煙花之地本就是為了給大人們帶來樂子，只要您不缺金子，我們哪有不做生意的理？只不過暖顏閣名聲在外的就我這九位女兒，我雖然沒有經(jīng)歷十月懷胎之苦生下她們，但養(yǎng)育至今也都是我手心上的肉，我一視同仁，從來不厚此薄彼，姑娘只給我六顆，我真不知道是去叫醒哪幾個？”

    溫秋筠見鴇母虛情假意地變著相要錢，并沒有感到厭惡，因為如果換做是她也會如此。

    青樓這門營生雖不是刀尖飲血，但也是放棄臉面，為人所恥，尊嚴(yán)都不要了，那可不得多掙點錢嗎？

    后世流傳的俗語“姐兒愛俏，鴇兒愛鈔”，這也是必然之事吧。

    所以溫秋筠將手中的錢袋子全部扔給了鴇母，“這些夠嗎？”

    鴇母打開錢袋子，一時間數(shù)不過來里面金燦燦的金珠，眼睛頓時笑得瞇成了一條縫，魚尾紋處的皮膚仿佛都被擠皺了一般。

    鴇母只當(dāng)溫秋筠是一擲千金，對金錢沒有概念的富家千金，通過揮霍來尋找快感，喜歡自己唯利是圖的諂媚姿態(tài)。

    而溫秋筠的善意其實是來源于上一世她經(jīng)營風(fēng)月場所而產(chǎn)生的對鴇母的感同身受。

    溫秋筠想到了時代洪流中青樓女子互相傾軋的悲劇命運(yùn)，還有自己養(yǎng)女桃夭的悲慘身世，觸及了她的傷心之事，便對鴇母天生帶了一絲憐憫之情。

    鴇母賺到了錢心花怒放，急忙回復(fù)溫秋筠道，“夠了夠了，我趕緊女兒們?nèi)ナ釆y打扮，招待各位貴客。”

    溫秋筠并沒感到滿意，“既然夠了的話，那我要暖煙閣現(xiàn)在就把大門打開，跟晚上一樣營業(yè)，我喜歡熱鬧?！?br/>
    鴇母點頭如搗蒜，“開，開，現(xiàn)在就開！”

    鴇母接著又踹了一下旁邊的一個小廝，“狗子，你趕緊把伙計都給我叫回來，跟他們說也不是白干，工錢都另算?！?br/>
    鴇母服務(wù)意識很強(qiáng)，又扭頭對溫秋筠笑臉說道，“各位大人，咱們先去樓上最好的包間稍事歇息，暖煙閣會以最快的速度營業(yè)?！?br/>
    溫秋筠十分滿意，便跟著鴇母上樓，鴇母同時還對著林修遠(yuǎn)諂媚示意，向林修遠(yuǎn)身上靠去。

    林修遠(yuǎn)本就不敢多看鴇母，見她向這邊蹭來，更想逃離現(xiàn)場，但又不敢掃了溫秋筠的興致，所以戰(zhàn)戰(zhàn)兢兢，無所適從。

    而小黃被鴇母認(rèn)為是林修遠(yuǎn)的家仆，便多添了幾分尊重，所以他腰板挺得很直，只覺十分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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