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鎮(zhèn)中，因為方滿的歸來，所有人都知曉了蘇懷信這些年來的作為，連帶著對青陽蘇氏都起了不滿。
鎮(zhèn)守結(jié)界的長老私通長嬴云氏惡意魔化契約獸不說，臨門一腳，又心軟愧疚不肯殺了契約獸，更是囚禁方滿當做口糧。青陽蘇氏少不了一個失察之職。
蘇奕留在鎮(zhèn)上善后，直到新任鎮(zhèn)守結(jié)界的長老出現(xiàn)，幾人才動身返回青陽山。
再次進入夕風亭，已經(jīng)是三天后。
一湖碧水，一樹梨花，屋內(nèi)的床榻、屏風，所有陳設(shè)都保留著離開時的樣子。
花如雪脫了腳上的鞋子，赤腳坐在東面的檐下，望著身前的落花發(fā)呆。昨晚她問蘇奕，“如果我魔化了，你會不會殺了我？”
他彎了彎眼睛，唇角輕啟，吐出三個字：“你不會。”
蘇奕教她寫字，教她穿鞋，教她何為人。他可真傻，竟然還當她是人。
她只是弱到?jīng)]有一絲妖獸的天賦，小石頭才不得已給她種了個有問題的靈根。
以蘇奕的謹慎，應(yīng)當不會僅僅因為她有靈根，就認定她不是妖獸。
回想起月初，蘇奕帶著她回到夕風亭的時候，他似乎嘗試過契約，但沒能成功，然后她手上便出現(xiàn)了臨時契約的印記。
所以，蘇奕先是察覺她有靈根，又發(fā)現(xiàn)她無法被契約，兩者結(jié)合確信她是人，還給了她這么多的特殊“關(guān)照”。
可，她若不是妖獸，這手上的臨時契約是哪來的？她大概只是沒有被正式契約的資格吧。
該如何才能讓蘇奕相信她是一只妖獸，她不需要糖果、不需要鞋子、也不需要辟谷丹。她不想讓蘇奕誤會，以此博得他的同情和憐憫。
她是妖獸，是一只會變得很厲害的狐貍。
也許，等到她也被魔化的那天，蘇奕才會相信她是一只狐貍吧。
不過，不會有那樣一天，她答應(yīng)過紅狐要好好活下去。只要她戴著手上隔絕魔氣的法器，不接觸那些魔氣就不會魔化。
“小石頭，你在嗎？”花如雪問道。
蘇懷信和阿昭的事情雖然已經(jīng)結(jié)束，可她心底隱約有些在意，小石頭當時提醒她小心無塵村，是指魔化的七級妖獸嗎？
魂海中，碧石浮出水面，輕聲道：“在?！?br/>
一圈圈藍色漣漪里點綴著燦爛的金黃，小石頭偶爾會在她的魂海中打轉(zhuǎn)兒，蕩起浪花，她也喜歡看。
“你提醒我小心無塵村，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輪回石思考片刻，回道：“那只七彩文鳥身上的魔氣不同于其他魔獸?！?br/>
“都說七級妖獸不會魔化，可長嬴云氏卻有能讓七級妖獸魔化的法寶，想來那魔氣一定不簡單?！?br/>
若是長嬴云氏濫用魔氣，遲早會重現(xiàn)幾萬年前的慘劇。妖獸也會像那時一樣，人人喊打。
“嗯，那魔氣應(yīng)當是——”
輪回石安靜地懸在半空，四下一片寂靜。
狐貍耳朵微微抖動了兩下，小石頭又在說些她不能聽的話。
“昨日你推薦的那本身法，我好像找到竅門了，我去試試！”
花如雪飛快退出魂海，起身推開木門，入眼的是一條占據(jù)了整個屋子的八目銀蛇！
她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心下大驚，這條銀蛇是何時來的？她竟然沒有察覺！
魂海中響起輪回石空靈悠揚又有幾分輕快的聲音：「你坐在檐下發(fā)呆的時候?！?br/>
「那你怎么不告訴我！」
「他對你沒有惡意?！?br/>
花如雪：……你看他那八只憤恨到幾乎能噴火的眼睛，這叫沒有惡意？
這塊叫輪回的石頭一看就沒遭受過毒打，畢竟，沒有人會吃一塊石頭。
「小石頭，下次，有任何人或妖獸靠近，都得告訴我。」
「好?！馆喕厥淇斓貞?yīng)下，又躺在魂海中原地打轉(zhuǎn)兒。
叮囑好那塊不怎么靠譜的小石頭，花如雪頂著八道殺了她也不解氣的目光，硬著頭皮、板著小臉，向銀蛇問道：“有事？”
氣勢決不能輸！
在無憂鎮(zhèn)的時候，只要銀蛇出現(xiàn)，便會一直盯著她，原以為回到落英谷可以擺脫這條銀蛇。未曾想，他竟直接找上門來。
“小狐貍，你這么聰明，不如猜猜？”
銀蛇吐著長長的信子，空氣中除了濃郁的花香，還彌漫著甜膩的香味。
「小石頭，是蛇毒！」還說這條蛇沒惡意！一見面先放毒，這是哪門子沒惡意？
「遇事不要慌，死不了?！?br/>
「……」她就不該問這塊云淡風輕的石頭！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這條蛇不可能蠢到正大光明地在夕風亭殺了她！
但是中毒了，她會難受的好嗎。
銀蛇見花如雪不答，身形頓時變大三倍，將她牢牢圍住，離得近了，能看清他銀白色的鱗片間，有細微的紅，那顏色似乎只有在他極度憤怒時才會出現(xiàn)。
他瞇起眼睛，散發(fā)著危險的氣息，“猜不出來？”
花如雪微微轉(zhuǎn)動腦袋，現(xiàn)下四肢因為蛇毒無法動彈，若是銀蛇真想對她不利，現(xiàn)在出招即可。
蛇是陰險冷血的妖獸，他這番“猜心”的說法，倒是讓她有些意外，不知他是真心實意想知道她的想法，還是出于戲弄。
在今日銀蛇出現(xiàn)在夕風亭之前，她一直認為，銀蛇對她的敵意源于——她搶占了蘇奕契約獸的位置。
但現(xiàn)在看來似乎不是。
如果銀蛇想做蘇奕的契約獸，在無憂鎮(zhèn)時，一路上有那么多接觸蘇奕的機會，他仿佛沒有發(fā)現(xiàn)一般，全部的精力和視線都在她身上。沒有在蘇奕面前表現(xiàn)過任何天賦、出過任何一招，甚至于沒有多看其他人一眼。
最讓她覺得異常的，還是阿昭魔化的時候。
蘇夜毫不在意因此無甚表情，蝶妖同情阿昭所以不忍去看。蘇志見到他曾信任敬重的長老險些釀成大禍，內(nèi)心糾結(jié)掙扎痛苦。蘇奕當時全力救治方滿，事前事后卻也表達過同情、憐惜。
而銀蛇，當時只有銀蛇面露喜悅，那模樣恨不得阿昭暴走，吃了所有人。
所以，銀蛇討厭人。
不同于她對人的討厭，又或者，可以稱之為“恨”。
花如雪昂起頭，直視銀蛇的眼睛，他豎起的眼瞳里映出她嬌小的身影，她裝作勝券在握的樣子，平靜地說道：“你需要我的幫助?！?br/>
銀蛇嗤笑一聲，八只眼睛分別露出八種神情，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沒有掩飾眼里的痛恨，那種恨，直白尖銳，好似就算山河破碎、天崩地裂也無法消彌。
在她面前，他從未掩飾過，就好像他所有的不幸皆因她而起。
“曾經(jīng)所有雪霽閣里的妖獸，毫無例外都很羨慕你，我也一樣?！便y蛇幾乎是咬碎了牙，才說出了這樣的話。
也正是這句，花如雪猛地想起玄英殿里，那條身形清瘦讓曉寒鏡亮起七十六盞燈的銀蛇。
她無法將記憶里那道瘦小的身影與眼前這條高大威猛的八目銀蛇聯(lián)系在一起。
為什么？他為什么變成了這副模樣？
“七十六盞燈！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七十六盞燈，所有妖獸中天賦最好的一個！我還記得當時，原本高高在上的你突然被人狠狠踹下云端！”
銀蛇言語中有幾分懷念和興奮，那時，他應(yīng)當是發(fā)自內(nèi)心感到高興。但下一秒，八只眼睛又同時對準了她。
“美食朝露、還有那些關(guān)切的目光，我將會擁有你從前擁有的一切！我懷抱這樣的期許，走向的，卻是地獄！”
“你只是被人丟棄，落入了本該屬于你的地方！可我卻走下了地獄！明明我才是天賦最好的妖獸，可我卻入了地獄！我不明白！我想了整整七年也沒能想明白！”
銀蛇通體籠罩著淡淡的紅色，渾身上下每一寸鱗片都散發(fā)著憤怒。
花如雪被他的情緒淹沒，但她此刻內(nèi)心并無波動，她無法理解銀蛇的憤怒。百獸林是廢妖該去的地方?jīng)]錯，他說的地獄是何處？
為什么他不僅天賦提升了，身上也沒了原來的氣息？
梨花飛入屋內(nèi)落在銀蛇臉上，他咬緊牙閉上眼睛，緩緩縮小成通體銀白的模樣，盤踞在她身旁。
良久，他平靜下來，八只眼睛里露出八種情緒，憐憫，慈愛，喜悅，期待，悲傷，絕望，憤恨，麻木。仿佛方才恨不得毀滅一切的妖不是他。
他再次開口，話語中難得沒了憤怒。
“你在雪霽閣生活了三年，被他們丟入百獸林里不管不問七年，現(xiàn)在他們又發(fā)瘋似的將林子里的妖獸殺干殺凈，只留下一個看起來天賦不凡的你！還讓你成為了最下等的臨時契約獸！你就不恨嗎？”
銀蛇又靠近她一寸，似是怒其不爭，又或是想將滿腔恨意傳達給她，“你的生死，你的去留，全憑他們一句話，你就不恨？”
花如雪瞳孔微睜，沒想到銀蛇竟然對她這么關(guān)心！可她并不恨，輕易地失去曾經(jīng)擁有的那些，是因為她不夠厲害。
在百獸林中，不止是在百獸林，弱者甚至沒有活下去的資格。
也許小石頭說的對，銀蛇對她沒有惡意，她略帶歉意地向銀蛇道謝：“謝謝你，我現(xiàn)在還好?！?br/>
銀蛇面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隨后狂笑不止，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笑話。
“你不恨？你在雪霽閣三年，在百獸林七年，就從未有過在意的東西？都說蛇最冷血，我看你才是！”
花如雪陷入思考中，她有過許多在意的妖獸和物品，雪霽閣里的朝露和毯子，紅狐和兔子，還有她曾經(jīng)最愛吃的糖果。
但，朝露和糖果可以不吃，毯子可以不用，紅狐和兔子都已經(jīng)離開了很久。
她不懂，“為什么要恨，又要恨什么？”