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皺眉,趙穿也不是孩童了,而立之年卻還如此幼稚,和九歲的晉君夷皋一起胡鬧,況且作為公婿,沒有為國家為趙家做貢獻也就罷了,竟還一味墮落,醉生夢死,糜爛奢侈,不思進取。“去絳臺。”趙孟命令馭手。
露有些懊惱,可實在沒辦法阻止正卿找趙穿。
絳臺在絳都的西北方向。其大門前矗立著兩座宮闕,進入大門是朝北的石磚大道直通絳臺,兩旁間距一致地種著粗壯的龍爪槐。
冬天一到,龍爪槐只剩下光禿的枝干,卻像無數(shù)條龍盤旋守衛(wèi)著這里。絳臺坐北朝南,整體排布呈中軸對稱,暖閣布局正正方方,東西延伸,東方引汾水入臺前方正的人工渠,既美觀又有防護作用,西方與層巒起伏的九原山相望,景色大氣壯麗。
絳臺里,晉君夷皋在榻上哈欠連天,目中無光,粉嫩童稚的臉有點嬰兒肥,燎爐里的暖氣,木炭的熏香讓他更想打瞌睡,因為游玩了一整天正是他疲憊的時候,沒想到正要去歇息就聽內(nèi)侍說趙正卿來了,便整理了衣著,衣冠楚楚地來到大殿……就快睡著的時候,驀地一看見趙孟進來,便立刻端坐在君座上,這么猛地一坐正,頭上的冠就歪了,夷皋就尷尬地沖著趙孟笑。
夷皋對趙孟既懼怕,又厭惡,懼怕趙孟的權(quán)勢,厭惡他的強勢,僭越禮制無視君主,功高蓋主,雷厲風行的政治手段讓天下嘆服。雖然他極度討厭趙孟,但是還不敢明目張膽地跟他對著干,趙孟身為兩朝元老,輔佐過晉襄公,受先君托孤重任,如今又輔佐他,為一國之柱,加上其父趙衰為他積累的政治資本,自己的政治才華,在朝中一呼百應,可謂權(quán)勢熏天。晉襄公崩逝后,要不是夷皋的母親穆嬴日夜抱著他在朝堂上哭泣,趙孟就要違背先君之命,迎接公子雍回國繼位了。因此夷皋表面上對趙孟恭恭敬敬,但是心里早已對他動了殺心。
身為一國之主,霸主之國的君主,滿朝文武只聽他趙盾,不聽夷皋。朝中竟然有人傳言晉君怕趙孟,夷皋不服氣,借口自己九歲的年紀便肆意妄為,全當作自己年少無知,還不懂事,趙孟有時候拿他當回事,有時候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趙孟進諫,他表面接受,但是陽奉陰違,甚至故意愈演愈烈,依舊無理取鬧,乖張怪戾,草菅人命,致使民不聊生,君臣矛盾一觸即發(fā)。
“趙正卿深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夷皋客氣地說。
“臣從河曲回來,禮當拜見君上,夜晚風涼,君上當保重身體,莫要著涼了?!壁w孟沒有行禮,只是淡淡地說。
“有勞正卿掛心了,不知河曲一帶情況如何?”夷皋這才想起趙孟去河曲視察。
“君上關(guān)心朝政,此乃百姓之福?!壁w孟道。
“這是為君者應當做的嘛,是不是百姓又埋怨本君了,讓那些有怨言的人去除戶籍,貶為奴隸,這樣就沒人敢妄言了。”
趙孟無奈,簡明扼要地說,“為君者,當唯惠百姓,君上忘否?臣此番去河曲視察,那一帶多年被秦軍突襲,百姓過得心驚膽戰(zhàn),幸好這一次沒有大動干戈?!?br/>
夷皋悻悻:“原來是這等小事,本君還以為刁民又起什么亂子,愛卿有何良策驅(qū)逐秦軍?!?br/>
趙孟很是心累,與這位不懂裝懂,年紀尚輕的君主談論軍事實屬難事,晉國這幾年被秦軍突襲和夷皋密切相關(guān)。晉襄公在彌留之際囑托趙孟扶立太子夷皋為君,可是趙孟一直看好夷皋的弟弟,公子雍。在晉襄公去世后,趙孟公然違背詔令,提出立公子雍為君,理由是公子雍深受晉文公喜愛,才華出眾,在秦國擔任亞卿期間政績顯著,立公子雍為君,晉國霸業(yè)才能延續(xù),于是命人前往秦國迎立公子雍,秦君為促成秦晉之好便派秦軍護送公子雍回絳都。夷皋母親穆嬴得知此事后,抱著夷皋在朝堂上哭鬧,擾亂朝綱,趙孟下朝,又跑到趙孟家哭鬧,趙孟政務繁忙,楚國又處心積慮準備北伐晉國,趙孟擔心穆嬴的宗親大夫勢力相逼,于是趙孟便妥協(xié)了,把夷皋立為晉君。這一決定的改變導致和秦國關(guān)系破裂,趙孟派五卿全部出征攻打秦軍,引發(fā)了令狐之戰(zhàn),至此秦國遠晉親楚,而且每年都突襲晉國。
夷皋不懂這些紛爭糾葛,對于秦軍現(xiàn)在的突襲,趙孟直言:“臣將自領三軍趕走秦軍。”
夷皋雖然沒有什么謀略,但是“三軍”還是知道的,那是晉國全部兵力。這是在通知他,而不是上奏詢問,夷皋忍著怒火,趙盾這個老家伙一開口就是帶領三軍,三軍是晉國中軍,上軍,下軍,相當于全部軍隊,如此大權(quán)在握,權(quán)勢滔天,他要帶領多少兵都行,又可以一個人挑大梁,旗開得勝后,晉國臣民又可以仰仗崇拜他了,無論自己對三軍的使用回答與否,態(tài)度如何,想法是甚,趙盾通通可以不放在眼里,國家大事怎么也輪不到自己這個一國之主插手,趙盾真是以下犯上,是不是哪天他就能將自己取而代之??!
其實,晉國君權(quán)衰弱不完全是趙孟一人所為,而是晉國長期的政治制度造成的。為了削弱公族內(nèi)斗,晉文公時期創(chuàng)立了三軍六卿制,任用卿族執(zhí)政,時間一長,軍權(quán)便慢慢轉(zhuǎn)移到了六卿手中,因此晉文公之前君主是掌握軍權(quán)的,國君都要親自領兵作戰(zhàn),是軍隊的最高統(tǒng)治者,晉文公之后,改為正卿領兵作戰(zhàn),成為軍中的總指揮,君權(quán)慢慢衰弱。
夷皋忍著一肚子火,干巴巴地笑:“正卿定是有了主意,必能將秦軍一舉殲滅,本君也就高枕無憂了,實乃國之大幸啊。”
“多謝君上夸贊,臣有一事要提醒君上,絳臺是花費上千晉布幣建造的,用晉國子民之財,卻在臺上彈射晉國人,這樣是得不到百姓擁護的,望君上過而能改?!壁w孟語速不快不徐,沉穩(wěn)冷靜得讓夷皋渾身發(fā)毛,自有一種攝人的氣勢讓他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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