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日正值冬至,按照慣例,周天子會在京師洛邑舉行浩大的祭天儀式。
午后,魏君不知為何也興致大發(fā),穿戴著玄冕領上文武百官,浩浩蕩蕩的出宮往南郊祭祖去了。是祭祖,在應瓏看來,與祭天已差不離了。
魏君走后,應瓏等人得令散去,閑話著往宮外走去。路上,應瓏行色匆匆急著往家中走,有人急作幾步追上她道:“庚辰兄為何如此著急?可是家中有美嬌娘等候?”
“噓,”應瓏壓低聲音道,“美嬌娘事,性命事大!適才你我不慎聽到殿中秘事,君上如何還能容得下我們?你我還是速速逃命去罷!”
那人聞言直搖頭:“我還道是什么事!哪個君王沒有秘密?我們能站在殿內,君上自然早有辦法讓我們不敢泄秘。再,君上秘事多了去,不在今日這一樁?!?br/>
應瓏只得干笑幾聲,賴著性子與他再走一段。待各自分道揚鑣后,她疾步如飛,直奔家中而去。
回去后,她三兩下收拾出一個包袱,出至門時,卻又停下來,心想云姨的仇還未報,她怎能一走了之?
她記得臨行前,師先生告誡她不能不計后果,卻也叫她“專其志”,盼她得成所愿。楊先生雖然一再稱“要顧己命,方得始終”,為了禽滑厘、為了蒼生,他卻不惜豁出性命與權貴作對。
她應瓏又豈能臨陣退縮?
她進退兩難,在門徘徊良久,拿不定主意。
未幾,魏逃抱著一堆吃食走進院子,推開她的房門便看到她背上的包袱。他大吃一驚,連忙扔掉手里的東西,劈手奪走她的包袱,丟給身后聞聲而來的劉荇。隨后,兩人一道躋身進來,將應瓏死死的堵在房內。
兩人四目緊緊的瞪住她,質問她意欲何為。應瓏自然不能照實,辯稱她要回家一趟,兩人便一齊大呼:“你何時有了家?我們怎么不知?”
應瓏被他二人問得啞無言。
她忽的發(fā)現(xiàn)自打來到安邑城后,這兩人不知何時冰釋前嫌,越發(fā)好似一對歡喜冤家。
她暗暗苦笑,至少這算一樁幸事罷......
魏逃不由她想七想八,招呼劉荇一道將她推回房內,道:“前幾日宮中年節(jié)之宴索然無趣,今日我實在不耐煩再去湊宮里那宴了,便帶些東西到你們這兒來,我們三人一道過個冬至罷!”
劉荇聽了忙將應瓏的包袱撇至一旁,拾掇地上散落的東西瞧了瞧,見里頭有幾壺好酒,他蘧然大喜,眉開眼笑道:“逃公子果然性情中人,夠義氣!”
罷,他喜滋滋的往灶間忙活去了。
應瓏見魏逃還杵在她房內,便猶豫著道:“逃公子,劉先生的廚藝我不好多,但你若不去指點一二,你帶來的那些東西恐怕都要被糟蹋了......”
“此話當真?”魏逃甚覺訝然。
“嗯!”
“可惜我對庖廚之事一竅不通,這可怎生是好?庚辰哥哥,你可擅長此道?”
“我的手藝么,約莫能比劉先生差上幾分?!?br/>
“......”
魏逃大感失望,在原地躊躇幾許,還是找到灶間去了。
應瓏待他走后趕緊將自己的包袱拾起來,把里頭的貼身衣物仔細藏好。這時,時夢秋也找過來,還帶來許多旨酒魚肥之物。
魏逃得知有人前來便如得了救星一般,也不管認識與否,急燎燎的將人往灶間拖去。時夢秋見是他,起先還有些抗拒,后來實在拗不過他,只得作罷,三人一道在灶間埋頭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
將至傍晚,酒菜才堪堪備妥,四人在劉荇房內圍席而坐,個個都已饑腸轆轆,直欲飽餐一頓。
果不其然,劉荇與魏逃二人搗鼓出來的幾盤‘精美’肴饌極難下咽,時夢秋烹制的兩盤簡單的疏莨卻被襯托得美味無比。四人將筷箸爭相伸向那兩盤,俄而,那盤便見了底。
應瓏意猶未盡,在一盤魚羹里頭撥拉著,魏逃伸頭瞧了瞧那盤里的品相,直呼看不過眼:“這魚被劉先生糟踐成這般模樣了,你還能吃進肚去?”
這話劉荇聽了刺耳,指著他上下直罵:“怎么話的!什么叫糟踐?要不你烹一個來試試?再,我可是頭一回搗鼓這玩意,能弄出來已算不錯了!”
“誰讓你貪圖新鮮,一見這魚兒便占下來,什么‘今日要一展手藝,叫我們大開眼界’。手藝在哪兒呢?我怎么沒瞧見!”魏逃所幸將他老底揭出來。
劉荇被他奚落得無話可,恨恨瞪他一眼,隨后又轉向時夢秋絮叨一番:“時大人也是的,明知老夫手藝不成,還帶這么些難拾掇的東西過來,不是難為老夫又是什么?”
時夢秋的脾氣確實沒得,一番好意反倒被人指責,他卻絲毫不惱,回頭看看應瓏,淺笑道:“庚辰素來喜食魚肥,我便捎兩條過來,叫她解解饞。”
魏逃砸吧著嘴,順問道:“時兄怎知他喜食魚肥?”
時夢秋正待回答,魏逃忽的又想起旁的事情,緊接著又自言自語道:“平日我從不覺飲食之事有何滋味,今日為何卻覺得回味無窮?莫非是因為時兄手藝太過精妙,我府上還有宮中庖人遠遠比之不得?”
時夢秋連稱不敢:“夢秋之藝,難登大雅之堂,豈能與貴府與宮中的良庖相比!”
魏逃笑道他過謙了,日后得空要常來云云,儼然以這院里的主人自居。
少時,劉荇打開酒壺為幾人斟酒,一面斟著酒一面道:“常言道‘物以稀為貴’,逃大公子此番乃是頭一回到我們這種這地方飲宴,自然覺得新奇,更何況搶來之食更覺珍惜些!”
魏逃細細一想也覺如此,遂又舉酒喚三人共飲,幾人便以酒當食,暢飲一番。
斯時,屋外寒意蕭蕭,大雪不期而至,屋內幾人開懷暢飲,談笑風生,別有一番情興與暖意。
魏逃忽的來了興致,執(zhí)酒大呼:“今夕得與諸兄暢飲,實乃人生快事哉!”
應瓏已喝得滿面通紅,忽的想起她曾經(jīng)在蓮莊做的那個怪夢,于是舉起手中筷箸,擊著酒爵將那夢中之歌緩緩接著唱來:“冬深苦寒,長夜難,批襟思坐,北風戾戾卷窗闌。塵囂紛煩,臆蠻纏,援琴解愁,曲不成調淚已干。踽踽獨行路漫漫,不將功成誓不還。自古英雄唯孤膽,盼余生無憾,愿夢醒江南。”
魏逃聽完只覺好笑:“庚辰哥哥,你這歌作得確實有些奇趣之味,不過似你這般大大咧咧之人,幾時變得如此傷情了?還有,我似乎記得,你不會奏琴罷?你這歌莫不是學的旁人也罷!嘿嘿......”
應瓏抬手將筷箸扔出一支砸在他額上,將他砸得吃痛,忙不迭住了嘴。
時夢秋也喝得酒興上來,又聽得應瓏歌里悲情壯志一片,他想了稍許,也站起來隨她歌道:“男兒七尺正當年,不飲冰不遠游,百煉成鋼終成繞指柔;黃泉地里再相見,汗面無顏更待欲還羞?!?br/>
“好!好!”魏逃撫掌連聲大呼,“真看不出來,時大哥面上這般溫文爾雅之人,內里卻有如此高遠的抱負,魏逃佩服!時大哥,今日你若不嫌棄,便認了我這個弟,來,弟我敬你!”
罷,他舉酒當先滿飲盡。
時夢秋自謙“不敢當”,卻架不住他的熱情,只得與他對飲一番才得了罷。
應瓏琢磨著時夢秋的歌,又看著魏逃毫不知情的胡亂攪和著,心下百感交集,不聲不響的又灌了幾兩酒下肚。
這時,劉荇對幾人搖頭直嘆。幾人不明就里,問他何事不對。他搖頭晃腦的道來:“唉,年輕人,終歸都是一樣!罷了,老夫我今日也來湊湊你們的熱鬧,這便也作歌一曲,你們聽聽也罷!”
幾人忙洗耳恭聽,不多時,便聽他吼著嘶啞的嗓音低聲歌來:“嗟乎!人生幸事,莫如,鄉(xiāng)夜陋宿,枕一席芭蕉雨;塞外荒野,幕千里漫雪天,知足二字矣。最怕,老來獨自憐影,對月方知無情,不敢長辭薄命,恐教故人夢驚,才道,布衣疏莨真真?zhèn)€亂世清平!”
他這歌作罷,幾人又是一通喝彩,歌里的凄涼之意約莫已無人顧得上。
此時席上約莫就數(shù)魏逃最為清醒,于是又聽得他的聲音嚷叫起來:“先生平日里言行粗魯無端,今日這歌倒作得有些叫人刮目相看,卻是為何?莫不是你最近得了什么訣竅?”
劉荇這回卻不惱他,醉醺醺的擺擺手,嘴里囫圇的道:“無他,人生體悟罷了!”
余人都已喝得迷迷醉醉的,似懂非懂的點頭。
少時,時夢秋晃著頭道:“此地乃清平巷,今日這歌便喚作《清平歌》,何如?”
幾人自是一致贊同。魏逃乘興又吆喝著開了幾壺酒。幾人干脆舉壺相慶,好一番痛飲。
是日,幾人喝到將近戌時才各自散去。應瓏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挨回自己的房間。她被酒氣沖得豪情滿腹,在房內大吼一聲,頓覺諸般顧慮都煙消云散。
她打定主意定要留在宮內查下去,不論面前等著她的是刀山還是火海,她都一往直前,絕不后退!
......
兩日后,應瓏不當值。
未至晌午,魏逃急吼吼的敲響她房門。她一開門,魏逃便沖進來道:“我聽聞獄司大牢今早將兩人送去刑場了,一位姓楊,另一位姓禽。這二人可是你的牢中好友?”
“什么?”
應瓏大驚失色,這幾日她只顧著忙自己的事情,將楊先生與禽滑厘忘了,不妨他們突然竟要被送刑了。
她從門后抓起大刀,風風火火的沖出院子,魏逃也跟上去,兩人一道打馬望著城西刑場狂奔而去。
劉荇聞訊也跟上去,在兩人身后苦哈哈的追了半晌,終究沒追上,只得不甘不愿的往回走,一面走一面憤憤的恨道:“罷了!老夫且回去,等著你個死丫頭回來求老夫為你治傷,看老夫我不好好整治整治你!”
應瓏與魏逃兩人快馬加鞭趕至刑場,此時已將至午時,刑場圍得水泄不通。兩人擠不進去,只得跑到旁邊一處鋪的樓上,從那窗戶里望過去,發(fā)現(xiàn)刑場內嚴嚴實實站著幾排獄吏,中間刑臺上跪著的兩人正是楊先生與禽滑厘,他們身后還各自站著一名手持長刀的劊子手。
應瓏見這架勢暗暗捉急,失聲呼道:“楊先生與禽滑厘不過是言語不敬而已,何至于要斬首示眾!”
魏逃想了幾想,猶豫著接過她的話道:“聽他二人藐視法度,大逆不道......”
應瓏橫他一眼,他連忙打住嘴,再不敢出聲。應瓏兀自抓耳撓腮,絞盡腦汁想著辦法。
少時,臺上的司獄士抬頭看看天色,隨后便取出一支簽令牌擲向刑臺,大喝一聲:“時辰已到,行刑!”
應瓏登時驚得面無血色,掄起大刀沖下樓,魏逃匆匆追上去,一把將她拖?。骸澳氵@般上去,若讓君上知道了,定不會饒你!”
應瓏正待掙脫他,這時,場上的人群里突然響起幾聲急哨,緊接著便見幾隊褐衣蒙面武士躍出人群,飛向刑臺,當先一人自半空中射出一柄彎刀,將臺上兩位劊子手的長刀先后擊落在地。
“好!”應瓏不禁大呼。
蒙面武士顯然有備而來,飛上邢臺后立即兵分三路,兩隊人馬殺向撲上來的獄吏,另一隊人負責解救楊先生與禽滑厘,而那當先的首領則直接奔向司獄士。
司獄士見他氣勢洶洶的沖上來,嚇得從臺上滾下去,轉眼躲得無影無蹤。蒙面首領只得回身殺向一眾獄吏。然而,這次的獄吏個個身手了得,與蒙面武士戰(zhàn)得難舍難分,蒙面武士一時半會兒無法得手。
不多時,那司獄士不知又從哪里冒了出來,還領著一大群獄吏撲上場來。于是,蒙面武士被眾多的獄吏包圍廝殺,場上形式急轉直下。
看來,今日這場行刑更像個陷阱,為的便是將蒙面武士一網(wǎng)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