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園在別院的最西北端頭。當初修太子別院,正巧西北角有這么一塊凸出來的空地,便一應圈了進來,建了一進跨院??上н@塊地西邊南邊都地勢聳起,院子里總是陰陰郁郁的,離前院又有些遠,總有些失于打理,日子久了,亂草叢生,更添荒廢之感。
蕭因在太子別院住了這么久,竟是第一次來這里。她經(jīng)過止園南邊穿堂的山墻邊,住了步。
檐頭的破瓦壟上,淅淅瀝瀝地,黃濁的污水滴落。山墻的磚石早已經(jīng)辨不清顏色,只有形貌參差的一灘苔蘚,在墻根檐下,演繹著倔強的生命力。
相較而言,院子正中肆意地生長著、未經(jīng)過花匠雕琢的奇怪的野草藤木倒是清雅的景致了。雖然,在蕭因看來,都是一樣的張牙舞爪。
“翁主,請吧?!辈蝗菔捯蚨嗤A簦瑸槭椎囊粋€內(nèi)侍上前催促道。
西閣不過是一個二層小樓,可是“咯吱”一聲,老黃木門開啟的時候,點點微塵,竟好像在空氣中揚起了層層的鎖,讓人透不過氣來。
“止園西閣最是僻靜,是個讀書的好地方。讓丫鬟陪你去那兒靜靜心吧?!彼故沁@么說的。蕭因苦笑,邁過了那個似乎帶著些微潮氣的黃木門檻。
藕粉色的裙裾最不禁染,立刻在這門檻上拖出一條難看的印跡。
“翁主!”采蘋難過地叫了出來。
“不要緊?!笔捯蛭⑽⒁恍?,輕輕地拍拍采蘋的手,安慰道。
所幸,她身邊還有一個采蘋相伴。
“一切都預備好了,請翁主樓上歇息吧。”那個內(nèi)侍只說了這么一句,便面無表情地退出了西閣。老黃木門又是“咯吱”一響,緊接著,蕭因聽見了落下銅鎖的叮當一聲。
西閣的樓梯也有些舊了,踩上去吱吱作響。
樓上里外兩間,老黃木的床榻、桌案雖是舊的,倒是齊全。床上吊著的青紗帳幔,雖然素,一摸,卻也是干凈的。
蕭因走到桌案前,紙筆墨硯俱全,案頭竟真堆著一摞書。
蕭因伸手把最上面的一卷拿了起來,是《南華經(jīng)》。書頁綿熟,必定是經(jīng)常翻閱過的。蕭因眼底滑過一絲凄惶,不禁苦笑:“他竟不是一時的怒氣,竟是早有謀劃?!毕氲竭@一層,指尖越發(fā)冰冷發(fā)顫,書卷竟一時抓不住,跌落了下來,浸在了滿水的筆洗里。
蕭因慌忙把書抓起來,所幸只是書封染了些。她快步走到窗邊,把書攤開,想借著院中些微的光曬曬。指尖碰到濕漉漉的紙張,很怕再弄破了,不禁有些緊張。一抬眼,卻看見院子里跨著刀守著的幾個黑甲衛(wèi),顫抖的手,不禁一僵。
靠窗的小幾上,放著一只鏤花酸枝木食盒。采蘋走了過來,把食盒蓋子移開,上面一層是幾樣小菜,下面放著一個黃楊木雕花的碗,盛著蓮子粥。
采蘋拿起格子里放的小碗,盛了兩碗蓮子粥,喚道:“翁主,早起就沒吃東西了,身子要緊?!?br/>
蕭因沒有反應。
“翁主,”采蘋勸道,“還熱著呢。你瞧我嘗?!闭f著,便拿小勺舀起一勺。
“等等!”蕭因沖過來,一把奪過采蘋手里的小碗,反手從自己的發(fā)髻里拔出一支銀釵來,在粥里一攪。
并沒有什么異樣。
“吃吧。”蕭因把小碗遞給了采蘋,瞬間松弛了的身子帶著些疲態(tài)。
“翁主,”采蘋有些怔怔地,“你總是貴妃的侄女,國主唯一的嫡女,他們再怎么也不敢……”
“小心總是沒錯的。你記著,以后送進來的吃食都要謹慎。”蕭因叮囑道。
她低頭,看著右手上已經(jīng)有些凝結(jié)了的傷口。才剛走出靜心園,就有黑甲衛(wèi)上前,奪走了她手里的那支暗鏢。什么尊貴的翁主名號,倘若她真的“暴斃”于止園,豈不是一切恰恰天衣無縫,沒有一絲證據(jù)疏漏嗎?
止園幽僻,縱使春光四月,穿堂而過的風依舊有些凜凜的。蕭因起身,打算掩了西面的窗扇。
窗外是一處半高的小山包,幾乎要聳到二層的窗邊上來了。難怪方才進來的時候,覺著一層那么陰暗難耐,大抵一層是開不了西邊窗子的吧。
小山包上長著些怪草野藤,有的還垂著珊瑚豆子般的小果子。這里,大概算是小孤山的余脈吧,蕭因猜著。蕭因想起那天,和劉忱在小孤山半山腰的喝酒暢談,聽劉忱說他的皇兄,最是一個溫潤和善之人。算來,不過是數(shù)日前的事,倒叫蕭因覺得恍如隔世。
信王為人光風霽月,那份真摯灑脫,蕭因從沒有懷疑過?!澳闶茄莩隽艘桓甭市哉鎿吹臉幼訂?,還是根本就同我一樣,對隨性的日子渴望緊了,忘記了身邊的暗流涌動呢?”蕭因?qū)χ∩桨?br/>
右手隱隱作痛。沒有藥,采蘋只得把床帳垂著的紗布扯下來一條,簡單地幫她包了起來。半干的血漬滲過紗布,污紅色的,很難看。
蕭因趁著采蘋不注意,把紗布解開,一點點的拉扯著,牽出陣陣的痛。最初割破的傷口已經(jīng)有些模糊不清了。
她舉著手,看著。
疤是留定了的。蕭因此時對這個倒是沒那么在意了。她現(xiàn)在有太多事情要做了。為首的一件,便是弄清楚,外面,此刻究竟是一個什么情形。
還有,哥哥。
姐姐死了,她覺得,自己似乎該長大了。
可是被拘在這個小閣樓里,四周圍都是把守的黑甲衛(wèi),身邊也只有采蘋這樣一個丫頭,她不知道自己能怎么辦。哥哥和姑母他們,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被關(guān)在了這里呢?
晌午和黃昏,老黃木門上的鎖頭響了兩次。有人進來,在小樓的一層當中,放了一只食盒,便又退了出去。
是一個老內(nèi)侍。
這似乎是蕭因同外面的世界的唯一聯(lián)系了。
黃昏的時候,蕭因聽到門響,沖下樓來,沖著老內(nèi)侍急迫地問著。
老內(nèi)侍先是擺擺手,最后被纏得不過了,微微張了張嘴。
那是一個很可怕的、模模糊糊的洞。
他沒有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