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若云的表白讓陳正昨日徹夜未眠,心沉重得像是壓了一塊石頭般讓人窒息。早晨他紅著充著血絲的眼睛來到縣衙,簽押房里慵懶的氣氛讓他昏昏欲睡。剛坐下不就,一個驛卒給他送了一封信來。
這段日子陳正每日都要接收多封公文信件,加上現(xiàn)在腦袋有點昏沉,于是沒看信封上的署名,直接拆信就看,剛看了幾行字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兒,再一看信封,原來是楚世杰杭州老家寄來的家書。
陳正好奇驛卒怎么會將楚世杰的家書送到自己的公案上,不過細細一想,這楚世杰已經去世,自己前日又替楚世杰主持了喪事,想必這驛卒覺得自己現(xiàn)在已經替楚家做主,所以就將信件送至這來了。
陳正看了看被拆的信封,心想反正已經看了,不如就看個究竟吧。他計算了一下,這封信從杭州寄來時楚世杰的家眷應該還不知道他喪命的消息。他又回想起上個月,楚世杰跟他說已經寄信回去叫家里的大夫人給楚若云說親,心想若是猜得沒錯的話,此信應該就是說的相親的內容。
果然,信中所說之事正是關于楚若云的相親事宜。這楚世杰的大夫人當時還不知道楚世杰已死,既然丈夫發(fā)下了話,她不敢不從,于是差媒婆替楚若云說了一門親事。信上說相中的是杭州一商人的兒子,年紀跟楚若云相仿,人品出眾,相貌偉俊,氣質頗佳,并且男方十分看重這么親事,已經下了聘禮,等楚若云一回來就定親,然后再挑個黃道吉日成婚。
見到楚若云回杭州后能有一個好的歸宿,陳正的心也就安定了,現(xiàn)在當務之急就是在楚世杰六七還魂之前趕緊將她送回去成婚,不然錯過時間就得等到三年之后,那時候夜長夢多,什么都不好說了。
心情好轉的陳正辦起公來也舒暢了許多,不一晃就到了正午。他正在簽押房里臥著休息到時候,一個派出去追緝李田的捕役滿面堆笑地向他報告說李田在隔壁紅原縣被捉拿歸案了,只是同犯丫鬟玲兒不知所蹤,不過贓款大部分還在,現(xiàn)在犯人正在被押回龍里縣的路上,今晚就能到。
原來這李田伙同丫鬟玲兒帶著一整箱的財物向難逃,本想逃得離山西遠遠的,找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將贓款一分,二人逍遙自樂去。誰知這一路上竟是北上的官兵,讓做賊心虛的二人不敢白天趕路,大道也不敢走,只敢趁夜黑摸著小路往南逃,結果晚上黑燈瞎火的,丫鬟玲兒走路沒注意腳下,滑下山坡了。李田見她跌入山坡哪里還管得上她的死活?自己獨吞了那箱財物,剛到紅原縣找了家客棧住下,就被前來緝拿他的捕役給逮了個正著。
連續(xù)兩條振奮人心的消息讓陳正不禁欣喜若狂,他一直以為,楚若云之所以求自己納她做一房妾室,是因為她寄人籬下,走投無路才會有這種想法?,F(xiàn)在既然李田捉到了,案子也就真想大白了,楚家的院子也能替楚若云要回來,并且大部分贓款也能追回,那么楚若云必然不會再有那種想法,她定會安心回杭州嫁人了。
陳正興奮了一下午,心中滿是對楚若云重新拾回幸福的喜悅。酉時剛到,他便迫不及待地沖出縣衙,直奔向楚若云家,誰知老仆孫安卻告訴他楚若云早晨去了他家,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
聽聞楚若云去了自己家,陳正不禁眉頭緊蹙起來,不知道楚若云好端端地為何要到自己家里去。陳正心中剛才的那股興奮勁兒兀地就消失了,只見他心事重重地向家里走去。
此時趙雪兒跟楚若云已經做好了晚飯,正坐在屋里等陳正回來。楚若云之前從未做過飯,對做飯的程序可以說是一竅不通,只好站在一旁傻看著。她見夕陽下的趙雪兒忙里忙外給陳正做飯的樣子是那樣的幸福,不禁也想嘗嘗給自己心愛的男人做飯是一個什么滋味,于是她執(zhí)意要趙雪兒教她做道簡單的菜。
趙雪兒無奈,只好手把手地教她,廢了半天終于辛苦地燉了一盤辣豆腐,算是楚若云給陳正做的第一道菜。雖然這菜相比陳正做的那條紅燒魚好不了多少,但楚若云仍然看得心里美滋滋的。
不一會兒,陳正回到家中,趙雪兒聽見開門聲后習慣性地沖出屋外去迎接陳正,楚若云見狀也跟了出去,一言不發(fā)地站在趙雪兒的身后目光緊緊地盯著陳正。
趙雪兒像往日那樣走到陳正面前甜甜地叫道:“相公回來啦?!闭f完她稍稍側身面向楚若云的方向對陳正說:“相公你看,楚姐姐來看你了?!?br/>
陳正事先已經知道楚若云在自己家,所以并沒有表現(xiàn)得驚訝,只是微微地沖楚若云一笑說:“別站著呀,回屋坐著,我已經聞見香味了,留下來一起吃飯吧?!?br/>
楚若云本來就是要留下來吃晚飯的,見陳正又邀請,便沒有推辭,也甜甜地沖他笑了一下,然后跟在他們二人身后進了屋子,這樣子看上去倒還真有幾分丈夫、正妻和侍妾的味道。
三人圍桌而坐,陳正率先動筷子,只見他看了眼辣豆腐后皺著眉問道:“雪兒,這豆腐怎么跟以往不大一樣?是你變了花樣還是怎么回事?”
陳正說完,趙雪兒捂嘴一笑,楚若云也羞答答地埋頭下去,臉上紅暈泛得嬌楚動人。趙雪兒笑幾聲后緩了緩表情說:“相公,這豆腐不是雪兒做的,是楚姐姐特意為相公你做的?!?br/>
陳正聽聞一愣,然后對趙雪兒厲聲道:“胡鬧,若云是客人,你怎么能讓客人下廚做飯?以后再這樣,相公可要生氣了?!比缓笏D過頭,語氣柔和但略帶責備地對楚若云說:“你也真是的,作客怎么作到灶房里去了?對了,你今日突然來訪,不知有何貴干?”
楚若云故作嬌態(tài)地回答道:“你急著打發(fā)我回杭州,難道臨行前就不能找雪兒妹妹敘敘嗎?”
見陳正被嗆住沒說話,趙雪兒心想這也許是開口的最好時機了,于是趕緊接著楚若云的話問道:“相公,你真的要將楚姐姐送回杭州嗎?你不知道楚姐姐的身世,好可憐的,她跟她娘親在家里沒有地位,一直被幾個姨娘瞧不起,受盡虐待,否則她也不可能放著錦繡的江南不待,偏偏要跟楚員外跑到這窮山惡水的小小龍里縣來,你說是不是?本來還能受到楚員外庇護,如今楚員外已經去世,你說她若是回到杭州家里,要是受到那幾個姨娘欺侮,又有誰能替她做主呢?”
陳正見趙雪兒的話里有話,聽她這話的意思,又見楚若云從早到現(xiàn)在都待在自己家里,還給自己做飯,他已經將楚若云的來意猜得八九不離十。
果然,陳正還沒來得及開口,趙雪兒搶著又說道:“相公,楚姐姐已經將你們昨日的事情悉數告訴雪兒了,雪兒早就知道相公對楚姐姐有意,如今楚姐姐也甘心嫁與你做一房妾室,自古能成大業(yè)的男子誰不是三妻四妾,妻妾成群。
相公昨日推脫楚姐姐說是怕傷了雪兒的心,今日雪兒明明白白告訴相公,雪兒愿與楚姐姐和睦相處,共同盡心盡力侍奉相公,相公不如就順了楚姐姐的心意,也可以讓雪兒免受別人指責說雪兒善妒,稀薄了陳家的香火啊!”
陳正聽趙雪兒神情并茂地懇求自己納楚若云為妾,腦袋不禁轟然炸成一團,心想這楚若云果然頗有心計,知道自己拿出趙雪兒做搪塞,她今日就來做通了趙雪兒的工作,使自己沒有理由再拒絕她。不過昨日自己拒絕她主要是因為雪兒的緣故,可是今日,就算我陳正有心,我也辦不到了,看來我真的與她有緣無分。
陳正緩緩地放下筷子看著一臉期盼的楚若云,他搖搖頭對她說:“今日我收到一封信,本來還以為是好事,沒想到卻再次證明了我與你楚若云有緣無分?!?br/>
陳正說完,楚若云心頭一震,眉梢緊皺得像是揪在了一起,不知道陳正到底是收到了一封什么樣的信。
陳正嘆了口氣不慌不忙地從寬袖里掏出了那封信遞給楚若云道:“這是你杭州老家寄來的家書,被我不小心拆開了,我便看了一眼,里面說的是給你相親的事兒,你好好看看吧!”
楚若云一聽此信是杭州那邊給自己相親的事兒,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一邊斬釘截鐵地說:“妾身寧可嫁給陳大哥做偏房,也不要回杭州?!?br/>
陳正見楚若云如此堅定,心中也詫異,他困惑地問道:“你說你不肯回杭州的原因是因為害怕家中那幾個姨娘刻薄你,可是現(xiàn)在已經有好人家相中你,你回去就要做人家媳婦了,不會待在娘家,你又有何畏懼?
雖然你那些姨娘對你過于刻薄,可她們名義上仍然是你楚若云的母輩,如今她們已經給你做了親,你如何能違背?她們替你做的親合情合理,你又有何理由違背?難不成你想背上忤逆不孝,違抗母命的罵名不成?”
楚若云見已經過了趙雪兒這一關,可陳正又搬出她那些姨娘來壓她,不禁憤怒難遏,她倏地站了起來語氣尖銳地反駁道:“什么姨娘,什么忤逆不孝,什么母命我統(tǒng)統(tǒng)不在乎,被人指被人罵,被吐沫淹死的人是我,你又有何畏懼?什么好人家,什么明媒正娶,媒妁之約,我也不在乎,難道你還在乎我對你來說是什么身份不成?”
陳正的情緒也隨之激動了起來,臉上漸起焦躁之情,他何曾不想將楚若云攬入懷中,他哪里舍得楚若云就此別過,以后再也不能相逢?可是她雖喪父,但家母還在,自己若是逞一時之快將她留了下來,定要害她一輩子被人指點。況且這邊疆塞外,烽火迭起,哪里比得上那錦繡的江南安逸舒適?杭州,才是她生命中注定的歸宿。
陳正覺得自己雖然一再拒絕楚若云,但是語氣始終溫和,像是規(guī)勸,才使得楚若云一再地不死心。既然自己決心讓她離去,不如今日就將話說得重一些,只要她肯斷了嫁與我做妾室的念頭,哪怕她因此恨我一輩子,我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