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它一定是開著前燈的吧,明亮的獨眼的光穿過黑暗,照見平原上沉睡的村莊,這時候除了一個詩人醒來,一定還有別人醒來,卻產(chǎn)生不同的心情。
(——《火車》)
鐘塔發(fā)出整耳欲聾的聲音,在傀儡內(nèi)部的核心機械體開始發(fā)熱灼紅,它們開始不顧一切地向這邊撲過來,熾熱的火光沖天而起。[白虎]被插在地上,銀灰色的虎紋掙脫出了那把劍的束縛,展現(xiàn)出它應(yīng)有的形態(tài)。
那是一只高達三米的白色猛虎,銀灰色的紋路異常顯眼。
淺上汐舞的瞳孔在剎那間凝住了,心中有什么東西轟然破碎,漫天飛舞的血色櫻花一片片墜入泥土里。
“摸一下不要緊的,就像家里那只大貓一樣?!?br/>
“可是,它好像很兇啊?!?br/>
“不要緊的,家里的那只貓不也是很兇嗎,它不是照樣讓你摸了!”
“那我去了,姐姐?!?br/>
五道白光閃過,帶起的血流像雨一樣落入地面,她瘋一般地跑過去,抱住那個正在失去心跳的嬌小身軀。那只虎獸站在自己面前,輕蔑地哼了句:“無知螻蟻!”
四圣獸中的白虎!
淺上汐舞跳起來,不顧靈力損耗,無數(shù)張銀牌朝著白虎割去,卻終究不能傷其一毫。
“又是淺神一族的娃娃?”白虎冷笑,朝著他們飛奔過去。一股奇異的風(fēng)在他們身邊蔓延,盤旋而起,將爆炸的火光通通隔絕在外面。玄千羽漂浮在空中,巨大的青色印記在身后顯現(xiàn)。
([言靈?夙吟?風(fēng)魔舞])
雖說有后土的靈力在支撐著,但這畢竟不是普通的言靈,玄千羽臉上的血色正在飛速消退,淺上汐舞也筋疲力盡地墜落到地上。
白虎一揮爪子,將那層風(fēng)幕撕開,玄千羽鮮血狂噴,向后倒下。它伸出爪子將撲過來的庭燎掀飛,然后把亞伯和楚凌天踩住。
槐站在白虎身上,金屬右臂向著子言揮落:“要怪,就怪你的父母沒有好好管教你吧!”
天空中飄起無數(shù)條魚,魚尾飄逸,地面上的紅色鯉魚撲騰著,槐按住它,一錘頭敲下去,那尾巴就翹不得了。
剎那間,那些魚迅速地皺縮。紅色的鱗片變成新雪一樣的顏色,接著,像是花瓣開放一樣,一片片脹散開來。從那些魚肉破裂的肌理中滾出漫天的大雪,它們墜落到地上,一片接一片,掀起小而安靜的水花。
隨著它們的出現(xiàn),傀儡胸膛中的火焰漸漸滯澀,它們被冰潔了!
悠揚而柔美的歌聲在城市中蔓延,傀儡身體中的齒輪開始以截然不同的方向高速旋轉(zhuǎn),相互損毀,在啪嗒一聲后飛入天空。
槐感到一層涼涼的水順著脊骨凝結(jié)上來,他轉(zhuǎn)過臉去,捂住耳朵,強壓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在航海人心中,這種歌聲比什么都可怕,它能擾亂人的心神,撥亂機械的運轉(zhuǎn)和羅盤的指向性,甚至震懾人的靈魂。
妖女塞壬。
那個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站在離自己十米遠的地方,子言看著她,藍色的眼如同看不見底的深淵,她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和驚訝。沒有人看到她是如何移動過去的,那像蝶翼一樣的衣服迎風(fēng)張開,她緩緩抬起眼,耳墜輕閃光芒。
北冥雪?碧婭加奈,最后一個純血人魚。
“槐先生,這樣做可不對哦,我的孩子什么時候輪到你來管教了?”
她向另外幾個孩子看去,然后按照禮節(jié)鞠了一躬。她雙手交叉在袖口中,站在那里,長發(fā)垂蕩于腰際,“剛才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如果嚇到了幾位還請原諒。”
她再次開始唱出那首歌,傀儡們一個接一個地爆裂開來,子言忽然睜開她的懷抱,唱起截然不同的旋律,打亂了北冥雪的歌聲。
女子驚訝地望了她一眼,忽然一笑,順著她唱起另一首歌。
像是無盡的悲哀,帶著來自生者的歉意,送死者離開。子言的表情虔誠而堅強,只是當(dāng)目光漏過云層照落的那個瞬間,一行明亮的軌跡拖曳著滑下她的眼角,恍若傷心。
那凝結(jié)在城市上空的怨氣逐漸散開,傀儡中的灰色靈魂一個個向天空飄起,宛若空明。
槐看到那個熟悉的小小影子在天空中向他招手,然后倏然消失。
北冥雪低著頭,若是在往日,鎮(zhèn)魂歌能夠讓那些徘徊人世的背怨恨纏身的靈魂忘卻痛苦,再次轉(zhuǎn)生,但現(xiàn)在輪回的來生之力已經(jīng)消失,被強行解脫的靈魂只剩下魂飛魄散一條路。
不能讓那個孩子傷心啊...槐突然怒吼一聲,駕著白虎朝子言沖過去。北冥雪搶先一步擋在他面前,流水束縛住了白虎。
“槐,我們已經(jīng)超度了這里的亡魂,那個孩子也并不想殺人,一切的一切,終究都是所有人的罪孽,為何還是要這么做?為何還是要和自己過不去?”
槐的面容因為憤怒悲傷而扭曲,金屬手臂開始發(fā)燙,灼燒他的皮膚:“如果她只是殺了那幾個罪人,我無話可說,如果她是上天派來的誅惡之人,我也愿意接受,但她為什么要殺了我兒子,他才三歲啊,有什么罪孽可言?”
他的血液因為高溫而沸騰,粉紅色的泡沫順著口腔飛出。
北冥雪嘆了口氣,說:“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于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若能一切隨他去,便是世間自在人。世上的事,不如己意者,那是當(dāng)然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痛苦的,沒有例外的。了解永恒真理的人,就不會為任何的生離死別而哀傷悲泣,因為生離死別是必然的。你的心早已隨他們一起死去,那我就送你一程?!?br/>
她一揮手,水袖被風(fēng)雪灌滿,那只冰涼的手掌按在白虎頭上,轟鳴聲響起,整個城市被白色覆滿。墻壁上,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壓縮到極致,像是一個個潔白的墓碑,等著他人為它刻上名字。
([言靈?雪神婚?演舞])
什么都沒有剩下,淺上汐舞呆呆地說:“子言的母親,竟是如此厲害的人嗎?”
北冥雪蒼白著臉向他們走來。
“看地下!”玄千羽大喊。
她腳下忽然咆哮出萬丈火焰來,黑暗中那道猩紅的門長大了嘴,等著她落入腸胃。在她衣服上的紋路,不再是雪形的花紋,而是火焰。
北冥雪嗤笑一聲,退后一步,然后瞳孔驟然放大,一只手臂從她的心口中穿出來,血肉被火焰所侵蝕。
“嘿嘿,上當(dāng)了啊,梵音,雪生你們兩個就別躲了。呵呵,一條魚龍,一個業(yè)魔,一只魘,亞蘭蒂斯學(xué)院的怪物還真多!”陽炎笑道。
紅發(fā)的男子將手臂從北冥雪身體中抽出來,往子言那里一推。
炎之審判者,燭天。
北冥雪踉蹌著跑過去,抱住她的女兒:“呵呵,從你父親死去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也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了,子言,不要哭,記住我的話,你希望掌握永恒,那你必須控制現(xiàn)在...”
一瞬間,時光倒流。那個小女孩站在火琉璃門前,天空中落下白色的雪,它們在融化之前變成了銀色的霧瘴,將她和她的家人永遠分隔開來。
就像一直呆在狼群中的幼犬——發(fā)現(xiàn)自己永遠追不上兄長,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同樣尖利的爪牙和力量,發(fā)現(xiàn)自己終將不是自己。
孤單沿著冰雪一路勾結(jié)生長,最終生出名為成長的盔甲。
她望著左右的四個人,他們的臉很陌生,卻又同她認識很久了。
失去恐懼是件很奇妙的體驗。不再擔(dān)心,不再嘗試逃脫,不再算計還有多少劫后余生的機會。愛人的欲望,復(fù)仇和懷疑的欲望,思考的欲望,伸出手推擋的欲望...全部消弭。所有顏色褪去后,漂白出的一層渾然天成的溫柔,復(fù)仇的溫柔,篤定和背叛的溫柔,真相刺入心臟的溫柔,伸手擁抱荊棘的溫柔......如盛夏海風(fēng)里的野草,剎那間封疆為王,無論怎樣尊貴的正義和勇敢都無法將之戮逐。
就在那個瞬間,燭天揪住她的頭發(fā),把她拖了起來,她想起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候爸爸媽媽都在,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想起冬季的大海,來來往往的鯨魚群和白色的浮冰,想起亞蘭蒂斯學(xué)院黑曜石的時鐘塔和金色的樹木,一切一切恍同夢魘。
“你為什么在這里,星辰的律法不是規(guī)定軍人不能進入的嗎?”她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問。夜風(fēng)吹起她裙子的一角,她的背影很小,像是沒有睡醒的貓,是那種,需要被人抱在懷里疼愛的小女孩。然而她站在那里,彌漫出來的是種清冽的霸道,如同深冬的霧,彌漫而不經(jīng)意的酷寒,最終把整片地域占領(lǐng)。她陰沉著臉,面容甜美,是你能像出來的最乖靜的小女孩。
淚水滴落在地上,化作淡藍色的霧靄。白色彼岸花開始朝周圍的空間蔓延,像是玄千羽的業(yè)魔化。
“真不巧啊,星辰皇帝剛發(fā)布命令,廢除日暮城的禁行令,即刻將子言?玄?碧婭加奈,玄千羽,亞伯?夏恩特,淺上汐舞,楚凌天和庭燎六名學(xué)生捉回學(xué)院。你的父母已經(jīng)死了,依照星辰帝國最仁慈公正的法律,你明年將由方楮公爵領(lǐng)養(yǎng),”他忽然冷笑起來,“呵呵,想為自己的父母報仇?那就回學(xué)校好好學(xué)點東西啊,否則,就是這樣?!?br/>
他一拳打在子言的臉頰上,將她摔在地上,白色的紋路立刻收回身體里。
“五年...五年之內(nèi),我會親手把五大審判者,連同五神會的每一個人,一個不留,通通殺掉!”
一對藍灰色的翅膀在她身后展開,翅尖被無數(shù)的鎖鏈所纏繞住。
“她的父親是玄皇,曾經(jīng)是純血天使加百列,母親是人魚族最后的王女,小小年紀擁有這種天賦,也不足為奇。如果用的好的話,真的會成為了不得的人啊?!睜T天搖搖頭:“好,我等著你!”
玄千羽想拔刀,被楚凌天按住了,他猛然想起來,自己履歷上的監(jiān)護人一欄,填的是羽若生的名字。
只是那個可愛的,有些怯懦的,天真而無邪的小女孩,是再也回不來了。
星辰歷年2007年,子言,玄千羽,庭燎9歲,亞伯,淺上汐舞,楚凌天11歲。
([子言])
也許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吧,在我心中埋下了罪業(yè)的種子,或者,是我心中那顆罪業(yè)的種子開始生根發(fā)芽。
我也曾很自私地想,如果庭燎沒有在那次戰(zhàn)斗中活下來,也許,從結(jié)果上講就不會有那么多人喪命了吧?
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四處是錘子的世界,所謂的學(xué)院,只是養(yǎng)著一只只饑餓的貓的籠子,孩子就像是未能孵化的蛋,一排排在里面,等著他們的檢測。出去是死,留在這里也未必能活。
一直生活在由他人所營造出的繭中,看不清,卻一直被保護著,直到有一天,被他們剝絲抽繭,我才看清這個世界的殘酷,但那些愛我的人,那些我愛的人,都已經(jīng)離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